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孟姜女（上）
月至中天，子時將到。
周白領著火火來到正廳，青山出了小間解決三急，再也未歸，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但看其身上所穿綾羅綢緞，果然與大燕迥然不同。
眾人推杯換盞，調笑喧鬧，好似頗為熟悉。
「嗯？火火，你看。」
周白指著中間的一群舞女，只見青山正與領頭的舞女聊得火熱，調笑間，偷香竊玉，看樣子就像「天涯一眼覓知音，從此小白是路人」。
「呸，壞胚。」
火火覺得他現在的樣子真欠揍。
廳里坐了兩排，其中一排的末尾處，坐著一個粗布麻衣的年輕人，身邊放著葯簍，裡面還有幾株草藥，艷女正與他說笑，舉止親昵。
「你們來啦！這邊坐。」
袖女看到火火，趕忙來招呼，她也換了一身大紅衣裳，就像是一個燈籠。
周白跟著她選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正好跟那個採藥的年輕人對坐。
「袖女，那個人是誰？」
「哦，他呀，山下村子里一個採藥人，前幾年不小心掉下了山谷，被艷女姐姐救了下來，這不，兩人一見鍾情，哎，也是個可憐人，每年也只有等到阿姐生辰才能見上一面，也是一對苦命鴛鴦。」袖女唉聲嘆氣說道。
「為什麼？」火火問道：「既然兩情相悅，朝暮相對不是更歡喜嗎？」
「其中之事，不足與外人道也。」袖女答道：「不要問了，快些喝酒才是正事，這是我阿姐釀的還陽酒，嘗嘗味道怎麼樣？」
「阿姐總是不讓我多喝，每日最多只讓我喝半斤，可饞死我了。」她埋怨道。
周白先舉杯抿了一小口，只覺得一股赤陽之氣，燒了喉嚨，直到胃部，而後散去四肢百骸，原本圓滿的玉骨境，隱隱間又有些許精進。
傾吐一口濁氣，渾身暖洋洋的，那種感覺舒暢。
「火火，當真是好酒，嘗嘗。」
火火端起酒杯，豪放地一飲而盡。
阿兄說是好東西，肯定是好東西。
袖女在一旁舔了舔嘴唇，好生羨慕，她今天的份額一早上就用完了，如今只能幹瞪眼，看著別人逍遙快活。
噹~
子時已到。
琴女奏琴，舞女起舞。
青山不知何時摸了過來，輕聲對周白說道：「小白，你可知這是什麼曲？」
周白根本不通這些風雅之事，只能搖頭。
「這是早已失傳的巾幗邊月曲，最是大氣磅礴。」青山聽得如痴如醉，搖頭晃腦說道：「今日來此算是來對了，哪怕僅憑這一曲，也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
「這曲子講的是什麼？」火火問道。
她最喜歡那些俠義無雙、霸氣凜然的女子，「巾幗」二字正好擊破她的心壘。
「講得是將軍丈夫在邊塞浴血沙場、奮勇殺敵，」青山緩緩說道：「將軍妻子城門擂鼓助威，巾幗不讓鬚眉。」
「當真是巾幗無雙，不輸男兒！」
袖女也在一旁，聽到琴音高亢處，小圓臉脹得通紅。
周白在一旁，盯著採藥人，輕輕用食指擋住鼻孔，這藥味還是過於濃了些，這滿樓的香味都壓不住。
興許是發覺有人在注視自己，採藥人抬頭看向周白，二人遙遙舉杯，一飲而盡。
算是打了招呼。
琴音盡，曼舞停。
戛然而止。
一窈窕女子，翩翩而來，身姿曼妙，只見她身穿大紅雲霞紋袍，青絲如瀑披在身後，頭上扎著一條金色髮帶。
她就是紅袖招主人，孟姜女。
「今日小女子及笄，多謝諸位前來恭賀，不勝榮幸，」孟姜女朗聲道：「且以一杯水酒，答謝諸位不遠千里而來，小女子先干為敬。」
聲如清風穿林，沙沙作響於耳間。
一時之間，哄聲如雷，觥籌交錯，交杯換盞，大笑之聲，縈縈於耳。 ……
野山嶺，陰風如鬼哭。
一個黑衣漢子拎著一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古老的文字「冥」，他身材高大，單手在地上，不停地摸些什麼。
另有一人身後負有黑傘，十指鼓動牽引間，絲絲黑色的靈光，隨風而逝。
「鬼牙，怎麼樣？你要孟姜女和那一片封神鑒，其他的都歸我，如何？」負傘之人，聲音嘶啞問道。
黑衣漢子鬼牙答道：「陸野，孟姜女和封神鑒我酆都勢在必得，其他的東西都可以讓與你，包括那幅價值連城的靈兵紅袖朧月圖，只是你若想連那幾位鬼女一起收了，恐怕山魈那廝可不會答應。」
「所以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陸野將黑傘撐開，隔絕聲音，說道：「山魈那廝佔據此地數百年，雖說被孟姜女壓了一頭，但孟姜女從不離開紅袖招，這山嶺里的寶物豈不是都落在了山魈手中。」
「他想要趕走孟姜女好獨霸此地，收攏那些鬼女也不過是虐殺為樂，他若當真與孟姜女先拼個你死我活，時候你我也不妨收了它的性命，好處五五分，也算是為民除害，怎樣？」
鬼牙桀桀冷笑道：「你陸野什麼時候這般好心了，這可不像你，不過若當真如你所言，宰了那山魈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它的東西我都可以不要，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我酆都一脈所走的路是陰間的路，論及風水定穴的功夫可不如你陰陽家一脈。」鬼牙肅聲道：「前些日子，我找到了一處周朝博陵公的古墓，怎麼樣，事成之後，可願隨我一探？」
「可。」
「那就一言為定。」
鬼牙從地上，撈起一隻黑蠍子，陰笑道：「找到正主了。」
「走。」 ……
大廳里，酒至酣處，眾人情緒高漲。
突然。
艷女和採藥人離位，走到大廳中央，朝著孟姜女跪了下來。
孟姜女眉目一凝。
眾人好像也因為這突然間的不和諧，一瞬間冷了下來。
孟姜女冷聲說道：「艷女，你有何話說？」
艷女泣聲道：「我本是一孤魂野鬼，承蒙大姐不棄，領回紅袖招，待我如親姐妹一般，這才避免魂飛魄散，原不該這般逼迫大姐，但我跟葯郎是真心相愛，還請大姐成全我們？」
大廳里，瞬間沉默，針落可聞。
慶祝的眾人紛紛化作青煙消散，只留下了琴女、舞女和袖女。
袖女張開了小嘴，一臉沒有料到的詫異表情。
琴女抱琴，目含冷光直視採藥人和艷女，先聲說道：「艷女，大姐已經開恩，讓你與葯夫每年相見一次，你為何還要提出這般無理的要求，大姐對你的再造之恩，我等姐妹之情，就是這般用來糟蹋的嗎？」
舞女站在孟姜女身邊，眉頭微皺。
「琴女姐姐，你沒有喜歡過人，不懂相思的痛苦，每年相見一次，不是歡喜，而是折磨。」
艷女泣不成聲。
孟姜女嚴肅問道：「你可想清楚了？可不後悔？」
艷女點了點頭。
「艷女前塵流落青樓，從未愛過人，也未被人愛過，今生能愛一人，又能被愛，絕不後悔。」
火火在一旁小聲說道：「這麼看來，是孟姜女的不對了。人家兩個既然相愛，為何攔著不讓他們在一起？」
周白摸了摸火火的小腦袋瓜，說道：「先不要著急下定論，看下去再說。不過，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有種迫切的危機感，小心謹慎一些，莫要掉以輕心。」
火火點頭。
孟姜女又轉身看向採藥人，斥道：「是你蠱惑了她？你可知她的真身？根本不可能與你成親生子，美滿一生？」
採藥人沉聲說道：「我知曉她是何人，也明白我們二人的處境，但我有辦法讓她變成人，還望您成全。」
「荒謬，人鬼殊途，」孟姜女怒道：「你一凡夫俗子，如何敢妄言煉陰還陽，化鬼為人這等通天之術？」
採藥人一臉自信篤定，高聲道：「我一定會一輩子對艷女好的，還望您成全！」
「我若是不答應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原本沉靜的舞女，不覺得艷女錯了，也不覺得大姐錯了，聽到採藥人威脅孟姜女，當即冷喝道：「好個狼心狗肺的狗東西，敢威脅大姐，艷女，這就是你選的人。」
舞女怒不可遏，長袖一甩，紅綾纏向採藥人，就要把他吊起來。
艷女猛然起身，擋在採藥人面前，鬼爪攪碎紅綾，轉頭說道：「葯郎，你快走，否則姐姐們不會放過你的？」
琴女道：「艷女，你當真要執迷不悟、背叛紅袖招？」
恰在這時。
紅袖招大門被猛地撞開，闖進來一頭青面山魈，胳膊生毛，比尋常人要長一大截，頭戴員外郎冠帽，看著孟姜女，毫不掩飾眼中殺意。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孟姜女冷聲問道，山魈回以「咯咯」之聲。
「當然是這位郎君指引我們來的。」
鬼牙跟著山魈後面進來，在葯簍旁邊翻找，一隻黑蠍子爬了出來。
「該死。」
琴女脾氣火爆，心中驚怒，將瑤琴一橫，撥斷琴絲，琴絲如刀，冽向採藥人，真正動了殺機。
鬼牙桀桀一笑，「別急著尋死，我來陪你玩玩。」
只見他從身體內取出一枚骨鏡，雙指在骨鏡以莫名輕快的旋律輕敲三下，一條孽龍從骨鏡中湧出，沖向琴絲。
周白猛然站了起來，看著這條孽龍，不禁想到了百花秘境里的那條孽龍，除了這條孽龍更粗一些，沒有任何差別。
火火靠近周白，悄聲問道：「阿兄，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
周白應道：「此人應該是酆都的人，而這個酆都，勢力似乎很大。」
「何止是大呢！」青山也湊了過來，說道：「這酆都我也是聽說過的，在整個天樞洲，他們向來是眼高於頂，不把任何勢力放在眼裡。不過，這些傢伙也確實厲害，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不死的。」
這可把周白給驚著了。
剛下山接連得罪薛宋官，十二閣，陪都紫氏，如今又惹上酆都這尊龐然大物，還幾乎都是不死不休那種得罪，如今越來越覺得，老頭師父不讓自己下山，就是在保護自己。
不行，我要想辦法囤積底牌，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