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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小紅球

  整整一百年的時間,沉池中再也沒走出來一個吃了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

  穀人們一邊感嘆殊守沉運氣好,一邊為自己暗暗僥倖。

  「風平浪靜又百年。」一個穀人倚著洞口,懷裡抱著長劍。

  另一個穀人笑笑,「這個殊守沉還真是個邪物,用牙斬首,命中帶煞,不僅剋死了同族,還克八十一!」

  那人答道,「這樣也好,免得我們擔驚受怕哪日被冠上殊守沉之職。」

  天曉得,當無所可依,柔,可變剛。當無所可失,弱,可變強。

  那天谷主一行人離開后,殊守沉冷眼看著沉池底的猛獸,警告著,「凡是吃了八十一個人頭上岸的水屍,我見一個,殺一個。」

  世間常態,無論何時,總是會有一些以身試法的心思蠢蠢欲動。但是當他們吃掉第五十個人頭后,就會無聲無息的死在沉池中。

  誰都不曾想過,這最後一任看似瘦弱膽怯的殊守沉,竟是唯一一個敢跳入沉池中,並能活著再出來的。

  那天,殊守沉坐在沉池邊,淡然地看著沉池中的一個猛獸,吃下了第五十個人頭。

  殊守沉起身,縱身一躍,跳進沉池中。

  立時,所以的猛獸都驚住了。當它們反應過來想去搶奪這自投羅網的食物時,眼看著殊守沉一口咬在了「違規」水屍的脖子上,一直將他拖向池底。

  水屍奮力反抗,無奈,他越是反抗,殊守沉咬的越是瘋狂。

  猛獸見狀,都不敢再上前去,眼睜睜的看著殊守沉,在沉池底對一個水屍執行了殊死刑。

  殊守沉對周遭猛獸的震驚錯愕,漠視以對。上岸后,抖抖毛,頭微側,眼裡含冰,對身後沉池中的猛獸只說了四個字,「引以為戒。」

  從那次起,這些猛獸安生了幾十載。無獨有偶,而後又出現了兩個不知死活的水屍,當殊守沉用同樣的方式,對其施以殊死刑后,便再無此情況的發生。

  殊守沉靜默的看著池底,腦子是放空的。

  一個紅色的小球滾到殊守沉腳邊,殊守沉抬下眼睛,知道又是那個纏人的小鬼頭來了。

  「殊守沉!」南風左顧右盼著,鬼鬼祟祟的跑過來。

  這個小鬼頭歷經百年,終於從五歲的模樣,長成了現如今七歲的模樣……

  「給你!」南風攤開手掌,把一塊比他手心還大的乾糧托給殊守沉,「你最喜歡吃的饃巴,我悄悄拿來的!」

  饃巴是殊守沉的心頭愛,雖然口感和味道像饅頭,但它的形狀和顏色都酷似剝了皮的橘子,只是少了橘肉表皮的橘絡。

  從殊守沉第一次執行殊死刑后,比起那些葷食,它更喜歡這種乾巴巴,無味無腥的東西。

  穀人們給殊守沉送來的吃食,它一動不動,有時寧可餓上幾天,都不會去聞一下,好條子,都是餓出來的。

  殊守沉知道這是南風的老套路,只要它吃下這塊饃巴……

  「殊守沉,陪我玩球!」

  殊守沉剛咬上去一口,就聽到南風對它要求著。

  殊守沉不緊不慢的嚼著一嘴的面渣子,南風也不急,盤著小腿,坐在殊守沉旁邊,托著下巴等它。

  南風是那種典型的少爺脾氣,說不得,屈不得,逆不得。唯獨對殊守沉,百般順從謙讓,他好像把所有的耐心和柔軟,都給了這隻小黑貓。

  殊守沉不與穀人打交道,也不會跟谷主親近討好,它疏遠著所有人,也只有對南風不會排斥。殊守沉常常會在南風的身上,看到自己小時候的影子,是它纏著雲飛時的影子。

  它偶爾會想,以前雲飛也會這麼無奈於自己的糾纏嗎?

  忽然一張臉出現在殊守沉面前,它緩過神,看到南風正眨著眼睛對它笑。

  殊守沉動動爪子,把小球踢到一邊,南風立馬跑出去追,然後把小球叼在嘴上,學著四足動物的姿勢,一臉欣喜的跑過來把小球給它。殊守沉再將小球踢到另一邊,南風又開開心心的跑去撿……

  殊守沉始終想不明白,這種極具敷衍性,甚至略帶侮辱性的互動,為什麼能讓南風樂呵成那樣?

  一來二去,南風玩了一頭的汗,殊守沉看著都累,想著,小孩子們都喜歡這麼玩嗎?

  「少谷主?少谷主您在裡面嗎?」洞穴外有人喊叫著。

  「殊守沉,別說我在這啊!」南風看了一圈,貓著腰躲到了洞壁角落的岩石後面。

  殊守沉看了眼腳邊的小球,起身挪了一步,把球藏在身下。

  「殊守沉,看到少谷主了嗎?」穀人跑進來。

  殊守沉自當是不會理他,那人一巡視一周,無奈離去,「這孩子又跑哪去了?」

  南風伸出頭瞧了瞧,馬上跑出來,「殊守沉,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找……」南風頓了下,忽然笑笑,「明天再給你帶饃巴!」

  南風走後沒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殊守沉動動耳朵,心說,這個小鬼頭又想玩什麼幺蛾子了?

  「殊守沉。」

  殊守沉聽聞,眼神一寒,是谷主夫人。

  「我知道你一直記恨我。」谷主夫人走到殊守沉旁邊,看著沉。

  殊守沉靜默的看著沉池,不作回應。

  「我荼毒生命固然不對,但想活下來,不被用畢即棄,又有何錯?」谷主夫人轉向殊守沉,繼續道,「南風那孩子,從小到大看似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其實他心裡很孤獨。沒有人敢陪他玩,也沒有人願意陪他玩。」她看了眼殊守沉四抓之間的小球,「謝謝你不嫌他。」

  殊守沉堵著一口氣,一腳把小球踢進了沉池。

  谷主夫人見狀,輕輕皺了皺眉,眼裡充斥著哀傷,低下頭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南風果然履行承諾,帶著一塊饃巴來找殊守沉了。

  「殊守沉,給你吃!」南風兩隻手托著饃巴,暖暖的笑著。

  殊守沉微微轉下眼珠,沒有去吃。

  「殊守沉,你怎麼不吃啊?」南風又向前湊了湊,奶聲奶氣的說道,「這塊是我特意留給你的,為了讓你吃上饃巴,也為了我自己的肚子不挨餓,我很勉強的吃了兩個最不喜歡的窩窩頭,這樣一來,我們兩個就都成全到了!」

  殊守沉心裡雜亂了起來,世上有認賊作父,它卻是認賊的兒子做友,這太不像話了!

  南風起身看了一圈,「咦?我們的小球呢?」

  殊守沉突然有些心虛。

  南風看了看殊守沉,又蹲回到它旁邊,「你是因為把我們的小球弄丟了,才不肯吃饃巴嗎?」

  殊守沉沒回應。

  「沒關係,小球沒了,我還有你。」南風又把饃巴捧給殊守沉,「先填飽肚子。」

  殊守沉撞開南風的手,縱身跳進沉池中。

  南風見狀嚇得扔下饃巴,對著沉池大叫,「殊守沉!殊守沉!」

  穀人們聽到叫聲后,立馬跑進來,「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一眼沒照顧到,您怎麼又跑到這來了?」

  南風指著一個穀人命令道,「你,現在馬上下去,把殊守沉救上來!」

  穀人大驚失色,「殊……殊守沉掉進沉池了?」

  「快下去!」南風叫道,「馬上!不然我要了你的腦袋!」

  穀人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一臉苦相,「少谷主,小的下去了,也一樣會丟了腦袋,還會連個渣渣都不剩……」

  南風又換了一個人指,「你下去!」

  那人也是立馬跪在地上,連連道,「少谷主饒命!少谷主開恩啊!」

  南風氣的不行,「算了!我自己下去!等我上來再要了你們的腦袋!」

  穀人們一把抱住南風,哭腔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您要是下去,小的們不僅保不住自己的腦袋,滿門的腦袋都保不住了!」

  「你放開!放開我!」南風掙扎著,無奈小孩子的力氣,始終抵不過大人。

  沉池裡的情況也是一團亂,眾猛獸見到殊守沉跳進沉池后,嚇得四處逃竄,以為又是哪個作死的多吃了一個人頭……它們慌忙躲閃,生怕自己被誤傷到,於是你撞我,我撞你,暴脾氣一上來,直接窩裡打了起來……

  殊守沉懶得理這群蠢貨,直徑游向池底,心說,如果不見小球,是不是要給它們開膛破肚檢查一番了?真是那樣的話,傷口不知道要幾天可以長好……

  正尋思著,殊守沉忽然在池底看到了小球。它加速游過去,叼著小球返回上岸。

  眼下,南風和穀人們都早已哭成了花臉。南風看到殊守沉上來后,立馬張開雙臂跑過來,似乎是想抱起殊守沉。

  殊守沉向後躲了一下,抖了抖毛,把嘴裡的小球扔在地上。

  一旁的穀人驚愕的看著殊守沉,從沒想過,除了水屍以外,還有能活著從沉池裡出來的東西……

  「殊守沉!球哪有你重要!」小孩子的表白總是這樣直接。

  殊守沉用前爪踢了小球一腳,繼而走到沉池邊,吃上了地上的那塊饃巴。

  南風跑去撿起小球,用衣服仔細的擦著上面的血水和污泥,小手輕輕的摸著小球,忽然覺得心裡被填的滿滿的,以至於,他的笑,任誰看了,都會有一種「心化了」的感覺。

  穀人小步跑過去,「少谷主,小的送您回去吧,一會兒谷主夫人找不見您,又要擔心了……」

  南風回頭看向殊守沉,一塊饃巴已經進肚,眼下,那一小團黑色,正在舔爪子洗臉。

  南風把小球放進衣襟里,笑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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