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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頁

  夏侯澹毫不猶豫,結結實實地擁抱住她:「沒有。我又回來了。」

  庾晚音:「你能別再走了嗎?我不怕失敗,也不怕死,可我怕你在那之前就消失。你消失了,我好像也會很快消失,磨滅在這具殼子里……」

  「不會的,我們都在這裡。」

  夏侯澹在這一刻做了最終的決定。

  「無論生死,你都有同伴,我決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明明緊貼著彼此,這咫尺之間卻似有萬丈溝壑。一句誓言落下去,都盪起空洞的回聲。

  庾晚音不敢再想,一口咬住他的嘴唇,齒尖刺出了血珠來。夏侯澹悶悶地笑了一聲,成全她,勸誘她,連血帶淚一併吞下,像妖怪品嘗一抹鮮潤豐盈的靈魂。

  裂帛散落,長發鋪展,蜿蜒過交疊的手臂。

  宮燈熄滅后,月下雪光更盛。

  庾晚音頂著妖妃的名頭當了這麼久尼姑,終於幹了一件妖妃該乾的事。

  她讓夏侯澹癒合中的傷口又滲出了一點血。

  蕭添采看著夏侯澹褪去龍袍露出胸口,滿臉寫著沒脾氣。

  夏侯澹:「看傷口,別看不該看的地方。」

  蕭添采還指著庾晚音兌現承諾,不敢得罪這對狗男女:「微臣這就重新包紮。」

  他拆開原本的包紮,為了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斑斑印痕,恨不得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摸索著敷了葯,又取來新的繃帶。

  纏了半圈,夏侯澹一轉身,亮出了背。

  蕭添采:「…………」

  別說,還挺有美感。

  他麻木地想著,終於忍不住瞟了一眼庾晚音。

  庾晚音做賊心虛地別開腦袋。

  蕭添采像是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手上猛然加速,三下五除二纏緊了繃帶,這才重新開始呼吸。

  他一刻都不想多待,臨走卻又想起這傷口萬一再裂,自己還得來。一時間五官糾成一團,掙扎著勸了一句:「陛下有傷在身,眼下還是……這個,靜養為主,嗯……注意節制。」

  他一縮腦袋,拎著藥箱飛也似地退下了。

  庾晚音:「……」

  庾晚音人都快臊沒了,夏侯澹卻若無其事地起身,將中衣攏回肩上,慢條斯理地系衣帶。

  宮人都被屏退了,庾晚音低著頭走到他背後,幫他穿外袍:「那個……我當時有點緊張,一時沒收住。」

  夏侯澹:「問題不大。」

  庾晚音正想趕緊把話題岔開,就見他肩膀微微聳動:「愛妃不必擔憂,這只是一次早朝遲到而已,距離從此君王不早朝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庾晚音:「?」

  她老臉熱得快要起火,將外袍往他頭上一罩:「你的意思是讓我再接再厲?」

  夏侯澹的笑聲悶在衣服里,不去掀外袍,卻轉過身來摸索著牽住她:「聽愛妃聲音中氣尚足,看來需要再接再厲的卻是朕了。」

  庾晚音僵了一下,腦中掠過夜色里凌亂的畫面,忙道:「不了不了,咱還是遵醫囑吧。」

  昨夜過於失控,她到此刻腿還是軟的。這要是再擦槍走火一回,就算對方傷口撐得住,她自己也撐不住了。

  夏侯澹聞言笑得更厲害了。

  這傢伙到底在得意什麼?

  庾晚音又好氣又好笑,隔著衣服拍了拍他的臉:「以後不怕肌膚相親了?」

  夏侯澹的笑聲低了些,停頓幾秒,輕聲道:「不怕了。」

  「那就好。」庾晚音一哂,想要抽回手,為這突然嬌羞的小媳婦掀開蓋頭。夏侯澹卻仍舊虛握著她的手腕不放,指腹輕輕摩挲。

  庾晚音低頭一看,是那塊淤青。

  她想起這茬,忙解釋道:「這裡不是你傷的,是端王。」

  她大致複述了馬車上發生的對話。

  夏侯澹自己扯了外袍,笑容逐漸消失:「遮掩了那麼久,還是沒能把你移出他的注意範圍。」

  「這沒辦法,從他知道我『開天眼』的那一刻起,我在他那裡就只剩兩個結局了,要麼為他所用,要麼去死。我一直想讓他相信我是向著他的,但昨天那情景太嚇人了,不知道有沒有露出破綻……」

  庾晚音皺起眉:「他如果懷疑上我,說不定會臨時更改刺殺你的計劃,以免被我用天眼預知。那我們的壓力就更大了。」夏侯澹望著她若有所思。

  庾晚音:「算了,杞人憂天也沒用,盡人事聽天命吧。你趕緊去早朝……」

  「晚音。」夏侯澹說,「既然他無論如何都會懷疑你,不如乾脆破罐破摔吧。」

  「怎麼摔?」

  「我想封你為後,擇日不如撞日,你覺得今天如何?」

  庾晚音愣了愣。

  「是這樣。」夏侯澹掰著手指算給她聽,「太后黨收編得差不多了,太后也該升天了,大喪期間總不能封后吧。再之後,我跟端王必有一戰。到時若是他贏,他就需要穩固民心。你若貴為皇后,他想動你會多一分顧忌。」

  庾晚音:「……端王對背叛者深惡痛絕,你真相信多一個皇后之名,就能攔住他殺我嗎?」

  夏侯澹一時沒有回答。

  庾晚音在他的沉默中回過味來:他說的「動你」並不是指「殺了你」。

  誰也摸不清端王的心思。但從他在馬車裡的表現來看,他若是除去了夏侯澹,也許並不會對庾晚音動殺心,而會想將她據為己有。

  一介前朝宮妃,隨便找個理由換個身份,就能任他左右。

  到時夏侯澹身死魂銷,能給她留下的最後一重保護,也只剩皇后這層身份了。

  夏侯澹:「不知道能有多大用處,你就當讓我求個安心吧。行么?」

  明明說著喪氣話,他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幾分,像從夜霧中透出了一團光來。

  庾妃頭天晚上還被皇帝下令軟禁,一夜過去,突然就封了后。

  夏侯澹在早朝時毫無預兆地下了這道旨,滿朝文武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還真有一個厥過去的,是庾晚音她爹。

  夏侯澹一臉大義凜然:「母后病情危重,朕心如刀割,恨不得剜肉入葯。憶及這些年中宮空懸,常使母后憂思不解。而今之計,唯有立后,使乾坤定位,滋養生息,或可助母後轉危為安。」

  一言以蔽之:沖喜。

  「當然,」他又補充道,「眼下朕寢食難安,庾妃更是衣不解帶,在母后榻前日夜侍疾。所以這封后大典,禮部可延後準備。」

  庾少卿被抬出大殿的同時,這則爆炸新聞火速傳遍了後宮。

  庾晚音剛一出門就被淹沒了。

  來人的陣勢更勝從前,溜須的拍馬的、告饒的求情的,人人都有話說。

  庾晚音默念了幾遍平心靜氣:「嗯嗯,薔薇露不錯,但不要送了,心領了……妹妹小嘴真甜,你也好看……沒有冊封大典,太后病體未愈,不宜操辦……」

  「太后一向最疼姐姐了,聽說這好消息,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嬪妃們眉眼彎彎,笑得跟真的似的。

  庾晚音:「。」

  「哦對了,姐姐上次說的那什麼乒乓球,我們幾個試著學了些皮毛呢。」一個小美女變戲法似的亮出兩塊木拍子,又掏出一隻花花綠綠的空心繡球,覷著庾晚音的臉色,「姐姐喜歡嗎?」

  說著在她面前嫻熟地顛了七八下球。

  庾晚音:「???」

  這就是楚王好細腰的滋味嗎?

  庾晚音緩緩露出平和的微笑:「好,好,很有精神。」

  在這個世界混到現在,庾晚音的演技大有進步,此刻淡定自若地調用著宮鬥文台詞庫里的句子,心頭居然毫無違和感。

  「皇后」之名像一身新衣,她穿了也就穿了,談不上痛快,卻也不至於惶恐。

  也許她很快也會像夏侯澹一樣,與這身殼子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何時在演……

  庾晚音猛地一晃腦袋,把挽著她的小美女嚇了一跳。

  她吸了口氣:「來吧,陪我打兩局。」

  林玄英坐在馬上瞥了一眼日頭,抬起一隻手:「停。」

  跟在他後頭的黑衣人訓練有素,紛紛勒馬,龐大的隊伍驟然急停,除去草木簌簌,竟未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林玄英手搭涼棚朝前望去,四下林木漸疏,山勢低平下去,再往前就要進入村鎮了。

  身後一人越眾而出:「副將軍。」

  林玄英跳下馬來,隨手將馬拴在樹上:「原地駐紮吧,等夜間再分批行進。」

  「是。」

  在他們身後,浩浩蕩蕩的黑色軍隊一眼望不見盡頭,沉默地隱入了深林中。林玄英:「照這個速度,多久能到都城?」

  手下:「若無阻擋,十五日可至。」說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玄英出發得挺早。

  甚至在端王的手信寄來之前,他就已經找上了尤將軍:「端王要反,單憑他那點私兵不夠,必然會從三軍借人,合圍都城。按理說中軍與他蜜裡調油,但眼下燕國在內亂,中軍要為邊防留人,沒法傾巢而出。所以他很快就會找上右軍。」

  尤將軍臉上的肥肉都在打顫:「我們南境也不太平啊!」

  羌國女王原本正與燕王打得火熱,都已經要聯姻了。如今圖爾氣勢洶洶一朝殺回,殺得燕王丟盔棄甲,節節敗退,竟逃進了羌國境內。

  羌國本就是菟絲子一般依附於燕國的弱小國家,這回遭了池魚之殃。兵荒馬亂中,大量難民無路可逃,朝大夏湧來。

  這群羌人本身沒什麼武力,耍起陰招來卻一個賽一個地狠。偷點錢糧只能算入門的,甚至有人先是裝作行乞,進入好心的農戶家中,冷不防在井水中下毒,屠了全村老幼,再挨家挨戶搜刮細軟,揚長而去。

  尤將軍這草包在南境過慣了舒坦日子,何曾遇上過這等陣仗?正自焦頭爛額地搜捕難民,一聽林玄英說的,只覺眼前發黑:「那咱們要是出不了人……端王會不會發怒啊?」

  聽這楚楚可憐的問法,不知道的還以為端王的人正飛在天上,拿弓箭指著他腦袋呢。

  林玄英自然聽得出,他真正問的是:「端王會不會收回許給我的好處啊?」

  林玄英一哂:「你守著這頭,我帶點人出去。」

  尤將軍駭然:「玄英你不能走!你怎麼能在這時撂挑子?」

  「……那我留下,你去干禁軍?」

  尤將軍不吭氣了。

  所有人都知道,連他自己也知道,右軍事實上是靠誰在撐著。

  林玄英站在他面前,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將軍放心吧,我不會帶走很多人。」

  他帶的人手的確不多,卻儘是精銳。

  林玄英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另外兩軍出了多少人,探到了么?」

  「中軍約莫五萬人。」

  「嚯,五萬……洛將軍這是豁出去了,誓要與端王同生共死了。」

  「左軍行蹤更隱蔽,但派出的人數應當在我們之上。」

  林玄英頓了頓,語氣平板道:「都城的禁軍加起來也才堪堪過萬。」

  即使周圍的州府馳援,論其兵力,在身經百戰的邊軍面前也不堪一擊。

  除非皇帝藏了什麼天降奇兵,否則一旦三軍形成合圍,他在都城裡插翅難飛。

  只不過對於參戰的將士們,這註定會是一場恥辱的勝利。從此之後千代萬代,他們將永遠背負叛軍之名。

  前來彙報的手下年紀很輕,幾乎還是個少年。林玄英在餘光里看見他忍了又忍,還是開了口:「副將軍……屬下從軍時,原以為縱使埋骨,也該是在沙場。」

  林玄英目不斜視,扣上了水壺:「找個地兒歇息吧。」

  練了球的小美女們以為終於摸准了庾晚音的喜好,當即在御花園中支起了球桌,以不畏嚴寒的奮鬥精神打起了球來。

  幸而天氣晴冷,無風無雪,打著打著也就熱乎了。

  庾晚音當時只是隨口一說,其實根本不會乒乓,更何況這繡球基本可算是一項新運動。但大家菜得半斤八兩,加上拍馬屁的有意放她水,倒也有來有回。

  場面一時虛假繁榮。

  幾輪下來,或許是大腦開始分泌多巴胺了,又或許是宮斗場景成功進化到了單位團建,庾晚音久違地渾身鬆快,漸入佳境,甚至連旁人的叫好聲突然弱了下去都沒察覺。

  直到漏接一球,她笑著轉身去撿,才發現繡球滾落到了不遠處的一雙腳邊。

  那雙腳上穿著朝靴。

  庾晚音:「……」

  夏侯澹俯身拈起那繡球:「這是什麼?」

  眾嬪妃行過禮后低頭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全在偷看庾晚音的反應。

  皇帝昨夜發瘋、庾妃今早封后——這兩則新聞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邏輯關係?無數顆腦袋絞盡了腦汁都沒想明白。

  其實能在這樣一本水深火熱的宮鬥文里存活到今日的人,多多少少都領悟了一個道理:在這兒活下去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作死。無數個慘烈的先例證明,斗得越起勁,死得越早。

  但這條規則對庾晚音不適用。

  庾晚音入宮以來,扮過盤絲洞,也演過白蓮花,藏書閣里的大才女、不會唱歌的傻白甜、不諳世事吃貨掛、怒懟皇帝清流掛、凄風苦雨冷宮掛……恨不得把每一種活不過三章的形象挨個兒扮演一遍,各種大死作個全套。

  以至於其他人有心學一學,都不得其法,因為至今分析不出皇帝吃的是其中哪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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