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第 26 章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
穆嫣將腰帶系好,以手抵唇低聲咳嗽了兩聲。
一旁的程嬤嬤將架子上掛著的狐裘取了下來,仔細的為她穿戴整齊。這狐裘在來這裡之前是正好合身了,沒想到短短過了數月穿在身上卻是寬鬆了許多。
她無聲的嘆了口氣,還是怕穆嫣凍著,就命采紅又灌了個湯婆子塞在她手裡。
程嬤嬤都快把穆嫣裹成個球了,竟然還怕她冷。穆嫣瞅著好笑,但也沒拒絕。剛灌的湯婆子還有些燙手,她用袖子包住攏在懷裡,頓時感覺肚子上暖烘烘的。
程嬤嬤的心懸了一晚上,怎麼也落不下去。她再一次勸道:「小姐,不如就讓老奴和采紅去一趟吧。外頭天這麼冷,您就別出門了。」
昏黃的燭火顯得穆嫣的臉色蒼白如紙,她笑了笑,「你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還是我去吧。」
「可是.……」
穆嫣的嗓子發癢,又咳了兩聲,「不礙事的,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多長時間。而且我現在裹得密不透風,肯定不會再著涼的。」
程嬤嬤見她如此堅持,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穆嫣看了看時辰,對同樣裹得嚴嚴實實的采紅道:「好了,我們走吧。」
說著,就率先提步往外走去。剛一出房門,一股沁人的寒風迎面而來。吹得穆嫣精神一震,立即打了個寒顫。
出了曉山院后,兩人沿著東邊一條鮮少有人通行的小徑蒙頭前行。這條路往前走半柱香的時間再繞道另一條路上,便能通往霜華院。霜華院里沒有住人,所以比之其他的院落要荒涼許多。
穆嫣剛到這裡時,正值月上中空。院子里的西南角上中了一顆樹,枝椏上光禿禿的尚還未抽出新芽來,所以看不出是什麼品種。
這裡安靜的可怕,就好像是傳說中連飛鳥都過不去的死亡之地一般。采紅膽子小,縮著脖子緊緊帖在穆嫣的身邊。同時屏住呼吸,緊剔的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等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的黑暗裡忽然傳來窸窣的腳步聲。穆嫣示意采紅提高了燈籠,光線發散開去,隱隱約約的能看見了一個人的影子。
隨著那人的逐漸走近,他的容貌也清晰了起來。這是一個極為消瘦的少年,寬大的衣服掛在什麼讓人感覺弱如薄柳。他的五官清秀端正,一雙明亮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堅定和倔強。
那人停在離穆嫣四五步遠的地方,雙手當心作揖行了一禮,「小人觀言,見過表小姐。」
穆嫣伸出手,虛扶了一把,「不必多禮,我的信,你可看了?」
觀言聞言,從袖子里掏出一個信封來,問:「看了,只是小人不知表小姐此舉何意?」
穆嫣笑了笑,道:「聽聞你家中母親病重,想必正急需這樣東西吧?」
信里其實什麼都沒有,除了幾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和一張寫著時間地點的紙條。
觀言一愣,忽然也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之味,「表小姐這是想收買我?」
穆嫣就跟沒出聽出他話里的意思般,不緊不慢的繼續道:「收買倒是談不上,我只是有一事相詢。」
「什麼事?」
「你整日跟在四老爺身邊,可曾發現四老爺與芸香之間.……有何異常?」
此話一出,觀言詫異的看著穆嫣,「表小姐打聽這事做什麼?」
穆嫣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出一個不出說的表情。
一時間,觀言的臉色很是複雜,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激烈的爭執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小人並沒有發現四老爺對芸香有什麼別的不同,不過芸香曾好幾次借著五姑娘的名頭,給四老爺送過東西。」
穆嫣沉了沉眸子,陷入了沉思。有了觀言這句話,她原先的推斷就已經證實了大半。
看來這芸香是不甘於一輩子只做個丫鬟,也想飛上枝頭嘗一嘗麻雀變成鳳凰的滋味。四房只有榆哥兒和四老爺兩個男人,榆哥兒還小,其他兩房的公子哥兒又沒什麼機會接觸到,這也難怪她會把主意打到荀庭然的身上。
只可惜,宋氏又怎麼會容得下她?!且不說其他,一個父親若是看上了女兒房裡的人,這要是傳了出去,恐怕荀庭然的清譽也算是走到頭了。
不過以結果來看,芸香顯然是成功了的。至於她是怎麼做到的,穆嫣並不關心。她關心的,只是有沒有這件事。
想到這裡,她回過神來,對觀言道:「多謝相告。」
說完,領著采紅就要離開。
然剛走出四五步遠,她忽然想起來了還有另一件事沒辦,回身又道:「此事還望你不要說出去。」
觀言拱手垂眸,恭聲道:「不管如何,表小姐此舉也算是雪中送炭。觀言雖人微言輕,但也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表小姐放心,小人只當今晚從未見過您。」
穆嫣滿意的點了點頭,攏緊狐裘抬步離開了這裡。
在回去的路上,采紅看了看自家小姐,忽然問道:「小姐,您真的不怕觀言把剛才的事說出去嗎?」
穆嫣挑了挑眉,反問:「為什麼這麼說?」
「奴婢曾聽人說過幾句關於他的事情,他爹是四老爺身邊的老人。前幾年跟著四老爺去下面莊子里巡察時,遇到了山洪死在了那裡。四老爺瞧他們孤兒寡母可憐,於是就把他帶在身邊做了個小廝。四老爺對他恩重如山咱們能相信他的話嗎?」
穆嫣明白她再擔心什麼,寬慰的朝她笑了笑,「我相信他不會說出去的。」
采紅頗為不解,「小姐為什麼這麼肯定?」
穆嫣只是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再解釋什麼。
她對觀言的信任來自於前世,那時觀言的母親也是這個時候突然病重。他為了給母親治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而且把能典當的都典當了出去。可饒是這樣,他娘的病還是無所好轉。後來聽說,他娘病重而亡了。
讓穆嫣對這件事情印象深刻的是,荀家覆滅之時,荀朔有意要殺掉二老爺荀庭深,是觀言挺身而出替他擋下了一劍。其原因只是二老爺在他家山窮水盡之時,曾讓賬房給他預支了五十兩銀子。
料想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人,又怎會做出爾反爾的事情呢?
而且,他對荀庭然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感激。
一路再也無話,兩人回到了曉山院。
第二天早上,穆嫣剛喝了葯正準備拿一折話本子出來看。外頭就有人進來傳話,說三少爺過來了。
她起先還沒聽清楚丫鬟說的是誰,過了半晌才猛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可剛一站起來,又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荀朔來了而已,她這麼激動幹什麼?!
穆嫣的嘴角頗為無語的抽動了兩下,理了理妝容就讓人把他請進來。
荀朔一進來,外頭的陽光也隨著帘子的掀起而一同射了進來。初春的暖陽照耀在他的白衣上,似乎暖化了一些屬於他的陰冷氣息。
穆嫣迎了上去,笑道:「表哥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來了?」
荀朔打量了她一眼,道:「剛才有事路過這裡,便順道進來看看,你的病可好了?」
「好多了……多謝表哥關心。」穆嫣忽然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雖說是順道,但荀朔能親自來看她,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的關係又進了一步?
唔.……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額頭上帖上來一個什麼東西。視線上移,卻發現是荀朔那隻好看的手正停留在上面!
穆嫣一下子就腦子就發起懵來,只覺得從那手上傳來的溫度有些燙人。不過好在他只探了片刻,就鬆開了。
「果然是退燒了。」
穆嫣低著頭,從脖子里泛出了一股熱氣,悶悶的回了句,「嗯……」
荀朔瞅她這幅獃滯的模樣,有些好笑。「我送你的玉,可有帶在身上?」
她愣了愣,忙用手在脖子上摸了兩下。摸到那根繩子,將玉扯了出來給他看,「一直都帶著吶。」
「那就好。」
說著,他自顧自的繞過穆嫣,走到了桌邊坐下。桌子上擺放著一本書,他信手拿起來翻了翻。
這本書是穆嫣剛找出來的,還沒來得及看。她最近換了口味,不大愛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戲碼,所以就另外挑了本從沒看過的。這書的名字取得頗有幾分韻味,叫做《春閨遺夢》。
荀朔剛翻了沒兩頁,嘴角就揚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笑容。玩味的看了穆嫣一眼,道:「表妹的興趣……還真是有意思啊……」
額.……什麼意思?
穆嫣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問:「這書有什麼不對的嗎?」
荀朔揚了揚,「你要來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