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殊守沉
穀人們七嘴八舌著，「水屍做殊守沉？」
「怎可如此？」
「這萬萬使不得啊！」
水屍冷眼看著他們，慢悠悠問道，「如果這兩個殊守沉不在了，你們的沉池何人來守？你們其中的一個嗎？」
穀人們一時答不出來，守沉池是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一個穀人壯著膽子上前一步，規勸道，「水屍在我們濕落谷身份尊貴，高人一等，可享上上賓之待遇，你何苦要作踐自己，整日守在這暗無天日的洞穴之中？」
水屍冷笑，「身份尊貴？高人一等？上上賓？我竟不知，鐵鏈枷鎖就是濕落谷的待客之道。」
那人繼續道，「你若不想帶上鐵鏈，我們也不會強求，待我稟明谷主……」
「不必了。」水屍打斷他，「今日我若隨你們出去，所活不過百年，倘若做了殊守沉，便可以享天年。」
穀人不自然的笑了笑，「我們濕落谷中人，怎會有區區百年光景之人？誰人不知，我們……」
「你們以為，我們在沉池底，就對谷內之事一概不知？」水屍緩緩道，「濕落谷的人將水屍用做鬼兵，為你們踏平了一座座山域，侵佔了一片片河川，谷內半數以上的人，都是水屍收繳而來的。一場洗劫過後，水屍常常是死的死，傷的傷。死的，就由著暴屍山野，傷的，則是用完即棄。如我食過八十一個人頭的，百年後，也會被剖出屍丹，連全屍都不得。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身份尊貴！高人一等！上上賓！」
穀人們相互對視，都不說話了。
小七悄悄問道，「雲飛，這個水屍說的是真的嗎？我們的谷主不是一個鋤奸扶弱，斬殺惡人的良君嗎？」
雲飛沒有像以前那樣，再去吹捧稱讚谷主，它說了以前從未說過的話，「記住，活下去才有離開這裡的希望。南風，利用他。」
小七困惑不已，還想繼續追問。
水屍忽然蹲下身，對雲飛說道，「小寶貝，只要你肯殺了你身後的小廢物，我必將兌現承諾。」
雲飛動了下耳朵，對小七說道，「跑！」
小七愣了下，雲飛已經飛撲了出去，水屍似乎早有準備，閃身躲過，下一秒直奔小七而來，他一手掐在了小七的脖子上，雲飛快速折回，狠狠的咬住水屍的手腕。
水屍悶哼一聲，立時鬆開了手，「不識抬舉！」
趁水屍反身去抓雲飛，穀人們紛紛跑出洞穴，一路喊一路叫的搬救兵。
雲飛動作極其敏捷，在水屍身上上躥下跳，找准機會就揮出一爪子。水屍氣急敗壞之下，撿起地上的長劍，混亂之中，抓住了雲飛的後腳，他忽然面露凶光。
小七見狀立馬沖了過去，水屍劍鋒一轉，刺向小七。
雲飛連忙咬住水屍的胳膊，水屍動作一頓，小七藉機猛然起跳，撲到了水屍身上，水屍向後趔趄一步后摔倒在地，小七抬起前爪，對準他的脖子，用力插進去……
噴涌而出的血注沒看到，水屍的慘叫沒聽到……
下一秒出現的竟是清脆的骨裂聲……小七捧著右爪疼的直想哭。它沒有像媽媽和哥哥們那樣，有堅硬如鐵的手臂，和鋒利如刃的指甲。
水屍用力甩開手臂，雲飛被甩出十餘米，身體重重的撞在了洞壁上。水屍拎起小七的脖子，小七掙扎著對水屍揮著另一條胳膊。
「果然是個小廢物！」水屍獰笑一下，狠狠的把小七摔在地上。
小七剛站起來，又被水屍一腳踢到了沉池邊。小七躺在地上，歪頭看著遠處一動不動的雲飛，怕極了，它還沒有見過這麼安靜的雲飛。
就像是黑貓一族的宿命和詛咒，它們註定都要死在這個地方，為毫不相干的屍丹傾盡一生。多少族人，甚至還沒有走出過洞穴，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是什麼顏色。
雲飛的聽覺，比所有的黑貓都好，在它們兩個被放出來的第一天，雲飛告訴小七，其實它可以聽到五百米以內的任何聲音，它給小七講的故事裡，大部分都是從外面那些穀人口中聽來的。
比如，天有明暗，月有圓缺，花是香的，雨是涼的，雪是軟的，陽光是暖的……
雲飛說過，只要穀人們的嘴不長死，它的故事就永遠說不完。
「雲飛……」小七輕聲喚著。但凡能看到雲飛動動耳朵，甩甩尾巴也好，但是，它連雲飛腹部的起伏變化都沒有看到。
水屍走過來，一腳踩在小七的右臂上，小七頓感一陣鑽心的疼，剛想咬過去，脖子被水屍抓的死死的……
水屍不屑道，「竟然會有那種蠢貨為了你這樣的無用同類，連自由性命都不要。看來黑貓一族凋零絕後，殊守沉易主，都是遲早的事。」
水屍扔下小七的脖子，起身道，「今天大爺心情好，可以讓你自己選。」他踢了下鐵鏈和長劍，「想要哪種死法？」
「想要這種死法！」雲飛忽然跑過來，還沒等水屍回過身，它直直撲向水屍，跟他一起掉進了沉池中。
「雲飛！雲飛！」小七對著沉池大叫。
雲飛和水屍的身影快速墜落，沒一會兒，就淹沒在一群猛獸之中。
小七目瞪口呆，蹣跚踱步后，一屁股跌坐在沉池邊。
耳邊極靜，它太想再聽到雲飛的聲音，那個聲音會告訴它——哭什麼，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好好活著嗎？我沒死，剛剛只是一個故事，騙你玩兒的！
小七低聲嗚鳴著，「雲飛……雲飛……」
「雲飛，以後臟活都讓我干……我不怕髒了，你回來……」
「雲飛，你這個話癆，離開我，你那些胡編亂造的鬼話，要說給誰聽？」
「雲飛……」
「哥……」
「發生了何事？」谷主帶著一個樣貌四十多歲的隨從，和兩行人衝進洞穴，他看了一圈，「水屍呢？本座的屍丹呢！」
小七起身，顛著前腳，一瘸一拐的走到谷主面前。
谷主皺著眉，打量著這個殘兵，「只剩你一個了？」
小七垂著眼睛，眼下的毛還是濕的。
人群嘈雜開來，有人小聲嘀咕著，「完了，剩下一個最沒用的……」
「很快就要輪到我們守沉池了……」
「如果遇不到八十一，就它這樣的，最多能成幾個月。」
「幾個月？它連斬首都不會！」
「啊？不會斬首的殊守沉？」
「那還留它做甚？直接扔進沉池算了！」
穀人們的話，一字不落的傳進了谷主的耳朵里，他看著眼前的黑貓，「殊守沉」這三個字，怎麼也叫不出口。別說屍丹無望了，這千年的沉池怕是也要完了。
小七的瞳孔忽然縮小，它動了動耳朵，迅速回身。
穀人們的莫名其妙的看著它，「它怎麼了？嚇傻了？」
隨後，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從沉池中傳出。
穀人們立即警覺起來，「又有水屍成形了？」
頃刻間，一個身披破爛斗篷的水屍跳上岸邊。他半跪在地上，緩緩抬起頭，臉上滑落著血水——先前那個跟雲飛一起掉進沉池的水屍竟然沒死！
眼下，他少了一隻耳朵和一條胳膊，
水屍對著小七猙獰一笑，「小廢物，又見面了。」
「是他！剛剛那個要反的水屍！」一個穀人大叫。
谷主一聽，眼睛發亮，「活捉！給本座活捉！」
水屍站起來，小七發現，他的一條腿也已經被啃食的血肉模糊。小七看向沉池，心揪成一團。
「不用看了。」水屍笑了笑，「它已經碎成渣子了。」
小七怒火攻心，極速朝水屍跑去。
此刻水屍已是強弩之末，被小七猛的撲倒在地，只有一條胳膊可以反抗，他用力扯著小七的脖頸，瘋癲大笑，「終於有點殊守沉的樣子了！妙哉！妙哉！」
「殊守沉！給本座留活口！」谷主叫道。
小七猛的甩頭，從水屍的手中掙脫開，一口咬在水屍的脖子上，像瘋了一樣，一口口啃食……直到水屍的脖子完全從身體脫離開。
「殊守沉！你竟敢……」谷主氣的發抖，他奪過隨從的佩劍，大步流星的走過去，劍尖直指小七。
小七淡漠的看著谷主，心如古井。
「谷主！谷主使不得啊！」隨從連忙上前勸說著，「我們谷中現下只有它一個殊守沉了，為了長久考慮，還需留它一命啊！」
這時，洞穴外又湧進一行人，眾人回望，兩個穀人身後跟著五六個被割舌的人。
「參見谷主，六名飼人帶到。」穀人抬眼悄悄環視一圈，雖不明發生了什麼，但看谷主的架勢也能猜到，事情不妙。
小七第一次知道，原來那些用來餵養水屍的人，叫「飼人」。
六名飼人跪成一排，雙手被綁在背後，嘴裡塞著棉布。
谷主見狀皺著眉，「何以要塞住嘴？」
隨從回道，「這是少谷主的意思，說是哭聲太吵，血水太臟……」
谷主無奈搖頭，「被他娘慣的越來越不成樣子！」
隨從對小七使了個眼色，示意它即刻執行殊死刑，濕落谷不養閑人，更不會留一隻沒用的貓。
「活下去才有離開這裡的希望。」——小七想著雲飛對自己說過的話，一瘸一拐的走到飼人面前。它直視著第一個飼人，眼神一寒，將其撲倒，一口咬在飼人的脖子上……然後像啃食那個水屍一樣，用鋒利的牙齒，執行了此生第一次殊死刑。
「這……」谷主愣住。
隨從不動聲色的點點頭，眼角眉梢透著滿意之色。
穀人們驚訝不已，「用嘴執行殊死刑？」
小七將最後一個人頭扔進沉池中后，淡漠的走到谷主面前。
這時，一個穀人走到小七和雲飛的籠子前，想將籠子提走。小七快速的跑到那人面前，弓著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聲。
穀人見狀連忙退後，為難的看向隨從，「丘官大人，這……」
丘官大人道，「罷了，就放在那吧，也占不了多少地方。」他轉身輕聲提醒著谷主，「谷主……」
谷主思慮片刻，甩下長袖，一手背後，宣佈道，「以後，你就是殊守沉，也是最後一個殊守沉！替本谷主執行殊死，守在沉池邊！」
小七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身穿華麗長衫的中年男人，又看向那片滿是血水的沉池。
心中暗道，從今天起，世上再無小七，有的只是殊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