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 24 章
剛才在松壽堂里,與其說是她猜到了荀朔的意思,倒不如說是荀朔猜到了她會說什麼。因為她對秦氏所說的所有話,都只是她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的第一個答案。
想以她的心思去揣摩荀朔,無異於自尋死路。在這場鬧劇當中,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想必這也是荀朔那個笑容里包含的意思。
真是好險!還好她沒有被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亂了判斷。
曖1昧的月光鋪散在兩人的身上,荀朔忽然間將頭湊了過去。兩人的距離挨的極近,穆嫣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蒼蘭花香。
她剛想往後退開幾步,卻發現背後靠在樹上,根本無路可退。正琢磨該怎麼辦時,就聽見荀朔在她耳旁輕聲說了一句,「表妹為何沒有在老夫人面前拆穿我,反而還幫我隱瞞了此事?」
穆嫣一愣,這才想起還有這檔子事。剛才她滿腦子都在想著荀朔會怎麼樣怎麼樣,一點都沒有要把真相說出來的念頭。
「我……我.……」
確實,對於任何一個貴女來說,當你撞破一個表哥暗害另一個表哥時,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揭發他!
哪怕你會因為這個表哥威脅了你的性命而不敢說出實話,但是卻一定不會這麼費勁心力的幫他隱瞞。
穆嫣此時,已是破綻百出了。她現在甚至都有些懷疑這件事情是不是荀朔一手主導,用來試探她的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荀朔輕笑了聲,又道:「你若不想說,也沒什麼要緊的。」
聽了這話,穆嫣頓時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他又道:「我不管你接近我是因為什麼目的,不過你最好記住你今天的選擇。永遠都別想背叛我,不然……我會把你挫骨揚灰的。」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才能笑著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但是她知道,他說的出就一定做的到!
穆嫣倒吸了口涼氣,怔在原地連一動也不敢動,背上更是冒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這時,她的身子忽然一輕,被人凌空抱了起來!穆嫣多大吃一驚,下意識的用手勾住了荀朔的脖子。而她的臉像是一隻剛從冰里拿出來,又扔進鍋里迅速煮熟的紅蝦。
「表哥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說著,掙扎著就想下去。
荀朔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前世關於他的記憶瞬間回攏,嚇得穆嫣立即不敢再動。
他道:「我送你回去。」
穆嫣咽了咽唾沫,小聲說:「不……不勞煩表哥了,我已經讓采紅回去叫人過來,想必再過一會兒就到了。」
荀朔沒有鬆手,看著她淡淡的道:「你發燒了。」
嗯?!發燒了?
穆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果然燙手,難怪她剛才總感覺腦袋暈乎乎的。
荀朔沒有再理會她,抬腳往曉山院走去。他的步伐很穩,而且他的懷裡很是溫暖,驅散了穆嫣滿是的清寒。
走了沒多久,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緊接著就陷入在一片無際的黑暗當中。
在夢裡,有一盞昏黃的燈火在前方緩緩移動,照亮了她腳下的路。
松壽堂.……
待一眾丫鬟婆子都退出去后,秦氏再也忍不住,劈手就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頓時摔成了四瓣,「氣死我了!」
朱嬤嬤忙上前去,仔細查看她的手有沒有被裡頭滾燙的茶水傷著。見沒什麼大礙后,才安下心來,「老夫人,您快消消火,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秦氏現在哪裡還聽得進去這些,惡狠狠的道:「我還以為這次定能將荀朔那個小畜生置之死地,沒想到還是空歡喜一場。」
「原本斂秋那丫頭也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您這次實在是著急了些。」朱嬤嬤起先就不贊同她這麼做,可是秦氏卻認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結果事與願違,還打草驚了蛇。
秦氏瞪了她一眼,「都怪你!偏說什麼穆嫣動不得。要是穆嫣能出面指證,荀朔今天焉能從這松壽堂走出去?!」
朱嬤嬤暗嘆了口氣,知曉她這是氣頭上的話當不得真,於是低聲告罪。
秦氏發了一通火,腦子冷靜下來不少,心知此時確實怪不到朱嬤嬤的頭上。穆嫣不是荀家的女兒,而且她今天又入了睿王的眼。此時若威逼她作證去陷害荀朔戕害手足,恐怕會留下禍端來。
於是深吸了幾口氣,緩緩語氣,岔開了話題,「樺哥兒怎麼樣了?」
朱嬤嬤恭聲道:「大夫說二公子失血過多,保不保得住就看今晚了。」
秦氏皺起了眉頭,臉色十分難看,「就算是能救活,他那條腿也是廢了。」
朱嬤嬤將頭垂的更低了,不敢去接她這句話。
秦氏沉吟了一會兒,冷聲道:「沁姐兒的規矩學的也差不多了,等明日你派人去傳個口信,把她放出來吧。」
朱嬤嬤一驚,低聲說了句「是。」
看來荀府的風,又要變了。 ……
穆嫣剛迷迷瞪瞪的睜開眼,耳旁就聽見了程嬤嬤喜極而泣的聲音,「太好了,小姐您終於醒了。」
穆嫣循聲望去,眼前一片模糊,只看了一個朦朧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步清晰起來。她張了張嘴,嗓子干疼的厲害,「嬤嬤.……你怎麼哭了?」
程嬤嬤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淚水,「嬤嬤沒哭,只是被風沙迷住了而已。」
屋子裡哪來的風?
穆嫣沒有力氣去想這個問題,脖子一歪又昏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綠韻趴在她的床邊睡的正香。穆嫣剛動了一下,她就立即驚醒了過來,「小姐,您怎麼樣?可好些了?」
穆嫣有氣無力的點了下頭,用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壺。綠韻會意,忙跑過去倒了杯水喂她喝下。
足足喝了一大杯,她這才覺得嗓子沒那麼難受了,啞聲問:「我睡了多久了?」
綠韻道:「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奴婢們嚇壞了!」
穆嫣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讓你們跟著我受累了。」
綠韻搖頭,堅定的道:「只有小姐沒事,讓奴婢做什麼,奴婢都願意。」
穆嫣心底一暖,從被子里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她冷得像塊冰似的手,道:「你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綠韻還是搖頭,「奴婢不去!奴婢要在這裡守著小姐!」
看來這次真的是把她們嚇狠了,穆嫣暗嘆了口氣,「聽話,夜裡冷,你守在這裡肯定挨不住。若是連你也病了,誰來照顧我?」
綠韻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大願意的道:「奴婢就睡在外頭,小姐有什麼事,喊一聲我就能聽見。」
「嗯,去吧。」
因為睡的太久了,穆嫣現在反而沒了睡意。綠韻出去時,留了一盞燈沒有熄。借著不大明亮的燈火,她看著頭頂的帳子發起呆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靜的屋子裡忽然傳來了一聲刺耳是「吱呀」聲。
穆嫣回過神來,剛要去看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忽然她的眼前一花,床前就多出一個人來。
她被嚇了一跳,正欲大聲叫人來,卻發現這人竟然有些眼熟。再定眼一看,驚訝的連嘴巴都合不上了,忙壓低了聲音問:「朔表哥,你怎麼進來的?!」
荀朔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牆上的窗戶道:「從那進來的。」
穆嫣的腦門上排了一排子黑線,這根本就不是從哪進來的問題好嗎?!
「表哥.……這裡……是我的閨房.……」
言外之意就是:你快出去吧!若是讓人瞧見了,她的名聲就只能用來泡肉夾饃了!
誰知荀朔跟聽不懂似的,反而坐在了剛才綠韻坐的位置上,問她道:「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穆嫣一愣,獃獃的看著他。難道荀朔夜闖她的閨房,只是想看看她的病情如何了?
想到這裡,她不大自在的拉了拉被子,悶聲道:「嗯……好多了。」
她頓了頓,又道:「多謝表哥昨日送我回來。」
荀朔淺笑,「不過是一樁小事,說起來你這次還是因為我才病的。」
說著,他從衣袖裡拿出一樣東西遞到穆嫣的面前。
那東西渾身晶瑩剔透,泛著一層淡淡的櫻花粉色。看上去像是玉,但穆嫣卻又從過見過這樣的玉石。上頭雕刻這一朵小巧的畫眉鳥,做工精巧好似下一刻就會震翅而飛一般。
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這是芙蓉暖玉,聽說帶在身上能強身健體。」
穆嫣眨巴眨巴,略略有些發懵,「這就是傳說中的芙蓉暖玉?」
芙蓉暖玉原產於青州,其玉脈十分的罕見。據說一塊普通成色的暖玉在市面上就價值千兩了,更何況荀朔這塊水頭這麼好、做工如此精湛,簡直就是極品中極品。
「不錯,給你。」
穆嫣有些不敢相信,「給我的?」
荀朔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這東西放在我這裡也是沒什麼用,倒不如給了你。」
穆嫣有些郝然,她這身子確實是太弱了些。稍稍受點風寒就會大病一場,都讓人無奈了。
「多謝表哥好意,只是這玉太過重了,我……」
穆嫣下半句還沒說出口,她就看到了荀朔的嘴角揚的越來越高,冷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他的臉上但凡出現這種笑,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於是忙改口道:「我……一定隨身攜帶!」
荀朔彎了彎眼睛,「那你現在就帶上吧。」
穆嫣的嘴角抽了抽,伸出手接過暖玉,掛在了脖子上。這玉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入手溫潤,一點也不涼人。
荀朔湊進了些,壓低聲音道:「別讓我發現你取下來了,不然……」
穆嫣剛放下的手一頓,「呵呵!不會的!表哥你放心好了。」
荀朔滿意的看了她一眼,起身道:「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說著,又從窗戶那裡跳了出去。迅速快的,穆嫣幾乎都沒有看清.……
待荀朔將窗戶關好,消失在夜色中后。穆嫣拿去那塊玉又看了看,忽然就有些搞不清楚荀朔這是想幹什麼了?
他為什麼要送自己一塊可以強身健體的暖玉?!若是旁人送的還說的過去,他那般冷心冷性的人竟然.……也會送這樣的東西。
荀朔,是在關心她?!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了一聲綠韻的夢囈。
一夜無話,長漏滴到明。
第二日上午,天色陰沉,沒過一會兒就下起了小雨。綠韻收起手裡的油紙傘,走進廚房。
廚房的管事娘子是一個生得油光滿臉的中年婦人,大家都叫她李鄯家的。因為此時不是用膳的時候,所以並不忙碌。
綠韻剛進去的時,李鄯家的和其他幾個在灶台上幹活的婆子正圍在爐子旁邊嗑瓜子閑嘮嗑。
一見綠韻,李鄯家的就站了起來,道:「喲!這不是綠韻姑娘嗎?你今天怎麼有空到這來了?」
綠韻笑道:「今天我過來是想跟娘子討一樣東西。」
「哦?是什麼東西?」
「我家小姐昨日病了,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嬤嬤讓我過來取些羊奶回去,說是要做點羊奶山藥羹給小姐填填肚子。」
李鄯家的「哦」了聲,「原來如此啊。」
她頓了頓,為難的又道:「這個原也不是不行,只是五小姐身旁的芸香姑娘昨兒個過來把羊奶都要走了。說是五姑娘從哪得來了個秘方,要用羊奶洗澡。你看這.……要不你去問問五姑娘,看看還有沒有剩下些?」
綠韻愣了愣,「難道今日沒有人送羊奶進來嗎?」
李鄯家的恍然大悟的怕了些自己的腦門,「喲!瞧我!今天送倒是送了,不過桓少爺剛剛派人來討了去,綠韻姑娘你來晚了一步。」
綠韻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有些難看起來,她勉強扯了扯嘴角,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綠韻姑娘慢走,不送。」
看著綠韻撐著傘走遠了,李鄯家的臉色忽然一變,「呸」了聲道:「什麼玩意,一個沒權沒勢的表小姐也敢跟老娘要這要那的,真是把自己當一回事。」
這時一個婆子立即應和道:「誰說不是啊!就她那樣還想喝羊奶,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行,配得上用這些好東西嗎?!」
另外一個婆子接道:「我看她那樣子便知是個短命鬼!成天病殃殃的,也不知道還能活到什麼時候?!」
李鄯家的擺了擺手,嗤笑道:「依我看啊,活不活的過今年好兩說吶!」
「要不.……我們來賭一把?」
「怎麼個賭法?」
「就賭這表小姐能活多久。」
「好!」 ……
綠韻氣呼呼的一路回到曉山院,一進門她就把傘扔到了角落裡。
采紅見她這樣便問:「不是讓你去要羊奶,怎麼一臉怒容的回來了?」
「你那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剛才……」
綠韻剛說了一句,采紅就捂了她的嘴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同時看了眼裡間,見床上的人還睡得好好的,就輕聲對她道:「你小聲些,小姐剛睡著,我們去外頭說。」
說著,就拉著她出去了。
穆嫣緩緩的睜開雙眼,朝門口看了看,又閉上了。
昨日她在荀府的門口被那張嬤嬤的人拿送松壽堂,一路上都沒避人,而秦氏也沒有對下面的人解釋什麼,府里必然會傳出許多的風言風語來。這些下人慣會見風使舵,也難怪綠韻會受了氣回來。
荀家.……
穆嫣昏昏沉沉的又睡了半日,等到中午程嬤嬤把喚醒時,她已經感覺好了。
程嬤嬤煮了碗銀耳紅棗粥勸她吃一些,穆嫣實在是沒什麼胃口,但還是端過來吃了小半碗。
吃完后,采紅絞了塊帕子給她凈手。穆嫣擦著擦著,忽然覺得屋子裡少了什麼。
她想了想,問:「綠韻呢?怎麼沒瞧見她?」
屋子裡一靜,氣氛有些古怪起來。程嬤嬤道:「綠韻那丫頭剛才不小心摔了跤,我讓她回屋休息去了。」
穆嫣的手頓住,只覺得這話里透著絲絲不對勁。她抬頭看了程嬤嬤一眼,臉色已經冷了下來,「嬤嬤說的,可是真話?」
「自然是真的。」
穆嫣把帕子丟還給采紅,什麼也不說,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出去。
程嬤嬤大吃了一驚,忙把她按住,「小姑奶奶您這是做什麼?!您的病還沒好呢?」
采紅也被嚇了一把,急急扯了床上的被子裹在她身上。「小姐您怎麼如此糟踐自己的身體,快回床上去吧。」
穆嫣定定的看著她們,加重了語氣問道:「綠韻到底怎麼了?」
程嬤嬤嚅囁好一會兒,才道:「綠韻.……真的沒事!」
穆嫣深吸了一口氣,又看向采紅。
采紅的臉上猶豫不決,低垂著頭,眼睛根本就不敢與她對視。
穆嫣見狀,猛的揮開程嬤嬤的手。站了起來,鞋子也沒穿就這樣往外走去。
采紅攔不住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脫口就把真相說了出來,「綠韻真的沒事,只不過她臉上有傷,所以不敢讓您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