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雙王
五月初五。
紅燭府與漠河府,被一條漠河分隔開來。
漠河水面寬近十丈,表面看起來平滑如鏡,其下水流湍急。
漠河之上,停留著公輸家打造的鐵甲龍舟,船頭和船尾分別用九條鎖鏈連接漠河兩岸,船身之上,貼著各式防禦符籙。
薛宋官站在龍舟上,如履平地,望著滔滔河水,神遊萬里。
他的身後,八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扛著道寶「渾天霸王戟」,霸氣外露。
一個斥候快速來到船頭,單膝下跪,手握令旗:「報!」
「講。」
宋王出聲,不怒自威,數年來身居高位,自然而然就養成了一身王之氣度。
「王爺,烏木縣秘諜暗使,被縣令張清溪一鍋端盡,而八殿下履足紅燭府,已多日未傳消息回來,恐遇不測,接下來如何行事,還請王爺示下。」
薛宋官轉頭,看向斥候,目光幽幽。
斥候額頭上汗涔涔的,背後濕了一片,熟悉薛宋官的人都知道,此人不但治軍嚴謹,而且心狠手辣,甚至有時候喜怒無常,誰都猜不出來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通知老四,讓他南下,查探老八去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的武衛也該拉出來溜溜了。」
「是,屬下告退。」
斥候正要告退,正好見到白袍少年,面如冠玉,錦衣玉帶,神采飛揚,急忙跪下,道:「拜見世子殿下。」
薛宋官有十四位殿下,而能稱「世子」的就只有那位天生王相薛勉。
薛勉腳穿踏雲靴,身披白龍袍,頭戴白龍冠,手上握著一個白龍玉佩,臉帶笑容,無論誰見了都會感嘆一句:「似浴春水,如沐春風。」
「爹,八哥平日里待我極好,而今失陷紅燭府,不如就讓我跟著四哥南下,探尋八哥行蹤,正好看看燕王府的赤血龍騎是如何所向披靡的,比我們的銀雪刀騎到底強在哪裡?」
薛宋官見了寶貝兒子,微笑道:「現在還不行,如果這次談攏了,你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南下,否則,以你的本事,恐怕有命去,沒命回。」
「爹,你到底在等著見誰?」薛勉問道。
「於半山。」 ……
紅燭府一條小路上。
一架馬車慢悠悠行駛在田野之間。
於半山端著一本《紅燭府府志》,靜靜地翻看著,興許是看到得意之處,不時露出微笑。
身穿蟒袍、戴金冠的燕王世子原本正襟危坐,自有一番顧盼雄飛的氣概,奈何實在是撐不住幾刻鐘,不時嚼上半塊糕點,一會兒又掀開窗帘。
五月的田野,本是秧苗鬱鬱蔥蔥、欣欣向榮的時節,今年的紅燭府既不少光照,也不缺雨水,更何況此地方圓百里的莊稼,多受漠河灌溉,一看就又是一個豐收的年景。
若是往常,村子里的莊稼老漢,坐在田埂上,抽上一口旱煙,看著長勢極好的莊稼,一定會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孫子就在泥溝里摸蝦抓泥鰍,不時會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這會讓老漢覺得,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希望就在田野之上。
來年就該給小孫子置上一套新衣服,帶著束脩,拜個秀才公當先生,等長大了當個讀書人,有幸再考個舉人,補個官缺,就算是光宗耀祖了。
這大概就是莊稼漢眼中最大的希冀了。
可是如今天下動蕩,北樞郡更是戰火連綿,戰禍兵災不斷襲擾地方,如今的田野,荒草萋萋,鄉村十室九空。
看著一片荒蕪的莊稼地,燕青玦問於半山:「先生,我是不是欠天下百姓什麼東西?」
放下府志,於半山看著燕王世子顫動的明亮眼睛,溫和說道:「你欠百姓一個四海靖平,天下長安。」
「不只是你,所有的上位者生來就欠他們這些東西,不過人是自私的,膨脹的野心總是會讓我們忽視掉這些淳樸百姓的最低的訴求。為了享受,苛捐雜稅,為了權力,窮兵黷武,為了面子,重徭厚役。」
「所以這些百姓被逼的沒有飯吃,沒有衣穿,然後他們就只能砍上一根棍子,揭竿而起。」於半山感慨道:「帝國就是在這個時候崩塌的,無可挽回。」
「對於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而言,只要他讓天下百姓吃飽穿暖,任你屠龍術再厲害,百姓這座長城是肯定斬不斷破不開的,所以我們這些在地獄里撥弄風雲的人,盛世之中,是沒有用武之地的。」
「盛世多中庸,亂世出英雄。」燕青玦繼續問道:「那先生是喜歡亂世還是喜歡盛世?」
於半山笑道:「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
「沒想到以一己之力撬動天下根基的於先生會說出這樣的話,師父常說,亂世者數人,先生當其一。」
小道上,站著一位白衣青年,手上拿著手絹,正是當日出現在小孤山將八官子挫骨揚灰的那個人。
白孔雀悠悠道:「先生如今如是說,不覺得道貌岸然,過於偽善些了嗎?」
燕青玦掀開車簾,於半山與白孔雀對視,火藥味濃重。
「我本就是鬼谷傳人。」於半山輕笑道:「所謂蒼生塗塗,天下寥寥,諸子百家,唯我縱橫。」
「國師這般評價於我,倒是讓我受寵若驚。」
白孔雀正是摘星樓主的嫡傳徒弟之一,而摘星樓主非但是大燕國師,而且是帝師,權傾朝野。但最讓他在江湖上名聲大噪的是,他乃是甲子之內,天下第一人。
江湖一帶新人換舊人,而摘星樓主無敵世間,卻無人能撼動他十四樓「人間仙人」的位置。
「只是你不在盛京長安,怎麼來到天樞洲,總不會是看乏了帝都繁華,來欣賞貧瘠山水換換口味吧?」於半山不解地問道。
「朝廷里有人不想鹿鼎回到長安,縱然無法阻擋他回長安,也不想他攜帶著天下大勢、像個英雄一樣回到長安?」白孔雀清聲道:「這會讓某些大人物臉上掛不住,打臉打得太痛!」
於半山點了點頭,「所以你是來找我幫你掣肘鹿鼎。你可不要忘了,他可是天樞洲一洲總督,我燕王府偏安一隅,何德何能可以與他掰手腕?」
「明人不說暗話,鹿鼎想要在天樞洲試驗新政,破壞世家根基,我希望燕王府縱然不阻撓,也不要相助,必要的時候我們甚至可以結為攻守同盟,守望相助!如何?」
「這是國師的意思?還是某些人的意思?」
白孔雀沒有回答,而是說道:「其實鹿鼎,說到底他是忠於朝廷的,不會危害天下,相比於他,於我自己而言,更想要的是取走先生的性命?」
於半山道:「你可以試試取了我的性命,會不會讓大燕繼續苟延殘喘,等皇室嫡脈出一個力挽狂瀾的英明君主,整飭山河,救黎民於水火之中,挽蒼生之倒懸?」
揮了揮手絹,白孔雀消失在野道之中。
這個時候,燕青玦才出聲問道:「段叔,他就是天下第一人的徒弟嗎?你可曾見過摘星樓主?你是天下第十,他是天下第一,你們倆要是動起手來,豈不是要打得山河破碎,蒼穹崩塌?」
馬夫段槍鴻搖了搖頭,「不會如何驚天動地,我在他手上走不過三招,必敗無疑。」
燕青玦倒吸一口涼氣,段叔一槍斷江開山都是尋常,卻在此人手上過不了三招,此人恐怖如斯。
「白孔雀是什麼境界?」
「第十樓浩瀚境。」
燕青玦發出一聲感嘆,「他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歲,沒想到已經走到了第十樓,天賦之強,平生僅見。」
「先生,他來天樞洲當真只是為了鹿鼎嗎?我總覺得他不安好心?」
於半山撿起府志,聚精會神,「為了鹿鼎不過是個借口而已,攔路殺人倒是不假。如果段將軍剛剛沒有泄露十三樓的雄渾氣息,你我恐怕就要葬身於此了!」
燕青玦完全沒有在鬼門關走上一遭的自覺,依舊大大咧咧道:「我這個世子當得也太不省心了,從小到大受到的刺殺無數,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個奇迹!」
「未來,我要讓所有人在我面前,長劍倒持,俯首稱臣。」
少年鬥志昂揚。
馬車慢悠悠的,終於走到了漠河邊上。
燕青玦扶著於半山下車,正好望見鐵甲龍舟上的薛宋官與薛勉。
漠河以北,十萬青壯,整裝待發,聲勢浩大。
龍舟內,於半山與薛宋官,席地對坐,兩人聊了很久,聊了很多。
其中有這麼一句話傳了出來。
薛宋官道:「我若想留下先生,不知機會有多大?」
於半山道:「那就要看你這艘龍舟能擋得住天下第十,幾槍。」
兩人舉杯而盡,再也不聊這個話題。
龍舟上,兩個少年,目光相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二人就是這天樞洲所有同齡人中,權勢最盛之人。
「燕青玦。」
「薛勉。」
都說薛勉天生王相,燕青玦仔細打量了一番,天生王相沒有看出來,倒更像是一個笑面狐狸。
「燕世子似乎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何以見得?」
薛勉道:「我本以為你應該是一個貴氣逼人雍容華貴的貴公子,可如今你縱然穿著蟒服王冠,卻顯得有些玩世不恭的滑稽,這讓人好生失望。」
「是嗎?生而為王,我很抱歉。」燕青玦道:「我倒是覺得你面如冠玉,沐猴而冠,挺像個王世子的,只是這所謂的天生王相,我怎麼沒看出來!」
兩人都面帶笑容,氣氛卻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