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我把命給你
南風每天來沉池找殊守沉，成了公開的秘密。穀人們不攔，谷主夫人不管。
一日，南風前腳剛離開，一個水屍忽然掙脫鐵鏈，跑出了洞穴，殊守沉擔心南風會有危險，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
那是殊守沉第一次離開洞穴。
深夜，漫天繁星。殊守沉看著這些點點亮的小東西，幾次因晃了神，拉開了與水屍的追逐距離。殊守沉感嘆著，濕落谷原來這麼大，是洞穴的幾十倍，幾百倍……
幾十米后，殊守沉奮力一撲，將水屍撲倒在地。面對這樣的水屍，殊守沉當然不會客氣，當即咬斷了他的脖子。
一聲聲尖叫，殊守沉怔了下，它抬起頭——百米長的人牆出現在眼前，形形色色的人跪成一排，他們都是完整的，還沒有被割掉舌頭的人。
這些人中，有的是白髮蒼蒼的老人，有的是稚嫩弱小的孩童，也有青年，壯年。
殊守沉困惑的看著他們，這些人都做了傷天害理的壞事？
「娘，他是因為做了壞事，才會被這隻小黑貓咬斷脖子嗎？」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驚恐的抓著一個女人的衣角。
女人面色憔悴，頭髮凌亂，輕輕摸著女兒的臉頰，沒有回答。
小女孩追問，「我們為什麼要被割舌頭，為什麼要死？我們是不是也做了什麼壞事？」
女人滑下一滴淚，「巧兒，記得娘說過的話，就算我們到了陰曹地府，受盡百般酷刑，也不要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我們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良心。」
巧兒一知半解的點點頭，指了指那個水屍，「哪他一定是做了壞事，所以才會被小黑貓咬斷脖子，巧兒很乖，所以巧兒不會死。」
殊守沉慌了神，這裡與洞穴的距離在五百米以內，雲飛會聽得到他們的聲音，但是雲飛卻說，被他們執行殊死刑的，都是喪盡天良，泯滅人性，無惡不作的壞人……谷主大義，黑貓族人是在為谷主替天行道……
所以，喪盡天良，泯滅人性，無惡不作的壞人，應該是一代代的殊守沉吧……
雲飛不會不知道實情，那同族是不是也都早已知曉了？
「你怎可擅自離開洞穴，離守沉池？」穀人跑過來，厲聲道，「還不速速回去！」
殊守沉愣在原地，穀人隨即拿起地上的鐵鏈，套在了殊守沉的脖子上，用力一拉，殊守沉一個踉蹌摔倒了。
「你們不可以這樣對待小貓！」巧兒忽然跑上前，扯著鐵鏈，「你們快放開它！」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穀人揪著巧兒的頭髮，巧兒疼的大叫，穀人反手一刀，割下了她的舌頭。
巧兒捂著嘴痛哭慘叫。
殊守沉心頭一緊，第一次發覺，那撲面而來的血腥味，這樣怵人。
「巧兒！」女人衝上前，抱著巧兒，對著穀人聲嘶力竭道，「你們這群畜生！一定會不得好死！」
穀人拎起刀，正想割下女人的舌頭，結果被殊守沉撲倒在地，它狠狠咬著穀人的脖子，直到一記鞭子，抽在它的背上。
「谷主！谷主您總算來了！」一個穀人看向殊守沉身後。
谷主攥著鞭子，惡狠狠的瞪著殊守沉，「你好大的膽子！」話音才出，又一記鞭子落了下來。
殊守沉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谷主再次抬起鞭子時，竟然有兩個「壞人」跑出來阻止，他們一個抓著谷主的胳膊，一個抱著谷主的腿。
身後的不少「壞人」，都急切的對殊守沉喊著，「快跑！快跑啊！」
殊守沉躺在地上，只感整個身體都是軟的，怎麼都站不起來。
很快，殊守沉和那幾個幫它的飼人，被一起帶回洞穴，他們都被割了舌頭，其中也有巧兒和她的媽媽。
谷主指著殊守沉，命道，「殊守沉，給本座即刻執行殊死刑！」
那些飼人聽聞，都不敢相信的看向殊守沉，眼神從震驚慢慢轉換成哀怨，最後是憤恨。
殊守沉低下頭，心中從未有過的羞愧，迅速膨脹開來。
「殊守沉！」谷主吼道。
殊守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谷主走到殊守沉面前，「本座再給你一次機會，倘若你有悔改之心，恪守本職，即刻執行殊死刑，今日之事，本座便可以全當沒有發生，既往不咎！」
殊守沉閉上眼睛，以表拒絕。
谷主大怒，「你這個孽障！」
幾鞭子抽下后，殊守沉早已躺在地上爬不起來，谷主對穀人叫道，「給本座提幾壺開水來！」
穀人們面面相覷。
「快去！」谷主大吼一聲后，穀人立馬點頭去辦。
為了防止殊守沉四處躲竄，谷主命人把它關回籠子。一壺壺開水灌下，殊守沉疼的撕心裂肺，在籠子里到處躲閃，卻倔強的始終沒有叫出一聲。
谷主抽出長劍，大步走到飼人面前，穀人見狀連忙攔道，「谷主，萬萬不可啊！只有經黑貓一族執行殊死的人，才不會有投胎轉世的可能，您若如此……」
「又如何！」谷主推開穀人，「本座還會怕了區區幾個斷舌鬼？」
殊守沉看著那些飼人被一個個砍下頭顱，再被扔進沉池中，以前從未發覺，一直以來，自己竟然這般獸性殘忍。
「來人！」谷主指著殊守沉喊道，「把這個孽障釘在谷門外，以儆效尤！」
「且慢！」丘官大人快步走來，他看了眼籠子里奄奄一息的殊守沉，眉頭緊鎖。
谷主不悅，「丘官，你可是又要替這廝求情？」
「小的只會心繫谷主。」丘官大人道，「黑貓一族縱使有凡人之靈性，可總歸是個畜生。」
谷主依舊一臉不快。
丘官大人低聲道，「谷主，眼下黑貓一族凋零荒蕪，僅剩的這一隻又豈能以如此結局收場？千年沉池之守，不論功勞苦勞，單說您曾經許諾黑貓之首『留它一血脈』之事，也不可將最後一任殊守沉弔掛於谷門之外啊……」
谷主怒言，「難不成它忤逆背叛本座，本座還要帶它如初？」
丘官大人道，「小的先有言明，人畜有別，還需耐心規勸。還望谷主看在世代殊守沉忠守效力濕落谷的份上，對其網開一面，這也是為保谷主一言九鼎之盛名。」
谷主思慮片刻，對殊守沉說道，「三日！本座再給你三日，期限一至，倘若你再冥頑不靈，休怪本作不留情面！」說罷，拂袖而去。
丘官大人對其他穀人吩咐，「你們都先離去。」
「是，小的遵命。」
丘官大人走到籠子前，蹲下道，「你們黑貓一族有過人的聽覺，視覺，嗅覺。但你們一族之中，只有一個孩子會遺傳到你們父親超乎百米之聽覺，此聽覺可以覆蓋五百米內所有聲源，但老朽有一事不明，你既有這樣的本事，應早早知道所殺皆是何人，何以如今才撂挑子？」
殊守沉微微轉下眼珠，心說，這老頭指的是雲飛？
「你一定很好奇，老朽為何一次次幫你？」丘官大人繼續道，「我曾經也是水屍，因受你父親之恩，才得以活到今日。」
殊守沉臉上雖平靜異常，但心頭早已晃動凌亂。
丘官大人說，他才是第一個吃了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他從沉池出來時，是殊守沉的父親守沉池。他的父親叫孑然，也是黑貓一族的首領，可以與人類溝通交流，換言之，它會說人話。
孑然知道屍丹的意義，也了解谷主的為人，只把丘官大人當成了普通的水屍，送給谷主做了隨從。
至於黑貓一族為什麼會世世代代守沉池，是因為谷主救過殊守沉的母親安和，所以為了報恩，孑然才入了濕落谷，並誓終生為谷主效力，絕無二心。
只是，終生效力有了，二心也有了。
孑然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為惡因，他日必嘗惡果，也曾一度拒絕再守沉池，但安和在谷主手裡，谷主說是為它靜養療傷，實則已成人質。
孑然向谷主要了一個承諾，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都要留它們一條血脈。
谷主應允了。
至於這個免死特權要留給誰，孑然跟安和商量后決定，留給那個有異常聽覺的孩子。孑然曾救過丘官大人，丘官大人雖說跟著谷主，但卻是一心向著孑然。
孑然把跟谷主要的這個承諾告訴了丘官大人，也跟他說了自己跟安和的決定，還請丘官大人多多在谷主面前提及。
孑然死時，安和剛好懷上了殊守沉，丘官大人和所有黑貓都知道，這一窩只會有一隻黑貓出世，也是那個遺傳到超常聽覺的孩子。
「黑貓一族共會有七個孩子，算上你的父母，一共九隻貓，貓有九命實則是在說創世的這一黑貓家族中，一共有九個成員。」丘官大人輕輕拍拍籠子，「小子，其它六個孩子沒有你命好，直到你出生，都沒有一個孩子遺傳到了你們父親的聽力，每個孩子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殊守沉，不過是一個保護一個，最後能成全了你。好好活下去吧，別辜負了它們。」
殊守沉獃滯的躺在籠子里，覺得整個心都朽了。
雲飛一直沒有跟同族說過自己遺傳到了父親的聽覺，它知道，這是活下去的希望，它也知道，媽媽下一窩根本就不會生出兩個妹妹給它，因為創世黑貓一族，一共只會有九個成員。
這是除了殊守沉以外，所有成員都知道的事。
哥哥姐姐對自己的冷漠，不是毫無根據，事出無因。一家子拼了命要保護的，竟然是這種不成氣候的孩子，任誰也會不甘心。不對，只有雲飛沒有不甘心……
兩天之內，沒有再送進來一個飼人，也沒有一個穀人給殊守沉送飯或是處理傷口。
殊守沉眼皮沉重滾燙，連翻身的力氣也沒有，它做了一個又一個夢，都是有關雲飛的，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幾百年前……雲飛是個話癆，小七是個喜歡挪籠子的纏人精。
「殊守沉，殊守沉你別死……」南風哭著跪在殊守沉的籠子邊，「殊守沉你起來，你起來……你看看我！」
殊守沉吃力的抬著眼皮，看到南風把一塊饃巴伸進了籠子里，「這是我偷偷拿來的，沒有人看見，你吃點。」
殊守沉再次閉上眼睛，拒絕了。
——「殊守沉，如果你乖乖聽話，吃了它，我就幫你逃出去，我不想你死……」
——「你走吧，出了谷門，你就自由了。」
——「殊守沉！」
——「別忘了我……」
……
「你，好像不是笑林里的孩子吧？」
那天，殊守沉遇到了夜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