第十八章 實體人
殊守沉走進去,一張圓桌,坐了九個人,沈藍背坐在門口的位置。
「小凡在讀警校那會兒,畢業后的出路我們就給他鋪好了,誰想他一心要做什麼攝影師。」說話的女人穿著紅色唐裝,妝容精緻,氣場強勢。雖然已是人到中年,但依舊看得出,年輕時定是個美人坯子。
坐在沈藍旁邊的女人,看樣貌,比沈藍大不了幾歲,她柔聲細語道,「攝影師這份工作也挺好的,我聽說,小凡之前在軍校那會兒,有次演習還受了傷,如果他以後從事相關工作,您還不是一樣替他擔心?」
「我也是想到這點,才隨了他,結果到好,動不動就要去外地,幾天都見不著他!今天也是,剛還給我發信息說可能趕不回來了,你說我這媽當的!哎……」
汪母身邊坐著一個跟她年齡相仿的婦人,穿著華麗,翡翠耳環,珠寶項鏈,寶石戒指,黃金手鐲……實屬一個行走的首飾架。
她笑笑,「映雪,小凡喜歡攝影這事,你還真怪不到他,這還不是遺傳到了你們家老汪?老汪當年不就是靠著一張照片,把你追到手的?我到現在都記得,你當時拿著照片跟我炫耀的模樣。」
汪父腰板筆直,在旁邊笑笑沒接話,雖然已經頭髮斑白,但那一身筆挺的軍裝,配上他英姿勃勃,浩氣凜然的軍人之氣,很難不讓人多瞧上幾眼。
汪母羞澀道,「我們年輕時的圈子多單純,哪像現在,如果沒房沒車,沒家世沒背景,誰睬你?」
婦人嘖嘖嘴,「誰說不是,現在得小姑娘哦……」
「藍藍也是個好姑娘啊。」婦人旁邊坐著一個人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語氣溫和道,「我聽說,小凡當初追藍藍時,還在讀警校,沒工作,沒收入,什麼都沒有穩定下來。那藍藍不也是死心塌地的跟著小凡了?你們家娶到這麼好的兒媳婦,也是福氣。」
汪父滿意的點點頭。
婦人輕蔑笑笑,「再沒工作沒收入,那汪家的根基可是一直都在的!而且老楊,你可別忘了,老汪家可是九代單傳!沒聽說過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什麼叫好姑娘啊?孝順老人才是好姑娘。」
老楊不動聲色的拍了下婦人的胳膊。
婦人翻了個白眼,似乎還沒說痛快,「這兩個孩子結婚有五年了吧?到現在還一點動靜都沒有,映雪在他們剛結婚時,就把兒童房準備上了,你以為老兩口不急?」
老楊臉色略沉,「我看你最急!那是人家的家事,你總參合什麼?」
「什麼叫人家的家事?映雪是我的親妹妹,我們是一家人,我怎麼可能不替她急?咱家女兒當初是奉子成婚,生下小可后沒兩年又生了貝貝,兒女雙全,你看給親家高興成什麼樣!我們倆每次看到外孫外孫女,不也是喜歡的不撒手?你再看看映雪他們……」
「映玉!」男人重重的放下茶杯,「今天映雪做壽,你總提這事幹什麼!」
「我為什麼不能提?」映玉不肯作罷,「這種事本應該是做父母常督促的,沈藍雖說是進了汪家的門,也一口一聲的喊著映雪媽,但當婆婆的,畢竟有些話說輕了說重了都不合適,我只是在替沈藍已故的父母提醒她,到了什麼年紀,就應該做什麼事。」
老楊不悅道,「不用你提醒,人家孩子心裡有數。」
映玉道,「她有數還不趕緊把事辦了!」
期間,汪母一直拉著臉,不快的看著沈藍。
沈藍倒是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態度,自顧自的吃菜,頭沒抬過,筷子也沒停過。
「藍藍,你嘗嘗他們家的牛排。」沈藍一側的年輕女人把牛排轉到沈藍面前,「他們家齋味出名,牛排也好吃,好像是剛從法國請來的廚師,你姐夫不喜歡吃牛肉的人,都說好吃。」
「謝謝姐姐。」沈藍夾了一塊。
映雪道,「是啊,你要多吃點肉,那麼瘦,難怪生不出孩子。」
牛肉僵在沈藍嘴邊,她聞了聞,把肉放到餐盤裡,「我還是喜歡吃七分熟的牛排,這個太生分。」
汪母冷「哼」了一聲,「還挺挑!」
「有要求,才會有品質。不喜歡的就不要勉強自己接受,每個人都有拒絕的權利。如果因為取悅別人,委屈了自己,導致心境不暢,那也是自己活該。」沈藍淡淡笑了下,「我不會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還不等汪母開口,映玉說道,「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頂撞婆婆?婆婆也是自己的媽媽,你以前在娘家,也是這麼沒大沒小的跟你媽媽說話?」
「三姨,我只是在表達對這塊牛肉的看法。如果溝通交流,在您看來是頂撞,是不是只有一味的順從才是乖巧?」沈藍道,「長輩是要尊重,但這並不代表自己的意願就可以被輕視。」
映玉黑著臉,「還意願,不生孩子就是你的意願?你看看自己多大了,再不生還生的出來嗎?」
沈藍回道,「生出來,生不出來,順其自然,重點是我什麼時候想生。生孩子是我的權利,不是我的義務。」
映玉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使用這個權利?」
沈藍悠閑的吃著冰淇淋,「看我的心情。」
汪母桌子一拍,「我們汪家的香火還要看你心情?結婚前你要是這個態度,我是怎麼都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
「映雪!說什麼呢!」汪父拉了映雪一下,「這話嚴重了!生孩子是兩個小輩的事,他們有自己的計劃。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九代單傳,我都無所謂的事,你急什麼?」
汪母不滿道,「就是因為你總慣著她,她才敢跟我蹬鼻子上臉!當初看她沒爸沒媽,覺得她可憐,加上我們家小凡又那麼喜歡她,我才勉強同意她嫁進我們汪家的,你看現在,孫子都不給我抱!」
汪父勸道,「誰也沒說不給你抱孫子啊,藍藍還年輕,小凡工作又這麼忙,晚兩年再說。」
映玉道,「老汪,不是二字頭就還代表年輕,女人的好時光就那麼幾年,生孩子肯定是要趁早的,而且現在家家都要二胎,你算算等你們家小凡要二胎時,你跟映雪都多大了?現在的小兩口根本不會帶孩子,生完還得辛苦我們這輩人。再晚幾年生,你們哪還有那個精力帶孫子?」
「映玉說的對!」汪母道,「老吳整天帶著她的小外孫在會所門前轉悠,一見到我就陰陽怪氣的說什麼,他們家女兒多好多難得,誰娶到誰有福氣,那不就是再怪我們小凡當年沒看上他們女兒嗎?」
「你想多了,誰不誇自己家孩子好啊,你不也見人就誇兒子嗎?」汪父笑笑,「別說小凡沒看上了,我也沒看上他們家姑娘,哪有我們藍藍好?」
汪母回道,「她好她不給我們抱孫子!老費他們家也是,那老兩口一手抱一個,雖說都是孫女吧,也比我們什麼都沒有強啊!」
汪母不依不饒,映玉煽風點火,兩個男人勸阻說和,另一邊的一家四口,都放下筷子靜默觀望,表情尷尬的很。
殊守沉靠近沈藍,發現她一直放在桌下的手攥在一起,指甲不斷的摳挖手指。但是她表面的神色,卻始終淡定從容。
殊守沉抬起手,輕輕按了下沈藍的肩膀。沈藍一抖,殊守沉也驚住……他竟然在撐著困陰傘的情況下,實實在在的觸碰到了她。
沈藍保持著坐立的姿勢沒有回頭,身體微微顫抖著。
身後的門忽然開了,一束鮮花伸了進來,「媽,生日快樂!」
「呦,小凡!」汪父立即眉開眼笑,「快進來!快進來!」
汪韋凡捧著花,進來第一眼先看了一下沈藍,他好像覺察到了沈藍的表情不對,輕輕皺下眉。
「剛才你媽還說你今天來不急趕來了,還在那難過呢。」汪父推了下老婆,「你看兒子多有心,特意給你個驚喜。」
汪韋凡繞到汪母身邊,笑臉盈盈,「媽,你最喜歡的玫瑰。」
汪母綳著臉,沒一會兒,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媽,你怎麼了?」汪韋凡蹲下身,「這麼好的日子,怎麼還哭了?」
汪父道,「你媽這是感動的!你沒來時,一直在念叨你。小凡,去叫服務員再加張椅子,坐下吃點菜。」
「還吃什麼?哪還有胃口吃?」汪母一臉不快。
汪父道,「你是吃飽了,兒子還沒吃呢啊。」
沈藍起身,「我去讓服務員拿張椅子來。」
「把你的椅子給小凡坐就行了。」汪母沒有好臉色,「從頭到尾一直悶頭吃,嘴都沒停過,還沒吃飽?」
「映雪!」汪父皺著眉,「藍藍只吃了點齋菜,肉都沒動一口,正好跟小凡再一起吃點。」
沈藍笑了下,「不用了爸,我已經吃飽了,我回車上等小凡,你們慢慢吃。」
老楊道,「別別別,藍藍,再陪小凡吃點,結束后我們一起走。我看你挺喜歡吃那個冰淇淋的,我再給你叫一份。」
沈藍道,「謝謝姨父,這份還沒吃完,我帶到車上吃。」
汪母沒好氣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種東西少吃點!容易宮寒,你這樣的飲食習慣,怎麼懷孕?」
沈藍回道,「媽,宮寒與體質有關,跟吃不吃冷飲沒多大關係。況且,吃冷飲是我唯一的樂趣了,比心寒,比糖甜。這種感覺,挺有意思的。」
「你!」汪母哭腔道,「小凡你聽見了吧,我說一句,她有十句等著我!我這也是為了她的身體好,不然我圖什麼啊?」
映玉白了沈藍一眼,「有娘生沒娘教的孩子,根本不明白什麼叫感恩。」
沈藍長長的睫毛忽然抖動一下,那一瞬,就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了心尖一樣。她淡然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怒氣,「我的父母雖然離世早,但是他們給了我一個健全的人格,和堅強不屈的背脊。我分得清好壞,看的明是非。很多時候,不是我不懂得感恩,而是我只感恩真正對我好的人。」
映玉拍桌喊著,「真是反了你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些長輩對你是虛情假意了?」
沈藍沒理她,「爸,姨夫,這麼多年,謝謝你們的照顧和關心,就當是我沒有那個福氣了。」沈藍從腰包里拿出一個精美的包裝盒,放在桌上,「媽,生日快樂。」
「哎藍藍!藍藍!」
汪父和老楊起身叫著。
沈藍離開包間,眉心顫了顫,眼圈紅了。縱使心裡千萬般委屈,最終還是把眼淚咽了回去。她攥了攥手裡的冰淇淋杯,長舒一口氣,平靜的走向電梯。
殊守沉經過扶泉沐月時,特意聽了一下,裡面除了吧唧嘴的聲音,就是展笑的嘆氣聲了。
展笑看著身邊這個餓死鬼投胎的主,眼裡的嫌棄成井噴狀態。
「老闆,你怎麼不吃啊?」許博含著一嘴的菜,還在往裡面塞魚肉,「難怪赫海齋這麼囂張,廚子就是他們囂張的資本啊!」
「你既然能看到別人的前世,也能看到自己的吧?」展笑問道,「你上輩子經歷過飢荒?」
許博咕嘟咕嘟把一碗山藥湯喝個乾淨,回了句,「看不到。」
「看不到?」展笑意外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誰?」
許博用筷子分著魚肉,「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說不定這輩子就是我的初始世啊。」
展笑指了下那條魚,「你不覺得很腥嗎?」
「腥嗎?」許博湊過去聞了聞,「我還就覺得他們家只有這魚做的太含蓄了,魚味兒太淡了,你看你家寶貝都不吃。」
黑啤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對一桌子的好菜無動於衷。
展笑道,「它是在擔心我叔!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有的吃連親爹都忘了!」
許博滿不在乎道,「世上只有媽媽好,我記得他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