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停車場
停車場寂靜空曠,腳步聲回蕩。
殊守沉跟在沈藍的身後,看她上了車。
他站在車門邊,沈藍低頭沉默著,雙手捧著冰淇淋杯,指甲又開始不自覺的扣著手指。
殊守沉的胳膊穿過車窗,正想按住她的手,想到剛剛那一幕,懸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來。
困陰傘下,皆無實體。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這時,沈藍搖下車窗,輕聲道,「我知道你在。」
殊守沉頓住,不知道要怎麼回應。這個女孩子不僅能成為困陰傘下的實體,還能感覺到自己?
該不會是跟展笑一樣,不僅能看到他,還能聽到他吧?
沈藍緩緩的轉著眼珠,環視周圍,找尋著,「早上你也來了,對嗎?」
殊守沉至少可以確定,她看不到自己。猶豫了一下,回道,「早上……」
「剛才,謝謝你。」沈藍垂著頭,輕輕笑了一下,「那個時候,我太需要一個依靠,謝謝你替我撐腰。」
殊守沉看著沈藍,原來,她也聽不到自己。
沈藍繼續道,「父母還活著的時候,我從來不需要這樣的支持。有他們在的地方,所有的不順和傷害都會繞過我,就像當年那場車禍,我能活下來,也是因為他們極力護住了我。他們給了我兩次生命,也給了我一生孤獨。」
殊守沉輕輕按了下沈藍的肩膀。
沈藍把頭微微轉向殊守沉的方向,若有所思,「你會是誰呢?不需要去投胎嗎?」
殊守沉笑了下,輕聲回道,「不需要。」
沈藍猜著,「難道是還沒有到投胎的時間?要等到鬼節嗎?」
殊守沉回道,「不是。」
沈藍忽然有些失落,小聲問著,「如果投胎的時間到了,你就不會再來找我了吧?下輩子,也不會記得我了……」
殊守沉低聲道,「二十五年後,我忘記的何止你一個人?」
「不過,你如果能投胎到好人家,要把握住機會,別貪玩錯過了時機。來世如果你還記得我,一定要來找我,不管你是什麼動物,我都會收養你。」
殊守沉聽后,心情難免複雜。
沈藍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看著前方。
殊守沉轉頭看去,汪韋凡走了過來,臉色比沈藍更陰沉。
汪韋凡默不作聲的坐上副駕,點了一根煙。
沈藍也沉默著,兩個人好像誰都不想說第一句話。殊守沉收回手,靜默地看著他們。
良久,汪韋凡先開了口,語氣平緩,「藍藍,你走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沈藍問道,「是你沒聽懂,還是他們沒聽懂?」
「我們不是說好,先不把我們分開的事告訴他們嗎?」汪韋凡看沈藍的眼神,總是複雜的。
沈藍反問,「我告訴他們了嗎?」
汪韋凡無奈的嘆口氣,「藍藍,你的性格什麼時候能不要這麼強硬?」
沈藍淡然一笑,「你當初不就是因為喜歡我的性格,才追我的嗎?」
汪韋凡耐著性子,「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分場合,太要強對你沒有好處。今天畢竟是我媽生日,你就不能稍微放下你的身段,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
「身段?你以為,我在這個家裡有什麼身段?我有的,不過就是我的自尊。」沈藍直視著前方,汪母捧著玫瑰花跟汪父上了另一輛車,「汪韋凡,你真的是一點都不會討你媽歡心,如果今天我不出現,她老人家會更高興,比收到你那一捧玫瑰花還要高興。」
汪韋凡似乎對沈藍永遠都氣不起來,他看沈藍時的樣子,也跟看江楚格時截然不同——前者,藏不住的感情,後者,包不住的慾望。
汪韋凡滅了煙,「我知道你很喜歡大家庭的那種氛圍,本以為一家人聚在一起,你會開心,所以我才……」
沈藍打斷他,「一家人聚在一起當然開心,但前提得是一家人。」
汪韋凡耐心解釋,「我媽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她沒有不把你當成家人,她只是希望你可以偶爾陪他們說說話,你一直悶頭吃菜,就差再給你單獨開張席了。」
沈藍冷笑一聲,「也是奇了怪了,在她們眼裡,我吃個菜也能吃出錯。我也沒挑明說,她們就是比不上什錦羅漢齋和翡翠白玉卷啊。對了,荷花豆腐也挺好吃,就是咸了點。」
「藍藍……」汪韋凡嘆口氣,看了眼沈藍手裡已經融化了的冰淇淋,「以後少吃點冷食,對身體不好……」
沈藍轉過頭,直直的看向汪韋凡,也不說話。
汪韋凡被盯的渾身不舒服,不自然的笑笑,「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我在想,你的身體里,到底有幾顆心。」
汪韋凡愣了下,「什,什麼意思……」
沈藍蹙著眉,眼裡裝著困惑,「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一心一意,縱使你有二意,那也得有三顆心分啊……」
汪韋凡認真道,「我跟你說過,我只愛你一個人。」
沈藍笑笑不語,心說,可能是天黑了,所以才聽到了鬼話。
她走下車。
汪韋凡打開車門,探出一隻腳,「藍藍,你去哪?」
沈藍頭也不回的往前走,用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回了句,「去沒有你的地方。」
殊守沉跟著沈藍剛走出停車場,黑啤忽然竄了出來,擋在他面前,沈藍繼續向前走了。
黑啤在距離殊守沉一米的位置,坐了來下來。
「剛才怎麼跟你說的?」展笑拎著打包袋走過來,「不是講好了不能擅自離開嗎?你再往前走一步的話,是不是就違約了?」
殊守沉才注意到,黑啤坐的位置,已經不屬於赫海齋的範圍了。
許博對著殊守沉旁邊的空氣說道,「是啊叔,你不是答應我們不離開赫海齋的嘛,你說你要是再走丟了,這黑燈瞎火的,我們上哪找你去啊?」
「剛才寵物醫院打電話給我,說寶貝的魚罐頭到了。」展笑抱起黑啤,「走,回家吃飯飯嘍!」
殊守沉看著黑啤,「剛才沒吃東西嗎?」
展笑冷著臉,態度很不和善,「吃了一肚子擔心,算不算吃了?」
汪韋凡的車開過來,他舉著電話,神色冷漠,語氣卻是溫和的,「還沒入冬就說冷,那再過幾個月你怎麼辦呢?」
「我有你啊。」是江楚格的聲音,「我去找你,給你看樣好東西。」
汪韋凡道,「除了你,我什麼都不想看,在家等我,我去找你。」
「不行,我媽從國外回來了,還是我去你那吧……」
「今天不方便,我們去……」
聲音消失了。
展笑在殊守沉臉前揮揮手,把他拉到角落。伸出頭左右張望,又看了一圈頭頂。確認安全后,奪過困陰傘,收了起來。
許博看到殊守沉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拍著心臟,傻笑著,「哎呦……我這可能還得適應兩天……」
「你認識剛才那男的?」展笑問道。
殊守沉點頭。
展笑追問,「情敵?」
不等殊守沉回話,許博驚呼,「我去!就剛才那個衣冠禽獸,他要搶我們的嬸嬸啊?老闆你怎麼不早說,沒記車牌號啊!」
展笑問道,「記了車牌號你能幹嘛?」
「放氣兒!」許博問道,「叔,他也在追我們的嬸嬸?」
殊守沉搖頭。
許博問道,「他不會是已經追到了吧?」
殊守沉回道,「追到過,又不要了。」
展笑反應了一下,「809分手了?」
殊守沉糾正,「離婚了。」
「快走快走!」許博忽然招呼著他們,「我跟你們說,這個時候下手追,成功率極高!趁虛而入,趁火打劫!」
「你趁早閉嘴吧!說的什麼話!我們是正大光明的去追!」展笑琢磨了一下,「現在這個時間去找人家,是不是太晚了?到那估計都快十一點了。」
許博看下時間,「這個時間點是有些不合適。」
展笑道,「雖然這個時候809最脆弱,但也是防備心最強的時候。太激進,可能會有反效果。」
許博附和著,「在理老闆,我們最好能讓這事發展的自然一點,要不,先晾兩天。」
殊守沉問道,「寵物店開到幾點?」
展笑看了殊守沉一眼,摸摸黑啤,「不容易,你主子心裡終於有你了。」
上了車,展笑把黑啤交給許博。
許博捧著黑啤的臉,十分刻意道,「哎我之前都沒發現,寶貝這毛色跟我們家小驢太像了……」
沒人接話。
許博瞄了展笑和殊守沉一眼,捏豎黑啤的耳朵,「哎你們快看!這造型是不是跟驢一樣?」
展笑罵了一句,說道,「把你的爪子拿開!虐貓啊!」
許博湊到副駕旁,「叔……你先前答應我的事……那個,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啊?」
「你急什麼?那魂還能跑了?」展笑道,「不過許博,那裡不就是它們最後都要去的地方嗎?如果真投胎了,你就再也見不著了,像現在這樣,你什麼時候想它了,就在鬼島附近喊一嗓子,管它聽見聽不見,最起碼你知道它還在這個世界上。要我說,就讓它在裡面繼續飄著吧!」
「自私!極度自私!」許博忿忿道,「老闆,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會因為滿足自己的需求,讓小驢一直漂泊無定?它有它的去處,即便我想留它,那也得是它心甘情願,這才是愛。」
展笑乾笑兩聲,「是我膚淺了,理解不了人驢之戀。」
「我跟小驢之間的感情,任何人都理解不了!」許博扒在殊守沉的椅背上,「叔……你這兩天有事嗎?」
殊守沉回道,「明天去。」
許博激動的跳起來,頭猛的撞到車頂,他捂著腦袋,依舊咧嘴大笑,「親叔啊!叔,你說吧,要我怎麼報答你?做牛做馬,還是為奴為婢?只要是你開口,什麼都行!」
展笑問殊守沉,「明天就去?你怎麼說風就是雨啊,我們這一走,店怎麼辦?」
「再招個店員唄!」許博興奮的不行,「老闆,你那個書店其實就是掛羊頭賣狗肉,今天從你跟老黃說的那些話里,我就聽出來了,你的正業跟前世一樣,接陰活!既然這一世重操舊業,那也帶我一個唄!但你放心,我不跟你們分錢,你就正常把店員的工資發給我就行。」
「我錢多啊!」展笑叫道,「什麼活都不幹,還想要掛職拿薪?你想得美!」
許博道,「我雖然店裡的活沒幹,但我可以給你們跑腿,或者當司機啊!你早晚都要再招一個店員的,我不能天天上班沒有休息啊,總得有一個員工跟我換著來吧?」
展笑冷哼一聲,「我給你的工資,都夠招四個店員了,讓你多干一個人的活過分嗎?」
「不是過不過分的問題,人總要有休息的時間啊!萬一哪天我在書店累到猝死,結果發現我這個店員,連一天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那你這個做老闆的,不僅要有連帶責任,還會被人誤解成是冷血無情,剝削員工。」許博笑笑,「你對我那麼好,我也得替你考慮啊……」
展笑道,「你要真替我考慮,就主動交份離職書,我用給你開的工資請兩個店員,還能省下一半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