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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追光

  車內忽然安靜下來。

  幾秒鐘后,許博先開了口,「竹,竹林……哪片啊?」

  殊守沉回看了老黃一眼。

  老黃咳了兩聲,「師爺,怎麼好端端的想起來去那了?是打算過去懷舊一番?」

  殊守沉問道,「所以你每次去那,是為了懷舊?」

  「我沒有總去啊,我只去過一次,就是第一次遇到您跟展笑那次。」老黃說著話,眼睛瞪著許博。

  許博無辜的搖頭,「我沒跟叔說你上輩子也去過!」

  老黃表情未變,眼睛瞪的更圓了。

  許博乾笑,「哎其實這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你又不是去打野戰的,就算你是去打野戰,大家都是男人,也不用遮遮掩掩的,我們還會覺得你是老當益壯呢!」

  老黃罵了一句,「滾犢子!」

  殊守沉微側過頭,抬著眼角,「為什麼去那?」

  「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也納悶兒,當時車開的好好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也沒有人在前面帶路,這心裏面吧特別想往那個方向開,鬼迷心竅的就開到那片竹林了……」老黃湊到殊守沉旁邊,小聲問著,「師爺啊,您說像這種情況,會不會是被什麼附身了?」

  「你想問鬼附身啊?」許博搖搖頭,「雖然我沒見過鬼附身什麼樣,但你上輩子你去那地方時,整個狀態都是清醒的。」

  老黃想想,「你這麼說也對,我跟師爺他們接了這麼多活,什麼僱主沒見過,鬼附身的也碰到過幾個,好像跟我前幾年去那時的狀態是不一樣。」

  殊守沉說道,「指路。」

  老黃一下慌了,「師……師師爺……我們去那幹嘛?」

  殊守沉沒說話,眼神漸寒。

  老黃見狀更怕了,「師爺您別……我不是不從您……自從那次之後,我這心裡有陰影了……車都不敢碰了,一碰車,不管當時在哪裡,都一門心思的想往那片竹林去。我們這會兒去的話,還沒到天就黑了,這……」

  「停車。」殊守沉打斷老黃。

  許博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條件反射的猛踩了剎車,「叔,你要上廁所啊?」

  殊守沉看了眼老黃,「你來開。」

  老黃背脊緊貼座椅,死死得抓著安全帶,短短几秒鐘,出了一頭的汗,「使不得,使不得啊!師爺,我,我開車要命的!您說這要是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就算了,車上還有你們呢,我我我得對你們兩個,三個,啊不是,是四個負責啊!萬一再遇到當年那種情況,我……」

  「我救你。」殊守沉說道。

  老黃窩在車門邊,不停的發抖。

  許博看到老黃眼下的這狀態,也不太敢坐他開的車,想著要怎麼勸勸殊守沉,剛抬眼,跟殊守沉的視線對了個正著。殊守沉眼裡的那股子寒光,冷的他一哆嗦。

  許博轉頭看看老黃,「大仙兒,人各有命,富貴在……在我叔。如果註定咱今天賺的這筆錢沒命花,那就認了。」

  老黃幾乎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你說這好不容易發了橫財……我……我這……我我現在方向盤都握不穩……那邊還都是山路……都說發完橫財,是要倒血霉的,還真准……」

  許博解下安全帶,走下車,「來吧大仙兒,兄弟們的命就交給你了。」

  老黃幾乎是被許博扶上的駕駛座,他扒在車門上,可憐巴巴的看著許博,「兄弟,咱倆今晚有可能都會被師爺收了,你到時候可別怪哥啊……」

  許博拍拍他,「到時候我騎著毛毛,你帶我們倆到鬼市轉轉,多買點炸雞和蘆葦當賠罪就行了。」

  老黃點點頭,「哎好……」

  殊守沉無奈的看著窗外,不知道這兩個人在矯情什麼,他們頭頂上連股熱騰騰的哈氣都沒有,更別提煙霧了。

  老黃駕駛的這一個小時里,車上安靜的像沒有人一樣。許博一句話都不敢說,默默的啃著雞腿,老黃更是大氣也不敢喘。

  黑啤打了個噴嚏,車身猛晃了一下。之後車速從六十降到了四十。

  殊守沉說道,「按照許博的速度開。」

  老黃眼睛死盯著前方,「師,師爺……我們還是以安全為主,以能完完整整的抵達竹林為目的……您,您說呢?」

  許博擦擦手心裡的汗,「大仙兒的安全駕駛觀還是正確的,我開車經常超速,不能跟我學,他……」

  殊守沉瞥了許博一眼,許博話鋒一轉,「但大仙兒你也不能太慢了,越晚視線越不好,等上了山路再減速!五十,先按五十的開……」

  天色漸暗,老黃的衣服,肉眼能看到的,已經濕了兩件。

  周圍從公路,變成了林蔭小路。殊守沉回憶著,應該再繞過一段山路,就會看到一片湖,然後再開半個小時……

  「砰!」

  車頂忽然一聲巨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老黃猛的剎住車。

  許博抬頭摸摸車頂,「剛才什麼聲音?」

  老黃驚魂未定,「還好不是在山路上……這……」老黃話說一半,突然跑下車,抱著路邊的一棵樹吐開了。

  許博咂咂嘴,嫌棄道,「這得緊張到什麼程度?能把自己開吐了……」

  許博和殊守沉走下車,向車頂看去。

  許博疑惑的望著天,又仔細檢查著車頂,「什麼都沒有啊,連個小坑也沒有。那一聲是怎麼回事,跟人砸下來了一樣。」許博撐著腰,悠哉的走向老黃,「呦,早飯喝的稀粥啊?這綠的是什麼,鹹菜?」

  老黃推開許博,「你他媽少在這幸災樂禍!」

  許博笑道,「以前都是你噁心我,現在可讓我逮到機會了,能放過嗎?有仇不報非君子!」

  殊守沉定定的看著車頂,傻了眼——那個魂魄的頭——頭髮凌亂,雙目微睜,神色平靜,淡然。脖頸處的傷口極不平整,像是被活生生撕扯下來的。

  是左清風的頭!

  人死後,即便屍體不全,屍骨無存,只要魂魄完整,一樣可以在四十九天內投胎轉世。但殘缺的魂魄,與被殊守沉打散的結果無異——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這時,黑啤跳到車頂,嗅了嗅那顆頭,它忽然看向殊守沉身後,低聲嗚鳴了一聲。

  殊守沉心頭顫了一下,早在看到左清風的頭時,就感覺到背後有陣陣寒意。他沒回頭,因為還沒有準備好自己會看到什麼。

  身後腳步聲又向殊守沉挪了挪……立時,黑啤站起來,拱了拱背,眼裡帶著些許敵意。

  殊守沉握著背後的困陰傘,迅速轉過身……

  抽傘的動作瞬間頓住,他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沈藍鬆散著頭髮,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看著車頂。

  它周身的白光,像清晨那道不合時宜照進來的太陽,額頭上的那個血紅色的「枉」字,更是刺的人眼暈。

  「沈藍……」殊守沉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沈藍依舊沒有任何錶情,面色白森森的,它緩緩抬起胳膊,指著左清風的頭,又向前走了一步。

  黑啤突然嚎叫一聲,似乎在警告沈藍不要再靠近。

  「怎麼了怎麼了?」許博在遠處喊了一聲,「叔,黑啤在凶誰呢?」

  沈藍像沒有聽到一樣,繼續挪步。黑啤又叫了兩聲后,叼起左清風的頭,跳下車,飛快的跑向林子里。

  沈藍見狀,沒有片刻遲疑,迅速追去。

  殊守沉也立馬跟上它們。

  「黑啤!」許博扯著嗓子,「黑啤!快回來!罐頭!給你罐頭!」

  沈藍速度極快,黑啤幾次險些被它追上,經幾個靈巧的甩身轉彎后,又把跟沈藍的距離拉出好遠。

  殊守沉緊追其後,腦子一團亂。不知道黑啤怎麼了,不知道左清風怎麼了,也不知道沈藍怎麼了……

  路面坡度從平緩到陡升,沈藍和殊守沉的速度都慢了下來。這樣的路況,只有對黑啤是最有力的。

  枯樹枝越來越密集,殊守沉的臉被左劃一道,右劃一道,手上也是傷口無數。

  眼前那團白光,忽遠忽近。殊守沉叫了它無數聲,也沒有換來一次回頭。

  良久,他們爬上了最後一個陡坡后,樹木漸少,視野見寬。沒一會兒,跑出了林子。

  黑啤停在路的盡頭,趁月色朦朧,隱約可以看到前面是懸崖。

  沈藍伸著胳膊,一步步逼近,黑啤退了兩步后,突然仰起頭,用力一甩,把左清風的頭扔了出去。

  沈藍直徑跑去,在懸崖邊時,殊守沉一把抓住了它的手腕。

  沈藍幾經掙扎,眼看著左清風的頭墜落,消失。它猛的轉過身,憤怒的看著殊守沉,幾近瘋狂的晃著殊守沉的手臂。

  殊守沉看著它,輕聲喚著它的名字。

  沈藍忽然抽出殊守沉的困陰傘,在與傘柄接觸到的一瞬,手掌像是被灼傷了一樣,冒出幾縷黑色薄煙。沈藍沒有因此鬆開困陰傘,用力的把殊守沉推倒后,傘尖對著他的眼睛猛的刺了過去。

  黑啤迅速朝沈藍撲過去,對著它的手腕張開了嘴。

  「黑啤!別!」殊守沉大叫一聲。

  黑啤那一口,還是咬了下去。沈藍痛苦的握著手腕,在地上縮成一團。

  殊守沉連忙跑過去,抓起它的手腕,看到從黑啤咬傷的位置處,慢慢擴開了一個圓弧。

  殊守沉握住沈藍的傷口,不知道要怎麼幫它。

  沈藍的指甲挖進了殊守沉的手臂,看殊守沉的眼神里,仍然充滿仇恨。

  殊守沉只感胸口像壓了一座山,無助,悲戚,不斷上涌。殊守沉把它抱在懷裡,感覺到沈藍整個身體不停的顫抖。

  黑啤慢慢靠過來,被毛豎起,依舊對著沈藍發出陣陣低吼。

  「滾開!」殊守沉吼了黑啤一聲。

  黑啤動作一頓,背了背耳朵,似乎還想靠近。它小心翼翼的瞄著殊守沉,伸長脖子不停的嗅著。

  讓殊守沉意外的是,沈藍手腕處的傷口,並沒有像趙曉棠被黑啤咬傷后,不斷擴大。好像從他握住傷口的那一刻起,傷勢便得以控制。

  他輕輕展開手掌,看到沈藍傷口上沾著些許血跡。當他的手離開時,隨著沈藍痛苦的慘叫,傷口又以看得見的速度繼續擴開。

  殊守沉想了想,撿起困陰傘,將傘尖刺進手掌,讓血滴落在沈藍的傷口上,果然,傷口沒有再擴大開。

  殊守沉又將傘尖刺深了一些,漸漸的,沈藍不再掙扎了,呼吸也平緩下來。殊守沉低下頭,看到沈藍閉著眼睛,靠在自己的懷裡,彷彿睡著了般。

  黑啤原地坐了下來,背上的毛慢慢的落了下去,而後全部服帖在背上。

  殊守沉剛想起身,忽感胸口悶痛難忍,倏地一口血吐出,立時,左臂一陣灼熱……

  殊守沉冷笑一聲,無力的扯著嘴角,「救人不行,救鬼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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