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兩岸書齋
元鼎七年，六月初。
天樞城東市兩岸書齋像往常一般，門可羅雀。
書齋與城內其它書肆文館不同。
如今大燕，百家爭鳴。
大多書肆文館售賣百家經典、篆文註解，又或是文壇大家的詩詞歌賦、科舉文章。
書齋則不同。
齋子里擺了許多書架和多寶架。
書架上都是一些奇聞異事、話本傳奇，多寶架上擺著一些金石之物，琥珀古器，書畫殘品，因而客源稀少，少有人問津。
書齋里只有一位掌柜，姓廖，平日里街坊鄰居都喊他廖掌柜。
周白進了天樞城，花了半日工夫，才找到兩岸書齋，與廖掌柜勘驗了陰陽牌，廖掌柜笑呵呵的引著周白師兄妹進了書齋。
書齋佔地不小，除了六間店面之外，後面還有一座庭院，東西兩側開門，門外各有一塊碑石。
東門邊上的碑石，刻錄著「海到天邊天作岸，驀然回頭是岸」，西門邊上的碑石，刻錄著「魂渡舟筏身為岸，方覺心歸彼岸」，看樣子像一幅對聯，但又不合規矩，奇奇怪怪的。
周白熟悉了一下書齋內外，並沒有見到青山所說的活物，於是疑惑地問道：「廖老，書齋里可養了什麼小玩意兒？」
略欠半步的廖掌柜，面容清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溫聲笑道：「小東家，書齋里除了一些書籍，金石，古董字畫，倒沒有養什麼寵物。」
「若是小東家喜歡，倒是可以在庭院里養些活得長久些的靈獸，比如鶴馬牛龜這些比較靈性的，至於尋常寵物，也許是書齋風水不好，總是會無緣無故丟失。」
走過兩道門，穿過一處過風廊，就是書齋的書房。
推門而入，廖掌柜將案几上的一塊大印取出，交到周白手上，囑咐道：「東家臨走之時交代過，以後這間書房就交由小東家使用，切記到了晚間，大印不可離身。」
「這是什麼印？」
大印乃是赤銅所制，印闊二寸二分，方正，厚八分。周邊鏤刻著山林江河，底部印文為神文篆，上有四字「代天行化」。
周白雖然讀了不少雜書，也知曉朝廷各司各部、包括天子宰相，皆有官印私印，但從沒有印文為「代天行化」四字的，縱然是天子印璽上，所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也沒有「代天」二字來得「猖狂」。
「城隍印。」
廖掌柜說道：「東家所做文稿，有自己的私印，至於這枚有些僭越皇權的城隍印從未外用，小東家切記不可將之露於人前，免得引來殺身之禍。」
交代了一番，廖老就去張羅晚飯去了，只有周白和火火留在書房裡。
廖老離開之後，水螺珠中接受傳承的孟姜女，在書房裡顯現身形，她四處輕嗅，離得周白遠遠的，眉頭微皺，面露不解道：「小白，此地是哪裡，還有你手上那是什麼東西，怎麼讓我有種大石壓身，處處受制的感覺？」
周白還沒有說話，城隍印脫手而出，孟姜女躲閃不及，大印一下子印在她光潔的腦門上，紅光一閃，大印重新回到周白掌心。
孟姜女只覺渾身一輕，說不出的痛快舒爽，如同魚兒入水，燕擊長空。
周白這時，有些明白了。
孟姜女乃是幽魂，城隍印乃是幽冥之物，大印壓在她的面門，就像是給了她一份告身，放在陽世里，那就是在衙門裡入了戶，辦了牒的，堂堂正正的。
夕陽西下。
廖掌柜做菜的手藝極好，周白和火火都吃了個肚子渾圓。
吃罷晚飯，火火在房間里修行吐納，以期儘快沖開體內的第六道神藏，周白則因為金血相助，一口氣沖開了六道神藏，修為上勉強超過了火火。
回憶起光陰長河裡的周山，周白緩緩沉浸在那股子特殊的氣韻之中，一身氣機洶湧澎湃，比之蠻龍態，無論是氣勢、拳招都更上一層樓。
就連煉體的樁功也發生了變化。
原本的打龍樁，主要是校大龍，鍛煉脊柱周邊的骨頭，如今的樁功，除了能鍛煉脊柱之外，四肢百骸也有震動，至少全身一百二十根骨頭受到了淬鍊。
一拳擊出，空氣爆鳴，尋常神藏若不懂卸力之法，這一拳，足以將其內臟震碎大出血。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蠻龍態了，蠻力已經不足以形容我如今的拳法。」
周白收拳，喃喃自語：「如今我的拳法剛柔並濟，拳意生生不息，不如取名為『蛟龍態』。」
又打了四遍拳法，耍了幾套劍招，周白正要入睡，聞聽有人敲門。
打開西門，一團黑霧沖了進來，直撲周白。
城隍印赤光一閃，黑霧被彈飛。
「呔，哪裡來的臭小子，居然敢偷拿城隍印，還不乖乖把城隍印交出來，否則休怪本神君不客氣，剜了你的心做下酒菜！」
黑霧裡傳來小兒一般的聲音，話說得倒是狠厲。
不管三七二十一，周白瞬啟蛟龍態，如同一條陸地蛟龍，衝進了黑霧之中。
噼里啪啦，黑霧被打碎。
一個小鬼頭蹦了出來。
「不打了，不打了，好疼啊，我認輸了。」
一個扎著衝天辮、穿著紅肚兜的小子，在庭院里四處亂竄。
周白一把抓住小鬼頭的衝天辮，輕輕一拎，就將小鬼頭拎了起來，放在眼前，四目相對。
「你是誰？為什麼突然襲擊我？」周白問道。
小鬼頭兩個胖乎乎的食指上下翻動，大眼睛骨碌碌直轉，一看就是要說謊。
「我乃心神君，是這座書齋的守護神，年輕人，我勸你對本神君客氣些，認本神君為主，本神君可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白攥起拳頭，對著小鬼頭的腦門，咣咣咣就是三拳，打得小鬼頭眼冒金星。
一邊打，一邊嘴裡還念念有詞：「神君是吧？吃香的喝辣的是吧？主人是吧？……」
他算是看出來，這小鬼頭，特別經打，腦袋上連個紅印都沒有，不是人，是個好靶子。
「想清楚了，說說你是誰？老實交代。」
周白提著拳頭，在心鬼面前晃了晃，「要是不老實交待，我認得你，我這砂鍋大拳頭可不認得你。」
暈乎乎的小鬼頭，晃蕩著小腿，小嘴癟著，泫然欲泣，委屈道：「我是心鬼，這書齋本就是我家，你突然闖進我家裡，還打我，我要告訴青山，讓他把你吊起來打。」
「我可告訴你，青山可是我們這一帶的扛把子，識趣的話放開我，否則等青山老大回來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鬼頭越說越來勁，大概是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大靠山，根本不用怕眼前這個外賊。
聽他這麼一說，周白算是明白了。
這心鬼大概就是青山養的一些小東西了吧。
「安靜。」
周白朝著喋喋不休的小鬼頭吼道：「看見這枚城隍印了嗎，從今往後，青山沒有回來之前，這裡我接手了，從此我就是你的扛把子了，聽明白了沒有？」
小鬼頭斜眼瞥了一眼周白，那眼神分明再說，就憑你，罩得住本神君嗎？你可知道在外，本神君有多少大敵嗎？
長鳴街的愛哭鬼，長號街的臭屁鬼，長衣街的奼女，棺材鋪的牛鬼，可都是在下的一生之敵。
「怎麼你有意見？」
周白一個腦瓜崩，將小鬼頭彈出三丈遠，但無論是剛剛出拳還是這個腦瓜崩，似乎都只能讓小鬼頭吃疼地哭爹喊娘，但並沒有真正傷害到他。
「你想當我的扛把子，撐起這座書齋，且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如何，本神君可不是隨便抱大腿的人。」
地上翻滾三周半的小鬼頭，兩隻小手背在身後，老氣橫秋。
「你可知這裡是哪裡？不妨看看天上。」
周白抬頭，心中一凜。
皎潔的月亮不知何時變成了血月，大地被染成了一片赤紅，天地之間靜謐無聲，只有一群烏鴉一般黑色的鳥在空中「呱呱」地遊盪著。
腳邊的一顆石頭像螺殼一樣緩緩移動，從地上撿起這顆石頭，輕輕一碾，無數線蟲散開，落地之後匯聚在一起，又變成了一顆石頭。
「這是蟲石，在這裡很常見的，就算你將一塊巨石粉碎掉，它也會慢慢復原的，除非你直接將這些蟲給消滅掉。」
小鬼頭一邊說著，一邊將這顆石頭踢向了門外。
兩岸書齋是一個完整的詭秘之地，不需要這些蟲石進行填補，而且這些外來的東西，沒準就藏著其它勢力對書齋的窺伺。
「這裡是什麼地方？」周白問道。
「如果說白日里是陽世，那麼這裡就是陰間，兩岸書齋就是連接陰陽的地方。」
「書齋兩道門，東門開為陽世，西門開為陰間。」
「你既然從青山老大那裡接手了書齋，怎麼連這些基礎的東西都不了解？你這樣子，讓我很難相信你可以成為這裡的扛把子？不如這樣吧，你將城隍印交給我，由我來當扛把子，你也樂得輕鬆不是嗎？」
心鬼就像是一隻狡詐的狐狸，循循善誘。
周白心裡一個咯噔，感覺自己掉入了一個大坑裡。
明明陽間的日子都還沒有過好，這就要在陰間如魚得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