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青山
大燕立朝三百餘年。
開國皇帝武帝設二司監管天下。
衛司監察文武百官,佩黑貘令,錦司監察江湖宗門,佩飛魚令,二司設督主,位同正二品,七洲之地,設監察使,位同正三品,及至地方郡府,設錦衣使,稱使君,位同正四品,其下屬人員稱掌令使。
如今衛司勢大,惹得朝野上下怨聲載道,錦司則因天下暗潮洶湧,離京師之地越遠,對地方江湖監察力度越是薄弱,甚至有蛇鼠一窩、沆瀣一氣之事。
白清歌曾答應周白,只要將她送往北陽府,就會解決周白假冒錦司飛魚使之事,而且可以正式進入錦司,只要位置夠高,就可以調閱一洲軍戶司檔案,查探老頭師父死因。
因而,周白已經是北樞郡錦司內部掌令使。
馬車行駛在山路野道上,趕往北樞城任職。
火火將周白進入百花秘境之後發生的事兒,娓娓道來。
北陽鏢局這次掙得盆滿缽滿,大為歡喜,付遙鑄就玲瓏玉骨,踏入觀海境指日可待。
因為被紫陌忌恨,以紫家通天的勢力,未必會把錦司一個小小的掌令使放在眼裡,周白不想節外生枝,橫死野道,只能選一些人跡罕至的野路南下,盡量拖延時間,只要進了北樞城,紫家自然不會肆無忌憚。
但是在這條人跡罕至的野路上,不敢掉以輕心的二人,終究還是遇上了不速之客。
遠處。
一個身材勻稱、體量健碩的騷包青年,向周白和火火迎面走來,只見他頭戴紫金冠,身披山水金光袍,手握金線扇,扇子上鏤刻金銀線縫製的東嶽山水長龍圖,笑臉吟吟。
青年在拒馬車十步外停下腳步,沒有繼續走進,他望著神經緊繃、隨時準備開啟蠻龍態的周白,微笑道:「你是周白吧,我叫青山,山外青山樓外樓的青山,我是一位詩人。」
最後他生怕周白不懂,又補充了一句,「北斗大地唯一的一位詩人。」
周白仔細打量這個年輕人,渾身上下無不顯示著貴氣逼人,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此人完美的外貌。
年輕人的五官未必有多麼俊俏,臉蛋也沒有那麼俊朗,但就是給人一種「完美」的感覺,讓人見之忘俗,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周白看著這個突兀出現在馬車前方的不速之客,故作疑惑道:「閣下姓青?紫白金青的青?」
莫非是紫家請了青氏之人前來截殺?
青山瞧了一眼手按雙刀的火火,隨時準備拔刀出鞘,忙道:「誤會了,誤會了,我叫青山,沒姓,可跟陪都豪閥青氏扯不上什麼交情。」
他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緊接著說道:「我只是一個書齋的寫書人,一時江郎才盡,這不聽聞此地有一處詭異之地,名為紅袖招,裡面傳出的愛情故事最是纏綿悱惻,凄婉動人,於是尋蹤而來,可惜在此地輾轉盤桓了三日,都沒有得其門而入。」
周白與火火相視一眼,皺了皺眉頭。
老頭師父,曾經將雙刀「紅袖」「朱綾」交給火火時說過,這兩柄刀原本品秩極高,如今器靈已失,淪為普通凡器,若想重礪此刀鋒芒,須找回此刀器靈。
而紅袖刀的器靈據老頭師父考證遺失在一處名為「紅袖招」的詭秘之地。
如此看來,這紅袖招需要走一遭了。
「青山兄,是從何處知曉這紅袖招的,對這紅袖招又了解多少?我們師兄妹與這紅袖招尚有些牽扯,若是方便,還望見告。」
周白散了全身氣機,火火手離雙刀刀柄,青山這才拍了拍胸口,剛剛這兩位大有一言不對,就要出手的氣勢嚇死個人。
「不用這般客氣,叫我青山就好了。」
他金線扇一展,露出扇中山水,仰頭說道:「我曾在書齋,翻檢過一篇古籍《神遊誌異》,裡面就提到過紅袖招,仔細與北陽府地方府志仔細校驗勘對,這才確定紅袖招就出現在這片荒嶺之中。」
「可惜,興許是長相太過於完美,紅袖招的仙子神女自慚形穢,不願接引我入府一敘風花雪月,徒呼奈何!」
青山突然間的痛心疾首,好似對自己完美的外貌充滿怨念。
火火在一旁問道:「所以你攔下我們的馬車,是為了什麼?你找了三日,都未能找到紅袖招,難道我們就能碰上了?」
青山,嘿嘿一笑道:「我也不瞞你們,你師兄雖然英俊,但還比不上我,如今既然趟進了這片山嶺,很有可能受到紅袖招紅袖女子招攬成為入幕之賓,到那時我自然可以一道混入其中。」
周白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最重要的是要想找到這紅袖招,此人必不可少,縱然心有餘慮,也要向虎山走一遭。
當然最重要的,這青山看起來就是一個讀書人,周身沒有任何氣機外顯,不似江湖中人。否則,周白根本不敢答應與此人同行。
夕陽遲暮。
金光鋪灑在山道之上,如同一條金線,接天連地。
青山金線扇山水畫中,也有一條金線,與之交相輝映,只是無人看到。
點了篝火,烤了饃片。
青山望著遠山逐漸在夜色中黯淡,於是想到了一首詩,說道:「小白,小火,我想到了一首詩,來考考你們。」
「不要叫我小白。」
「不要叫我小火。」
周白和火火發出抗議,總感覺這是靈寵的名字。
青山無視抗議,自顧自說道:「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猜猜這首詩是怎麼做出來的?」
周白和火火還沒有回答,山嶺四周突然起霧。
霧中傳來環佩叮咚的聲音,鏢馬不安分的踢著蹄子。
一個雙頭怪物黑影,朝著篝火緩緩走來。
「西邊。」
火火一把拔出「朱綾」朝著西邊投了出去,只聽鏗鏘一聲,朱綾又從霧中,旋轉著飛了回來,周白將火火往後一拉,激發蠻龍態,目不轉睛注視著霧中黑影。
青山好整以暇,還有閑心理了理衣袍,扶了扶金冠,朝著霧中說道:「可是紅袖招,袖女當面,小生青山,仰慕已久,特來一見。」
等到黑影走出白霧,讓周白大跌眼鏡。
一臂之長的袖珍童女,扎著麻花小辮,扛著兩個四尺長的大鎚,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在雲霧裡就像是一個小肩膀扛著兩個大腦袋。
袖女憤聲道:「誰人扔的刀?差點兒颳了我的腦殼兒?」
小臉鼓的像個包子一樣,「是不是你?」
他指著青山問道。
「是他。」
周白默默伸出了手指,指著青山。
「就是他。」
火火默默藏起了雙刀。
「你這壞胚。」
袖女大鎚一揮,青山欲哭無淚,有口難辯,一個矮身,一下子沒站穩,摔倒在地,吱哇亂叫。
「仙子饒命,仙子饒命」
袖女冷哼一聲,給了教訓,也就揭過此事。
周白目光一凝,青山看起來確實不會武功,不是修行中人。
「良辰美景當下,清風明月初逢,」袖女將大鎚往地上一咣,清了清聲,掰著手指頭,念道:「家中大姐慶辰,廣邀有緣之人,進府品琴賞舞,共度今夜良宵。」
磕磕絆絆的,剛好六句說完,一句都沒有少,袖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鬆了一口氣。
說這些文縐縐的言語,比練鎚子還來得麻煩,練個鎚兒練!
青山在一旁「噗嗤」笑了出來,惹得袖女大為羞怒,圓鼓鼓的大眼睛瞪著他,小手止不住的蜷縮,看樣子隨時都想拎起大鎚,再給他來一下。
周白起身,從咫尺物花神牌中取出那顆水螺珠,在月光下泛著波光清輝,言道:「既是有緣,且以此珠,賀貴地主人生辰,如此叨擾貴寶地,還望不要見怪。」
袖女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了,一把接過水螺珠,眯著雙眼笑道:「不見怪不見怪,阿姐高興還來不及呢!走隨我入府。」
她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帶路,火火在後面喊道:「你的大鎚忘了。」
袖女一愣,有些不好意思。
周白在一旁搖了搖頭,這姑娘傻傻愣愣的,純真可愛,那這紅袖招的主人應該也不難打交道,如果紅袖刀靈真在她手中,不知能否換回來?
在迷霧裡行進了小半個時辰,前方迷霧散開,出現了一幢三層的樓閣,燈火輝煌,牌匾上鏤刻著「紅袖招」三字。
大門外站著一位艷麗清絕的紅衣女子,瓜子兒臉蛋,眉心一顆硃砂痣,細柳腰肢,容貌姣好,眉眼含笑。
袖女掄著大鎚,雄赳赳氣昂昂,奔向紅衣女子,抬頭挺胸道:「艷女姐姐,人我接回來了,可不能再說,袖女只會吃飯耍錘,一點兒用都沒有了。」
艷女拍了拍袖女的小腦袋瓜,誇讚道:「袖女是最有本事的,且領著客人入樓吧!」
「三位貴客蒞臨,紅袖招蓬蓽生輝,艷女尚需接待來客,請自便。」
「姑娘客氣了。」
「走吧,你們跟我來吧,我帶你們進去。」
袖女將大鎚往牆邊一扔,背著小手搖著頭,哼著小曲哈著腰,領著三人就進了紅袖招。
青山跟在袖女身後,合起金線扇,扇骨一下一下打著手掌,這兒摸摸,那兒看看,不時發出幾聲「輕咦」。
上了二樓,入了小間,周白這才發問道:「青山,怎麼了,可有什麼發現?」
火火也在一旁露出了詢問之色。
青山撐開摺扇道:「小白,你不覺得這紅袖招有些奇怪嗎?」
周白搖了搖頭,火火若有所思。
「這閣樓的建築制式,與大燕迥然不同,頗似前朝大周的建築制式。再看這屋裡的陳列,六腳桌,八面屏風,鎏金鏡這些可都是前朝流行的東西。」
青山隨手拈起一隻金雞酒杯,翻看杯底落款,景德七年,龍山窯燒制。
「你看這隻酒杯,」他將酒杯倒轉給周白和火火看,沉聲說道:「景德七年是大周的年號,龍山窯更是燒制貢瓷的官窯,這金雞杯可是一件寶貝,落在好飲之人手中,非得給供起來。看來此地主人不是一般人啊!」
大燕立朝三百餘年,紅袖招格局卻一直沿襲大周,頗為詭異。
「看來我們是進了一處詭地,都小心謹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