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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小七

  天降大雨,殊守沉抱著沈藍,深一腳淺一腳的找到了一處很淺的山洞,勉強可以避雨。

  殊守沉似乎明白了,瘋小子為什麼那麼在意印痕消失。

  現在左臂上的印痕只剩下五道,印痕消失了近一半后,明顯感到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了。

  殊守沉控制不住的發抖,他緊了下懷裡的沈藍,終於知道了「冷」是什麼感覺。黑啤往他身邊湊了湊,貼著殊守沉坐下了。

  沈藍的眉心輕輕皺了皺,殊守沉見狀,又刺穿了掌心,將一隻血手按在沈藍的手腕上。良久,殊守沉昏昏沉沉的閉上了眼睛。

  他睡的很淺,一直飄忽在半夢半醒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忽然動了一下,殊守沉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拿起傘尖,剛準備刺穿掌心……一隻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殊守沉轉頭看到沈藍正抬著眼,靜靜的看著他。

  終於,沒有在沈藍的眼睛里看到之前的恐懼,憤怒和猙獰……只是依舊有些神志不清,眼裡無神。

  「沈藍……」

  「主人。」

  殊守沉動作僵住,直直的看著沈藍。儘管那兩個字,已經非常清楚的鑽進了他的耳朵里,但還是沒能忍住問了句,「你叫我什麼?」

  「主人。」沈藍重複著。

  一道閃電過後,響雷在空中炸開,這聲雷電直接炸到了殊守沉的心裡。

  「你……你是陰魄?」殊守沉聲音微顫。

  沈藍獃獃的看著殊守沉,沒有過多的反應。

  殊守沉問道,「是誰殺了你?」

  沈藍依舊沒有回應。

  「你……」

  沈藍忽然叫了一聲,它握著手腕,傷口又在擴大。殊守沉連忙拿起困陰傘,卻被沈藍攔了下來。

  它對著殊守沉搖頭,神色痛苦,嘴裡一直重複著「主人」。

  殊守沉急道,「我可以救你!」

  沈藍一手死命的抓著殊守沉的手腕,另一隻手握在了困陰傘上。短短几秒,傷口擴到了手腕邊緣,一隻斷手掉落在地上。

  「沈藍!」殊守沉吼著,「我可以救你!」

  沈藍固執的搖頭,斷斷續續說著,「主人……收,收入我……記憶……給你。」

  殊守沉無望的看著沈藍,不停搖頭。

  黑啤咬著殊守沉的袖口,好像也在催他。

  殊守沉撐起困陰傘,從沒想過,收入一個魂魄,這麼難。

  他抬起胳膊,在沈藍被收入的一瞬,頭痛欲裂,無數個畫面不停的在他的腦子裡飛速閃動。殊守沉抱著頭,咬緊牙關,虛汗不斷冒出,脖頸處爆出根根青筋。

  末了,殊守沉虛脫的倒在地上,在合上眼睛的那一刻,耳邊聽到一個男人的說話聲,還看見了一片血紅色的池水——

  「以後,你就是殊守沉,也是最後一個殊守沉!替本谷主執行殊死,守在沉池邊!」

  黑貓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身穿華麗長衫的中年男人,又看向那片滿是血水的沉池。在心裡默默念著,從今天起,世上再無小七,有的只是殊守沉。

  黑貓家族,一共有九隻貓,殊守沉是最小的一個。從它出生后,第一次睜開眼時,就已經身處在這片暗無天日的洞穴中了。

  這個地方很大,很暗,很腥……周圍有七個籠子,每個籠子里,都關著一隻黑貓,那些都是它的家人。它從不覺得自己是只貓,而是一直都把自己當個人看,還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大人。

  黑貓旁邊的籠子里,關的是它的哥哥,叫雲飛,排行老六。

  聽雲飛說,黑貓家族除父母外,一共有七個孩子,每個孩子的名字都是爸爸取的,殊守沉還在媽媽的肚子里時,爸爸就死了,所以它沒有名字,因為排行第七,雲飛就一直叫它小七。

  其它六個哥哥姐姐都是一窩出來的,只有小七這一窩,就出了它這麼一隻。

  雲飛常常跟小七抱怨,說自己一直想要個妹妹,還想著媽媽這一窩,至少能有兩隻小母貓會甜甜的喊它哥哥。結果,媽媽只生出一個就算了,是個小公貓也算了,還是一個「被話癆」加「潔癖患者」。

  之所以說小七是「被話癆」,是因為它不是喜歡自己說話,而是喜歡聽別人說話。小七成天纏著雲飛給他講,因為自己晚出生而錯過的那些事。

  雲飛無奈啊,它只比小七大四個月,在這種地方,每天過著千篇一律的日子,哪有那麼多故事可說?雲飛不間斷的給小七講了六年,難為雲飛每天都能說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小七很喜歡聽雲飛講故事,所有籠子之間的間距,都在兩米以上,只有它們兩個的籠子,幾乎快貼到一塊兒了。

  巡視的穀人們每每看到,都要把小七的籠子搬回原處。但是穀人前腳剛走,小七後腳就會用自己的辦法,再一點點的把籠子蹭到雲飛旁邊。一來二去,穀人們也懶得管這隻無賴貓了。

  小飛最享受的就是一邊舔毛,一邊聽雲飛胡扯八扯。兄弟兩個,每天都是這樣度過的,一個說,一個洗,嘴都沒閑著。

  雲飛很愛笑,貓的笑臉,只有貓看得出來。小七常常看著雲飛沒心沒肺的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跟著笑了出來。雲飛看到弟弟笑了,自己笑的更開心了。

  慢慢的,小七知道這個地方叫濕落谷,谷主叫晁之揚。

  它們所處的這個巨大的洞穴中央處,有一片滿是血水的池子,名為沉池。至於洞穴外是何種光景,它就不得而知了,只能從雲飛口中聽得一二。

  洞穴里每天都會送進來很多被割了舌頭的人,男女老少,什麼樣的人都有。雲飛說,那些都是喪盡天良,泯滅人性,無惡不作的壞人,谷主是在替天行道。

  而它們的媽媽,此刻正在做谷主手上的那把替天行道的刀。

  濕落谷的人,都叫媽媽「殊守沉」。

  但云飛說,它們的媽媽本名不叫殊守沉,而是叫安和。

  「殊守沉」不是一個名字,它只是一個「職稱」,或者說是一個「崗位」,是專門看守在沉池邊,執行殊死刑的人。

  殊死刑,是一種斬首的刑法。

  那些壞人看到媽媽時都驚訝萬分,大概怎麼都想不到,正義使者竟然會是一隻黑貓。

  小七看著媽媽把自己鋒利的指甲,插進那些壞人的脖子里,然後再一點點將他們的脖子與身體分離開。它似乎明白了,什麼叫「斬首」。

  這些被斬首的人,頭顱都會被扔進沉池中。

  一些兇猛殘暴的珍稀野獸,就浸於這片沉池之下,它們要憑自己的本事搶奪人頭。最先吃掉四十九個完整人頭的猛獸,會將這四十九張人臉,融合成一個人的樣貌,繼而也會擁有人身。

  從此,成為濕落谷的鬼兵——水屍。

  至於那些被斬了頭的屍身,小七猜,應該是做成了晚餐,上了水屍們的飯桌。

  聽雲飛說,水屍在濕落谷的待遇很好,他們是保護穀人的英雄,可惜壽命短了些,每個水屍只有兩百年的活頭。

  因為濕落谷的人衰老緩慢,常常百年已過,卻還是張年少面孔,因此,他們常以「長生天命之人」自詡。

  雲飛說,之前有一個水屍,吃了八十一個人頭才游上來,那個水屍死後,谷主在焚燒他時,發現他體內有一顆屍丹。

  小七眨著眼睛,「屍丹是什麼?」

  雲飛賣起了關子,「好東西唄!」

  小七追問,「那為什麼不讓所有水屍,都吃滿八十一個頭再上岸?」

  「水屍吃了八十一個頭后,性情會陰晴不定,殘暴危險係數也會升高。之前那個水屍就是因為忤逆谷主,才被處死的!」雲飛拱著背,伸了個懶腰,「而且,誰知道它們在下面吃了多少個頭啊?要不是那個水屍自己說的,谷主也不會知道的。」

  小七看著沉池下,那些瘋搶人頭的猛獸,心說,數數看不就知道它們吃掉幾個頭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黑貓一族,天生聽,視,嗅,三覺極其敏銳。它們可以聽到百米內的聲音,透視常人看不到的東西,聞到不論如何洗刷都去不掉的味道。

  但唯獨拿這個洞穴沒轍,它們誰都無法透過洞壁,看到外面的世界。

  小七每天都會透過沉池的血水,看著池下那些暴虐迅猛的野獸瘋搶人頭,有時搶著搶著,它們自己就廝殺了起來,最後常常是兩個殘敗不堪的野獸,被其它野獸吃掉。

  它們的眼裡沒有同伴,同類,同是天涯的淪落人,它們的眼裡,只有弱肉強食。

  很多天後,一個吃掉了八十一個完整人頭的猛獸,正慢慢的從池底向上游。

  它游著游著,漸漸有了人臉,接著是人身,然後胳膊腿也都長了出來。這是小七第一次看到,吃了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

  水屍浮出池面,跳上岸時,已是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長袍。

  小七每每看到這一幕都會好奇,這片沉池裡,莫不是還住著一個裁縫?

  水屍上岸后,動作僵硬的對著媽媽半彎身,行了個禮,小七羨慕極了媽媽的威風,想著什麼時候也能讓這些「人」,對自己這樣畢恭畢敬。

  小七正想的出神,那個水屍忽然抓起媽媽,兩隻手分別抓著媽媽的前後肢,快速向反方向用力一扯……

  籠子里的所有黑貓見狀,都拼了命的扒著籠子,對著水屍瘋狂嚎叫。眼裡,叫聲中,滿是憤恨。

  洞穴外的穀人聽見后,馬上沖了進來,對著水屍的心臟射出一箭。水屍斃命,它們的媽媽也死了。

  小七在那一瞬間明白了,水屍無人性,吃了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更是如此……他們僅僅有著人類的外貌,身體里,依然是那個冷血至極的禽獸。

  半晌,谷主來到洞穴中,冷漠的看了眼地上的兩具屍體后,便吩咐人清理乾淨。隨後,又打開了一個籠子,這次走出來的是它們的大哥,月切。

  月切是它們家族裡,唯一一個爪子上有一撮白毛的,而且形狀彎彎的,酷似月牙,小七想著,這大概就是「月切」這個名字的由來。

  月切踱步走到媽媽之前躺過的地方,徘徊不前,低頭嗅了很久。它身後的籠子被濕落谷的人拿走了,小七木納的看著剩下的六個籠子,聽著谷主對月切宣布著,「以後,你就是下一個殊守沉!」

  月切從容的走到沉池邊,坐了下來。它背對著身後的家人們,輕輕抬了兩下尾巴,無聲的傳遞著,「我會盡全力活下去,不讓你們成為下一個殊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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