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乾淨的魂魄
許博的眼睛瞪的比牛眼還大,跟見了鬼似的。移時,眼裡泛著浪花,不停飛濺。
老黃鐵青的臉,也終於有了血色,還越發的紅潤。
高老夫人短暫的詫異后,輕笑一聲,「既然是師爺您開了尊口,我們自然是答應的。」
「外婆!」江楚格急道,「他們只是發現我們家一塊大理石被換了而已,你就要送出去一套學區房?錢多也不能這麼花啊!這不等於把錢扔水裡,連『咚』的一聲都沒聽到?存銀行,買理財還有不少利息呢!」
高老夫人不悅道,「我還需要你教我做資金管理?」
江楚格的媽媽拉了下女兒,對她搖搖頭,又回身對高老夫人笑笑,「媽,格格也是擔心您,怕您被人騙了,畢竟這筆錢……」
「這筆錢怎麼了?你們還真當我是老糊塗了?」高老夫人一句話,她們都低下了頭,「你與其擔心我的錢,不如多放點心思在自己的女兒身上!這麼多年,你管過她嗎?盡到一個母親該盡的責任了嗎?」
江楚格的媽媽有些掛不住臉,「哎呦媽,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了……您看這還有外人在呢,我們回頭再說。」
高老夫人「哼」了一聲,「回頭再說?我擔心我哪天死了,就沒法再張這個嘴,提醒你好好看管女兒了!」
許博清清嗓子,「那個高老夫人……要不,您的家事暫且放放,我們先把您孫子的事解決了?」
高老夫人徐步走到那塊大理石前,緩緩蹲下,輕柔的撫摸著石面,就像在輕撫一個熟睡的嬰孩,「希兒,有什麼需要奶奶為你做的事,你就跟這位師爺說,奶奶什麼都答應你。」
江楚格伸長脖子望著,小聲問三小姐,「小姨,赫希變成大理石了?」
許博看了江楚格一眼,白眼已經翻上了天。
高老夫人的手指,在大理石上沒有規律的划動著,接著在大理石縫邊緣連續按動兩下,最後又在臨邊的中間位置處按了一下。
一陣摩擦聲,那塊大理石慢慢的向下陷了五公分左右,隨後平行移縮到了旁邊那塊大理石下。
霎時,一盆深紫色,花瓣像飛鳥一樣的植物被慢慢托出來。
江楚格指著這盆花,「這不是赫希生前最喜歡的飛燕草嗎?我記得它已經死了啊……這盆的顏色好像也深了不少,小姨,這是同一盆嗎?」
三小姐見狀,也是滿眼疑惑。
高老夫人小心翼翼的捧起花瓶,走到殊守沉面前,「師爺,請問我的希兒是不是在這盆花里?」
殊守沉看向高老夫人身後,一個長相清秀,身材消瘦,書生氣十足的男孩子,正溫和的看著高老夫人。那身雪白的衣衫,更顯它憔悴單薄。
赫希抬眼看向殊守沉,神色複雜。
焦慮,不安,無奈……
殊守沉看著它,這副樣子,不像是對自己有所求。
高老夫人順著殊守沉的目光回身看去,片刻后,又回頭跟他確認,「師爺,我的希兒在這嗎?」
殊守沉點頭。
高老夫人的眼睛瞬間濕潤,她對著空氣顫顫巍巍的伸出胳膊,不聽的喚著,「希兒……希兒……」
赫希走上前,俯下身子,把臉湊了過去。高老夫人的手,一次次如幻影般,從它的臉頰穿過。
「希兒,奶奶知道你一直沒走。從這盆飛燕草越開越艷麗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高老夫人淚流滿面,「希兒,你在那邊還好嗎?」
江楚格母女搓著胳膊,誠惶誠恐,幾乎退到了門邊。
許博問殊守沉,「叔,那魂魄說了什麼?是不是錢不夠花,想讓它奶奶多給它燒點元寶蠟燭?」
高老夫人聽聞后,馬上轉身向殊守沉求證,「師爺,是這樣嗎?我的希兒還有什麼要求,您讓它儘管跟我說,我都去辦!」
殊守沉看向赫希。
赫希搖頭,「使者,請您勸我的奶奶,儘快搬離這裡。」
殊守沉不由的蹙了下眉。
來時,隨著車臨近山下,殊守沉就感覺到了一股很重的陰氣。起初他以為是這個魂魄的怨氣所致,但進到屋子裡后,陰氣反而沒有那麼重了。
剛才殊守沉站在那塊地毯上,隱約覺察到腳下有一陣陰氣流動,但當看到這個小鬼時,就更可以確認,那股極重的怨念不是源於它。
赫希是一個非常難得的魂魄,周身那輕飄透亮的白光上,縈繞著一圈極美的炫光。這說明它沒有私慾,沒有惡意,沒有心結,沒有雜念……甚至對這個世間,都沒有半點貪戀。
這樣乾淨的魂魄,跟經殊守沉收入后,再去輪迴轉世的那些魂魄幾乎無異。
此類魂魄,多半在剛出生沒多久,就夭折的嬰孩身上才能看到。
「理由。」殊守沉忍不住想知道原因。
赫希低下頭,皺著眉,睫毛微顫,它唯唯諾諾的瞄了殊守沉一眼,頭壓的更低了,「使者,你是好人,我不想對你說謊,所以……我不回答。」
「師爺……」高老夫人急切的詢問,「請問我的……」
「搬離這裡。」殊守沉回道。
高老夫人錯愕不已。
三小姐問道,「您的意思是,希兒想讓我們搬家?」
殊守沉點頭。
「好好的為什麼要搬家啊?」江楚格背部貼著門,心似乎還在懸著,「我,我們住的這套房子,可是請人看過風水的,早就是有市無價了,多少錢都不賣!」
「瘋丫頭,你這會兒耳朵又沒了?」許博對江楚格很是厭煩,「我叔說讓你們賣房了嗎?聽不懂什麼叫搬家,那挪窩你能聽得懂嗎?」
江楚格不滿的指著許博,「窮小子你說話注意點!你說誰挪窩呢!」
許博嗆聲,「誰聽不懂人話我說誰!」
江楚格叫著,「你這個……」
「住口!」高老夫人怒目相視,「你再敢多嘴,就自己留下!」
江楚格撅著嘴,敢怒不敢言的瞪著許博。
高老夫人問道,「師爺,希兒還有其它心愿嗎?」
赫希對殊守沉搖搖頭,殊守沉照實轉告。
高老夫人追問,「那我之前給他燒的那些東西,他還喜歡嗎?還有沒有什麼缺的,想要的?或者,我多燒點紙錢,讓希兒自己去買。」
江楚格撇嘴道,「外婆,民間燒紙祭奠都是迷信,赫希哪能收到那些東西?你燒再多的紙錢,他也沒處花啊……」
高老夫人看向殊守沉,「希兒在那邊,真的沒處買東西嗎?」
殊守沉說道,「人間有陽市,陰間有鬼市。」
高老夫人面露喜色,「這麼說……」
殊守沉搖頭,「紙錢不過是活人燒給自己,為圖個心安。平日多存善念,多做善事。」
三小姐說道,「師爺,我們高家雖沒有什麼宗教信奉,但也相信因果循環,我媽媽每年捐贈物資無數,不曾做過一件泯滅良心的事。」
許博漫不經心的搭一嘴,「這樣很好啊,繼續保持。」
高老夫人吩咐三小姐,「搬家的事儘快落實。」
三小姐點頭,「我一會兒就聯繫大姐那邊,她早就想接您過去了,如果她知道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
江楚格的媽媽輕聲說道,「媽,您的決定,我們自然不會違背。關鍵這搬家是件大事,您就這樣聽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是不是有點……有點草率了?」
高老夫人冷麵而對,「來歷不明?你回去先問問清楚,格格最近都在跟一些什麼來歷不明的人混在一起!」
江楚格的媽媽困惑的看向自己的女兒,江楚格則是心虛的移開視線,不敢作聲。
許博蹲下拍拍手,「黑啤收工回家了!我們辦完事,你也剛好忙完。回去給你多開兩個罐頭,補補!」
江楚格叫道,「哎!窮小子!你家貓糟蹋完雪兒就不管了?」
「管?怎麼管?娶回家?」許博抱起黑啤,「我們家黑啤一向是——萬貓從中過,留種不搭窩!」
江楚格皺眉琢磨,「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許博頭也沒回走出門,「只戀愛,不成家!」
殊守沉正想離開,高老夫人叫住他,「使者請留步!我想知道我的希兒什麼時候可以投胎?」
殊守沉回道,「即刻。」
高老夫人又悲又喜,她緊緊抱著那盆花,「好孩子,安心去吧,奶奶聽你的……」
赫希對高老夫人淡淡的笑了笑,轉向殊守沉深鞠一躬,似乎是話裡有話,「謝謝使者,您……多加小心。」
殊守沉愣了下,眼看著赫希的魂魄逐漸變淡,直至消失。
那一刻,高老夫人懷中的飛燕草頃刻枯萎凋零,她老淚縱橫,一遍遍摸著瓶身,呢喃著,「好孩子……好孩子……」
世間萬物生滅變幻,無常迅速。
閃電的光,燧石的火,活生生的命,都是瞬間消逝。
殊守沉走到門口時,江楚格陰陽怪氣道,「動動嘴不過百字,大把大把的鈔票就能入袋,現在的錢真好賺。老天不長眼啊……」
殊守沉說道,「上一輩積德,下一輩敗德。正負善惡相抵,沒有好果,究竟是老天無眼,還是人心不堪?」
「你罵誰呢!你說誰的心不堪了!」江楚格在殊守沉身後喊著,「哎你給我站住!你把話說清楚了!」
殊守沉繼續向前走,聽著身後一片嘈雜。
「江楚格!」高老夫人厲聲道,,「高言!把你的寶貝女兒給我鎖起來!搬家前,不准她再跑出去!」
「外婆,你這是非法軟禁!小姨,你快幫我說說話啊!」
高老夫人提著嗓子,「我看今天誰敢替你說話!怪只怪我從小對你嬌慣放縱,使得你如今到處闖禍!你給我回到房間好好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你要是敢踏出房門,我就打斷你的腿!高言,高慎,你們還愣那幹什麼?」
「格格,你先回房,別惹外婆生氣了……」
「格格乖……」
勸說,哭鬧,訓斥……不絕於耳。
許博和老黃興奮的不行,在車上有說有笑,有唱有跳。
老黃大叫一聲,「到賬了!」
許博一聲歡呼,車身猛的晃動一下,毛毛從許博的腿上起身,坐到了後排。
讓殊守沉意外的是,毛毛的驢蹄子隔空抓了安全帶數次,這波操作,是在企圖保……保魂嗎?
殊守沉看著窗外,呼出一口氣,都成精了。
「叔,你怎麼一點都不嗨啊?我們今天可真是不僅賺到了錢,還爭了口氣啊!從你那句『三十倍』一出,局勢立馬反轉!」許博拍拍殊守沉,「哎叔,你再說一遍給我聽聽唄!」
老黃笑道,「以前展笑也因為僱主失信,多要了五倍傭金,當時那些人腰上都別著開山刀的!我一直想不通,這小子哪來的魄力?原來不是師出無門啊!師爺,您跟展笑在拉我入伙之前,是不是常碰到這種事啊?」
許博問道,「他們拉你入伙?說反了吧?這些事不是一直你在張羅嗎?」
老黃點頭,「是我在張羅啊,但師爺他們遇到我之前,就已經在這行里混出名堂了。我加入后,相當於承擔了展笑的外勤工作。」
許博追問,「香香就這麼從前線,退去文員部門了?」
老黃兩手橫搭在靠背上,悠哉回著,「展笑後來也是在前線啊,哪次接活少了他?是吧師爺?」
殊守沉問道,「知道竹林怎麼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