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4)
是不喜歡吃豬肉,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姚溪桐提出的交易。
她開始打拳,瞥見姚溪桐用一個插滿釘子的小木錘捶打豬肉肉皮,已經煮好的豬肉皮上很快就布滿釘子眼。
一套拳打完,姚溪桐在炸肉,黃橙橙的滾油包裹著豬肉。看到那些被捶出的小孔滋滋冒油,她忽然覺得做菜應該是件有趣的事情。
油鍋旁有盆化開的雪水,姚溪桐將炸好的豬肉扔入雪水,原本平整的豬肉皮瞬間收縮,變得好像老虎身上的斑紋。
午膳,蕭寶兒持筷興奮地等著好菜出鍋,怎料姚溪桐一點兒想要端菜的意識都沒有,她問:“說好的菜呢?”
“你不提我差點忘了,還在雪水裏麵泡著呢。”
“為什麽要把炸好的豬肉泡冷水呢?”
“表皮收縮能將肉汁鎖住,口感上更有彈性,做到外酥裏嫩。”
姚溪桐說著就跑去切肉,蕭寶兒苦等半天,發現他隻是把肉切好醃漬,根本沒有上菜的打算。
“你都弄一早上了,菜還沒好?”
“剛開始而已!”
蕭寶兒搖搖頭走了,在北遼,烤肉已經是很複雜的菜式了。
牧民吃肉基本靠煮,往死裏煮,煮到稀爛撈出來就吃,實在搞不出中原人這些花俏的吃法。
姚溪桐剛把肉放上蒸籠,高涵的屬下來了,說世子今日有時間處理鍾陵縣縣令交接一事兒,還請他移步世子府。看來馴馬之事已經傳到了高涵耳中,這人巴不得他們快走,省得高勉在背後動作頻出。
晚膳,蕭寶兒把陳府送來的菜肴統統挪到一旁,就等著吃姚溪桐做的好菜,等了好長時間才見其用布包著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過來。
“什麽東西?”姚溪桐布裏包的東西蕭寶兒沒有見過,聽了名字才知道自己吃過,“野芋頭!原來芋頭就長這模樣啊,看著好大。”
芋頭圓乎乎的放在桌上,姚溪桐用手一提,三分之一被當做頂蓋,軟趴趴扔到一邊根本不能吃,剩下部分露出紫色圓潤的一團,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蕭寶兒拿筷朝那團食物夾去,滑不溜丟的觸感一碰就知不是食物。
姚溪桐“哈哈”大笑,“看把你急的,瓷罐都不放過”
蕭寶兒盯著姚溪桐,心道:這廝肯定是故意的,誰做菜會把瓷罐埋在芋頭殼裏?
正想著,姚溪桐揭開瓷罐,等了一天的美味終於呈現在兩人眼前。
五花肉和白色的芋頭糾纏在一起,完全分不出哪一片是肉,哪一片是芋頭,除開香軟糯,最美妙的體驗就是纏。
粉狀的芋頭和肥肉混合一起包裹住唇齒,非得把食物在口中研磨一番才能吞下,可不就是食物纏住了舌尖。
六十七、釀
蕭寶兒一連吃了好幾筷食物,完全沒有意識到口中馥鬱芳香的美味是豬肉。
好不容易空出了嘴巴,她問:“這道菜叫什麽?”
“芋頭釀。”
“好奇怪的名字,難不成還有芋頭爹?”
姚溪桐知道蕭寶兒把“釀”聽成了“娘”。
解釋說,“釀菜是指在一種原料中夾入、塞進、塗抹、包裹一種或幾種其他原料,之後加熱成菜的方法。這道菜本可以做成芋頭扣肉,無奈陳地的芋頭太過軟糯,剛上蒸籠就化在肉片上,這讓成菜看起來更像芋頭釀。”
“好吃,”蕭寶兒低下頭繼續大快朵頤。
姚溪桐怕食物太膩,轉身去廚房端湯。食材還用了芋頭,魚頭芋頭湯,湯起鍋時,擔心蕭寶兒討厭魚腥,他用紗布過濾了一道,奶白色的湯汁裏看不見魚,也看不見芋頭,隻能聞到魚的鮮和芋的香。
“湯來了,溫度剛好,嚐嚐。”
“好喝。”
姚溪桐微微一笑,暗歎蕭寶兒詞語匱乏,除了好吃就是好吃,不禁打趣道:“如果有一道菜比芋頭釀還好吃,你會說什麽?”
“好好吃。”
姚溪桐懂了,如果幾道菜都好吃,蕭寶兒的讚美就是好吃,好好吃,好好好吃。多一個好字,說明這道菜比前菜更美味一點兒,這種評價方式還真簡明易懂。
吃什麽菜,喝什麽湯,配什麽茶,姚溪桐這兒都有講究。
當其殷勤的給蕭寶兒泡茶時,後者心知肚明的說:“快速馴服野馬的方法很簡單,把馬趕進一間隻能容一匹馬的小屋,屋子必須是矮頂,野馬隻能將頭頸從空出來的窗口伸出才能舒服的站立。”
“野馬被關好之後,由屋頂往屋內倒入豆子,一直掩埋過野馬的胸口,此時的野馬無法動彈,呼吸受迫,處於一種驚恐而又無助的狀態之中。”
“這時候,馴馬者隻需走到窗口,對馬進行安撫,豆子也在同一時刻緩緩地漏走。給野馬造成一種錯覺,危險解除和馴馬者的安撫聯係到一起,讓野馬認為是馴馬者救了它,幫它恢複了安全。這樣一來,野馬就會對馴馬者建立高度的好感和依賴。”
姚溪桐仔細想了想這個過程,驚訝的說,“如果屋子一早就建好,豆子也都備好,馴服一匹野馬豈不是隻要一炷香時間?”
“是啊,為了不被高勉看破馴馬的方法,我那日把時間都花在了改造馬廄上麵。”
姚溪桐又問,“這種方法馴馬,是不是除了馴馬者其他人都無法接近這匹野馬?”
“差不多,這個看馬,每匹馬的脾性都不一樣。”
“你當時說馴馬要花三天,也是這種方法?”
“不是。”
蕭寶兒話音剛落,姚溪桐接口道:“讓我猜猜,三天馴服的野馬人人都能駕馭,一炷香馴服的野馬隻有馴服者能駕馭?”
“差不多吧!”
“你能告訴我三天如何馴服野馬嗎?”
“好啊!”聽到蕭寶兒答應的那麽爽快,姚溪桐犯嘀咕了,“沒有條件就告訴我?”
“你是我夫君,父王的女婿,北遼的皇族,這種小事自然有權利知道。”
蕭寶兒說的很認真,姚溪桐不知道如何作答。他以為蕭寶兒故意說反話,暗示其喜歡的人是宣澤,他永遠不會是北遼女婿?
“公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三天馴馬術不是我該知道的東西。”
蕭寶兒低頭喝茶,對於這種太過“聰明”的人,沉默是最好的方法。
姚溪桐以為自己猜對了,他不討厭蕭寶兒,不代表兩人會產生感情。他要的姑娘應該是烏雅那種,了解他,懂他,彼此之間的交流隻需眼神,無需言語。
和兩人相處的無數個夜晚一樣,姚溪桐躲書房處理公務,蕭寶兒去打拳。之後蕭寶兒先睡,她的睡眠一直很好。
姚溪桐把剛得來的馴馬術寫成字條,打算明兒傳給包子鋪。落筆那一刻,他重看了一遍字條,忽然拿起來燒了。
什麽人會想掌握快速馴馬術?
牧民不需要,他們有的是時間,即便需要,他們也無力從包子鋪購買這種信息。
馬場主需要,快速馴馬術能大大提高馬場馬匹的素質,也能為馬場省下大筆銀子。問題是馬場主多數服務於朝廷,一旦他們掌握這種信息,北遼那邊很快就知道有人泄露了消息。順著思路捋下去,他和包子鋪的關係很快就會浮出水麵。
臨睡前他忍不住細細看了蕭寶兒很多遍,這人是早已算到這種快速馴馬術隻有朝廷需要,告訴他也無妨?還是信守諾言,說出秘密隻因為飯菜好?
他沒有答案,被偏見蒙蔽的雙眼依舊無法看清蕭寶兒的真實麵目。
第二日,兩人收拾好行李準備啟程去鍾陵。
高文侑不在府中,蕭華芳不便單獨見外男,姚溪桐獨自與十一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走。
陳府管事通知人備好馬車,看著空空如也的車廂,蕭寶兒十分不滿的說,“高文侑真小氣,居然什麽都不送就讓我們這般離去。”
姚溪桐訕笑一聲,“公主也開始喜歡俗物啦?”
“人活在世,又豈能不染銅臭?天子都有愁錢的時候,何況他人?說來還是怪你,若你有錢,我又何須如此?”正說著,馬車突然停了。
朱誌高與馬俊一同站在車外,聽兩人講,他們特地來為姚溪桐送行,希望姚溪桐能和他們吃頓便飯。
姚溪桐打發車夫先去春江等候,帶著蕭寶兒上了朱誌高的馬車。期間,馬俊不滿蕭寶兒的身份,覺得婢女不該與主子同坐,思及蕭寶兒對他有救命之恩,這種情緒也就隱忍了下來。
春城最出名的餐館——春風樓。
朱誌高豪爽的包下了二樓雅座,他們到時,雅座內已有一人,看桌上茶湯的顏色,此人應該等了好一會兒。
據馬俊介紹,此人姓崔,別號柳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喜交朋友,喜愛美色,唯獨不愛功名……總之是個值得一見的風~流人物。
蕭寶兒低頭跟在姚溪桐身後,對婢女身份很是滿意。沒人在乎身份卑微的她,更願意在她麵前展露真實性情。
好比馬俊,初見時,這人沒搞清她的身份,說話行事挺君子。待知道她隻是一個侍女,立即收起了對她的尊重,取而代之的是中原男人對女子始終持有的輕視和偏見,特別是對她這種異族女子。
朱誌高稍微好些,兩人有過一起撐船的經曆,此人對她的態度一直未變。
至於他們口中那極妙的柳郎,此人細眉小眼,長了張笑臉,看人的時候總覺得他在微笑,若真的笑起來,眼睛彎的基本看不見。柳郎絕對和柳樹扯不上關係,其身型腰圓膀粗,也不知為何被稱呼為柳郎。
眾人見禮,姚溪桐功名在身又是公主夫婿,自然上座。
一行坐定,柳郎拍拍手,小廝魚貫送菜肴上桌。一時水陸八珍,饌果俱列,十分豐盛。
朱誌高起身為每人斟酒,待眾人杯中酒滿,他退回坐席,剛想舉杯說點兒場麵話,柳郎卻示意他不要開口。
按柳郎的說法,姚溪桐是客人,是恩人,也是朋友,沒必要說太虛的東西,喝酒盡興即可。
稍息還有歌舞美人侑酒助興,怎麽也不能辜負了春風樓裏看春風的美名。經他這麽一說,大家往窗外看出,隻見窗外綠色成林,草木葳蕤,哪有半分數九隆冬的影子。
看見眾人麵上的異色,柳郎端起酒呷了一口,緩緩說起一起典故。這典故蕭寶兒也說過,大意是說春城地勢低窪,四麵環山,崇山峻嶺遮住了冷風嚴寒,讓春城一年四季都能溫暖如春……
故事隻講了一半,蕭寶兒不斷朝姚溪桐使眼色。這典故她說過,為什麽她說是胡說,柳郎說就不是?
姚溪桐側首看了她一眼,示意稍安勿躁!
兩人眉來眼去的模樣全被柳郎看在眼中,隻聽他接著說:“寫故事的人根本沒有研究過陳地曆史,跑到春風樓喝過一次酒便滿口胡柴。說來也怪,正兒八經的曆史沒人看,這廝胡亂編造的故事卻是流傳甚廣……”
經過柳郎這麽一講,蕭寶兒總算聽懂了這是怎麽回事。
春風樓建在一眼溫泉上麵,為了讓樓內景色如春,建樓的工匠把春風樓設計成了棺材樓。此樓呈長方形,中間空地狹長,有溫泉一眼,旁邊種滿樹木,亭子一間,石墩幾個。
屋子圍著空地而建,窗戶隻得一扇,且開朝花園,這種建築有效地遮擋住寒風,保證被地熱滋養的樹木不太容易被凍死。站在樓上看花園,其形狀確實像棺材,隻不過升官發財是好事,不犯忌諱。
曾有一個靠挖人陰私,編造野史趣聞的書生聽了春風樓的建造故事,突發奇想將此故事改頭換麵編成神話,簡述了陳地首邑春城的由來。
這故事開始隻在鄉野坊間流傳,信這故事的多半是愚夫蠢婦,隨著故事越傳越廣,識文斷字的讀書人又懶得揭穿……到了後來,竟有人把這事兒寫書成冊,搞得外地人都以為故事裏講的就是真的。
柳郎以春風樓為引子,娓娓朝眾人講述了這些年在外遊曆的見聞,正說著就見廚子端了一道菜上來。
他起身按住瓷盞上方的蓋子,神秘地說,“這道菜有些稀奇,估計在座諸位不曾吃過,更不曾聞過……吃菜之前不如我先講個故事,諸位聽完再品,如何?”
蕭寶兒早就對桌上的菜肴失了興趣,春風樓的水陸八珍在她來看也就是八珍中的普通貨色,分別為:魚翅、鮑魚、果子狸、大烏參、廣肚、鱉裙、魚唇、鰣魚。
前不久太皇太後壽宴所用八珍就為上品貨色,狸唇、燕窩、駝峰、象拔、鹿筋、猴頭、豹胎、蛤士蟆。
宮裏住的日子太長,珍饈對她早已失去了吸引力,這些食材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個花樣,還不如姚溪桐隨手弄出來的小菜可口。
柳郎的手還按著瓷蓋,故事卻已經說了一半。正說到梁地某官員嗜吃魚,尤愛吃桂魚,無奈他就職之地山重巒疊嶂,水流湍急偏不產桂魚。
某富戶為了討好這官員特別從很遠的地方訂了幾十桶肥碩的桂魚。富戶心道,那麽多魚送過來,總不能全都死了,隻要有幾條活著,這些銀子就沒白花。
每年入冬之際,正是桂魚最肥的時候。富戶帶上銀子趕到江畔,一口氣要了二十桶桂魚,又雇了腳夫挑著魚就往家趕。
天不遂人願,才走到半道,早已變冷的天氣又忽然熱了起來,木桶中的桂魚憋死大半。照這樣下去,不等回家,二十桶魚全成了死魚。扔吧,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買來的。不扔吧,這魚還能吃嗎?
再次啟程時,富戶想了個方法,他用細鹽抹在剛死的桂魚身上,心道,即便官員不吃,也能拿回家自己吃。
幾日後,富戶歸家,二十桶魚就剩一桶活魚,餘下幾桶全成了死魚。抹了鹽的緣故,死魚的魚鰓仍是紅色,鱗不脫,質未變,隻是表皮散發出一種似臭非臭的特殊氣味,洗淨後經熱油稍煎,細火烹調,非但無臭味,反而鮮香無比。
“這種魚在當地叫臭桂魚,烹飪方法多為紅燒,我今兒讓春風樓主廚做的就是紅燒臭桂魚。”
柳郎說完就揭開瓷蓋。
姚溪桐等人早已從故事裏知曉此菜聞著臭,吃著香。真等柳郎揭開瓷蓋,全都迫不及待的伸出了筷子。
蕭寶兒沒體驗過聞著臭,吃著香的食物,盡管有了心理準備,依舊被撲麵而來的臭氣熏得往後退了一步。這臭味聞著和腐肉有些相似,實難想象這種菜居然可以入口。
柳郎麵色忐忑的望著眾人,“諸位覺得口感如何?”
“好吃。”
姚溪桐隻說了兩個字,緊接著將其中一條臭桂魚夾到盤中,撕去魚皮,挑走魚刺,餐盤裏隻剩下白嫩的魚肉。這魚聞著不對味兒,吃起來卻是鮮嫩潤滑,滿口生香,辣味適中,又沒一點兒魚腥,最適合蕭寶兒。
馬俊問:“姚兄這是為何?難不成憐惜侍女,心疼她一直站著伺候?聽人說你為這侍女還駁過公主的麵子。”
聞言,姚溪桐倒有些躊躇。
什麽時候起,他竟事事想著蕭寶兒,連外人都看出來他對蕭寶兒與常人不同,這情況不對勁兒,他不該這樣的。
六十八、柳郎
柳郎之妙,在於他有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姚溪桐的筷尖因為馬俊的話停了那麽一刹,他看見了,急忙說,“姚兄無需如此,我早已讓人在隔壁備了一桌,這位姑娘隨時可以過去用膳。”
蕭寶兒如蒙大赦,拔腳就走。這魚味兒熏得胃裏頭翻江倒海,再不走就要吐了。
姚溪桐看著蕭寶兒落荒而逃的背影,兀自從衣袖裏拿出豆鷹,打算用這隻小家夥緩解眼前的尷尬。
豆鷹既帶著鷹字兒,自然是食肉的,他把魚肉放在豆鷹嘴邊讓其聞聞,豆鷹別開頭用嘴左右在他指尖上劃拉。他又將魚肉蘸了酒給豆鷹聞,豆鷹張嘴就把魚肉吞了下去。
一個喂,一個吞,餐盤裏的魚肉很快就到了豆鷹腹中,杯子裏的酒也少了四分之一。酒足飯飽,豆鷹撲通倒在桌上,爪子朝天蹬了蹬腿,接著就沒了動靜。
桌旁幾人好奇地看著,柳郎問:“這是……”
“喝醉了,”姚溪桐再度把豆鷹藏在衣袖裏。
馬俊恍然大悟道:“姚兄先前是為這鳥兒準備食物,我就說嘛,一個侍女怎麽受得起主子這般照看。”
姚溪桐沒理馬俊,反問柳郎,“柳兄怎麽會想起為侍女準備酒菜?”
柳郎又拍了一下手,六個妙齡女子從外麵魚貫而入,他摸著鼻子道:“聽聞姚兄要來,我一早準備了助興的歌舞伎,打算酒酣耳熱之際,讓姚兄的侍女去用膳……”
姚溪桐笑著沒再說話。喝酒狎妓,大夏最流行的社交娛樂。柳郎考慮得很周到,是他帶著侍女前來赴宴的行為有欠妥當。
飯局是朱誌高做東,柳郎卻掌控了局麵,看其對春風樓的熟悉,估計這是他的產業,馬俊正是得到他的引薦才能見到高涵。
陳地稍微有點兒名望的人,包子鋪裏都有資料,這柳郎好似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實在耐人尋味。
六個妙齡女子,兩人彈琴,一人唱曲,餘下作陪的三人對視一眼,沒人去姚溪桐那兒。
個高的挑了馬俊,膚色較深的挑了朱誌高,被剩下那女子咬唇想了一會兒,居然跑到了柳郎身旁。
柳郎笑眯眯的用手遮住酒杯,“春雨,你這是幹嘛?又想胡鬧?”
春雨體態豐腴,笑起來有兩個梨渦,她嬌滴滴的說,“我們在外頭看了又看,樓裏姐妹長得都不如這位公子,就連公子的婢女都差一大截……杏花剛才還說,若她要有公子那麽好看,寧願減壽十年。”
杏花就是膚色較深的女子,她張口就罵,“死妮子,就你多嘴,我可什麽都沒說。”
聽兩個妙齡女子鬥嘴,嘰嘰喳喳的好似黃鶯出穀,宴席頓時熱鬧起來。
柳郎歎了口氣,苦著臉說:“朝廷與北遼停戰對年,北遼商人常到陳地做生意,除了帶來上好的皮毛,還帶來了北遼直爽的性子。她們幾個小丫頭隻是玩笑話,還請姚兄不要介意。”
姚溪桐自戀的很,有人誇他好看,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麽會介意。
柳郎跟著就對彈琵琶的女子說,“江南,你過來伺候這位公子。”
馬俊聽了幾個姑娘的名字,打趣道:“杏花春雨江南,餘下幾位豈不是該叫,鐵馬秋風塞北?”
柳郎大笑,“俊卿,你又打趣我,探花郎還在這兒坐著,我肚子裏有多少墨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馬俊又說,“你若把心思花在科舉上又怎麽會在考試前一天醉倒溫柔鄉……”
姚溪桐靜靜地聽著兩人說話,才知道柳郎居然參加過科舉。隻是考前醉酒實不像柳郎所為,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
江南放下琵琶,婷婷嫋嫋走到姚溪桐身旁。與春雨她們上來就喝酒的架勢不同,她說要與姚溪桐行酒令,猜詩謎。
開始還好,幾杯之後,姚溪桐令詞層出不窮,變化無端,江南姑娘搜腸刮肚也想不起如何應對。不一會兒倒被姚溪桐灌了七暈八素,捂著腦袋說要出去醒酒。
柳郎見狀,又將身邊的杏花推搡過去。
姚溪桐搖頭不要,隻問:唱曲姑娘的曲子從何而來。這種時候還有心思聽曲,也就他了。
柳郎聞言撫掌大笑,說曲子是他所譜。
於是乎,兩人愉快的交流起詩詞曲賦。
馬俊醉的很快,坐他懷裏的姑娘叫玲瓏,豈能不醉?
朱誌高本意是想讓柳郎幫忙攀上姚溪桐,柳郎答應的挺好,見麵之後卻不提話茬。眼見馬俊醉了,姚溪桐與柳郎大談詩詞,他百無聊賴的坐了一會兒推說頭疼出了房間。
蕭寶兒在院子裏看螞蟻,朱誌高湊過去同她說話,問她螞蟻有什麽好看的。
她道:“螞蟻排成一排往洞裏送食物,如果領隊那隻死了,其他螞蟻就會迷路。”
朱誌高不明所以的問:“那又怎麽樣?”
“蟻後為什麽不讓所有螞蟻都認識路?”
“不知道,也許所有螞蟻都認識路,他們就不會如此辛苦的覓食。”
蕭寶兒點點頭,突然說,“北遼的螞蟻比這兒的個頭大,看著也更有趣一些。”
“姑娘,你可是想家了?”
“有人的地方才有家,我在哪,哪就是家。如果沒有人,家不過是幾棟空房子。”
這話是宣澤說的,蕭寶兒隨口用了,朱誌高卻聽出幾分別樣的感覺,什麽樣兒的人家能有幾棟空房子?
難不成……
有了懷疑,朱誌高從懷裏掏出巴掌大的幾塊布料,問到:“姑娘,我想給家裏姊妹帶些布料,你看什麽料子比較好。”
這些料子是他隨身帶著給商人展示的樣品,其中一塊是朱家送入宮的貢緞。
蕭寶兒接過摸了摸,挑出來的那塊料子正好是貢緞。
猜想被證實,朱誌高卻有種恍惚的感覺,他居然和公主一起撐過船。隻聽他道:“我出來有段時間了,先進去。”
蕭寶兒頭也不抬地說,“去吧!”
誰家侍女敢這麽同主子的朋友說話?蕭寶兒的行為徹底佐證了朱誌高的猜想,這個異族女子才是真正的寶兒公主,陳主府裏住著那位肯定不是真的。
午膳的殘肴已被撤走,桌上擺放了茶水與熏香,柳郎與姚溪桐還在談論詩詞。聽聞馬俊與那玲瓏姑娘正在隔壁休息,朱誌高推說有事兒,必須出去一會兒才能回來。
姚溪桐不自主的翹起嘴角,他就看到蕭寶兒與朱誌高在院子裏說話,估計那個傻公主說漏嘴,讓朱誌高看破了身份。
日影西沉,忙碌一日的螞蟻全都消失了蹤跡,蕭寶兒慢吞吞的回到雅座。
姚溪桐與柳郎還在聊天,瞧兩人的麵色隻怕一時半會兒聊不完。也不怪姚溪桐話多,最初他打算套點兒信息就走,怎地越聊越投機,與那柳郎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實在是柳郎活得太過瀟灑,姚溪桐非常向往他這種踏遍名山大川,嚐遍各地美味的生活。
柳郎擅詩詞,通音律,聊到興起,隨手彈了一段曲子,讓姚溪桐配詞。後者想都沒想,抬手朝窗外斜陽一指,外頭霞光萬裏,天空像被抹了胭脂的似地,一首描述這樣美景的詩詞脫口而出。
蕭寶兒聽過這首詩,正是這詩讓宣澤從默默無聞的宋主庶子變成了天子伴讀。
先帝駕崩之前大都失火,天幹物燥,火勢蔓延的很快,數千百姓死於火災之中。一時間謠言四起,都說這是天火,隻因帝王無道。
某日朝會,為了平息民憤,群臣希望先帝能書一份罪己詔……先帝聽後大怒,當場斥責群臣荒唐,他是真龍天子,怎麽可能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寫下罪己詔。
事情傳到太皇太後耳中,她把先帝喊到壽寧宮深談一番,逼迫其寫下罪己詔。先帝不敢忤逆,隻得將心中怨恨發泄在回宮路上。
那日,宣澤來找蕭寶兒,細細對其描述了宮外大火。
當蕭寶兒問及這場白日大火因何而起,他肯定的說,這是百姓用火不慎,此事與天子無關。說話間,他吟詩一首,用火燒斜陽的自然現象隱喻了都城大火隻不過是人禍,絕對與帝王無關。
說巧不巧,兩人這番對談被路過的先帝聽到。
第二日朝會,先帝借用了宣澤吟誦的詩詞,再次怒斥群臣。
他道:稚子尚且明白都城大火不過是人禍,朝臣卻要將人禍怪罪於自己的君主,這等包藏禍心的言論肯定有所圖謀……醉心美色的先帝難得清明一回,朝堂上那首詩更是以景喻事將天災與人禍分辨的清清楚楚,群臣聽後竟不知如何反駁。
事後,先帝下旨讓宣澤入宮伴讀,一直默默無聞的他忽然站在了風口浪尖。按常理,他應該借著風勢扶搖直上,出乎預料的是,選擇皇子時,他選了最不受歡迎的當今天子,且一直在宮中保持著低調無害的姿態。
直至先帝猝死,幼年天子登基,青衫公子的詩詞才漸漸從大都學子口中傳入了宮中,快要被人遺忘的宣澤總算有了登台亮相的機會。
這一次,眾人都稱呼他為青山君,知曉他文采了得,曾在坊間醉後賦詩百篇……
往事如煙,宣澤為了蕭寶兒喜穿青衫之事,始終像蜜一樣滋潤著她的心田。乍聽姚溪桐吟誦起宣澤的詩詞,許久不曾悸動的心頓時像被塞入棉絮般堵得難受。
琴聲戛然而止,撫琴的柳郎放聲痛哭。
姚溪桐出言問到:“柳兄所哀,是否因替人做嫁?”
柳郎止住眼淚,晃著腦袋,自語道:不可說,不可說。隨即非常好奇的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姚溪桐道:“每個人的文章詩詞皆有風格。我倆今日談論了那麽多詩詞,又豈會猜不出你的風格。再說柳郎兩字,若無一點兒青色又怎會被成為柳郎?”
柳郎笑了,“著青衣的人,隻是個被家族所不容的逆子。他贈我千金,遂我心願,妥善安置我的家眷。當初想要考取功名的目的也不過如此。百首詩作換來了眼前的一切,你說,我虧是不虧?”
“不虧,青山與柳郎是兩個人。他隻要了你的前半生,隻要你才情還在,醉後百篇又有何難?”
濕氣再度浮上柳郎眼眶,“知己難得,知己難得。你那麽聰明,你為什麽要勉強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情?學我一樣縱情山水,浪跡天涯,不好嗎?”
姚溪桐道:“我於你不同,有些責任實在無法拋下。”
兩人正說著,朱誌高推門而入,柳郎別開頭看向窗外。
朱誌高道:“姚兄,我已讓廚子備了晚膳,還請用過再走。”
晚膳比午膳還要豐盛,蕭寶兒的飯食依舊備在隔壁。馬俊才醒了朝酒,又迎來暮醉,朱誌高始終保持常態,仿若根本不知道蕭寶兒是真正的北遼公主。
月亮高懸在春風樓窗外,姚溪桐與柳郎都醉了,知己難求,千杯不多。
馬車裏,蕭寶兒揪著醉貓一樣的姚溪桐問:“你沒事兒吧?”
姚溪桐定定的瞅著她,漂亮的眼眸好似含著一池波光灩瀲的秋水。
“我沒事兒,想問什麽,問吧!”
蕭寶兒扭頭錯開了姚溪桐的視線,隱隱有些怨恨他的聰慧與犀利。
她道:“柳郎才是青衫公子,宣澤發現柳郎的一首詩詞暗合先帝心意,這才引我在先帝的必經之路上‘無意’的幫先帝解決了麻煩……得知小皇帝喜好詩文,他又找到了柳郎,花大價錢從柳郎手中尋得詩作百篇,並頂替了柳郎在學子心中的位置。”
“你與柳郎素不相識,今日閑談,從他的詩詞中發現了青山君舊作的影子……烏龜,我沒你想象的那麽傻。無論宣澤是什麽樣的人,欺世盜名又或者居心叵測,這都是我的事,輪不到你操心。你隻做的是幫我改命,而非說服我放棄宣澤。”
姚溪桐暗道:明知青山君不簡單,還趕著上著求被人利用,這不是傻又是什麽?
“公主,你多慮了。我們今日折返鍾陵,我以為你會問起我燕行丹的功效。”
他若不提這事兒,蕭寶兒還真給忘了。
“有什麽好問的,字據上已將燕行丹的功效寫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會兒到了春江,我若能如履平地行至對岸就算燕行丹有效;我若失足落入江水,你則要返還我百倍銀兩。”
姚溪桐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天色已暗,江麵上黑燈瞎火的,你真要在今夜渡江?”
“怎麽?你怕了,怕沒錢還我?”
姚溪桐但笑不語,擺出一副吃定了蕭寶兒的模樣。
六十九、家
月上中天,馬車總算到了春江邊上。
蕭寶兒失了武功,隻能在車內伸伸胳膊,蹬蹬腿,做些簡單的舒展運動,生怕不小心落水就爬不上來。
車夫得了指令,剛在江邊停穩,她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急於知曉燕行丹是否真如姚溪桐所言,能讓她在江麵如履平地。
姚溪桐並未下車,他裹緊身上的大氅,斜靠著車壁養神。
黑乎乎的江麵一望無際,蕭寶兒朝著對岸跑出好大一截都沒有落水。正欲感歎燕行丹的神奇,忽然想到的事實卻讓她一個趔趄跪倒在地,隨即同柳郎般失聲大哭。
一盞茶後,她爬上馬車,靜靜地坐在姚溪桐對麵不言不語。
車夫繼續趕路,結冰不久的江麵非常考驗車夫的車技,從他頻繁的指令聲可聽出,拉車的馬匹是老馬,陳主府管事定了受了高文侑囑咐才會派來這樣一位敢在深夜駕車渡江的車夫。
起風了,月亮再度被雲層遮住,蕭寶兒長那麽大,頭一次覺得自己蠢得可憐,竟然信了姚溪桐那廝口中的燕行丹。
先前在江麵奔跑,她以為是燕行丹的功效,轉念一想,這跟燕行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能在江麵奔跑是因為江麵結冰了,早先還能渡船的春江結冰了,結冰了!
換言之,燕行丹是姚溪桐虛構的藥丸,世間就不存在這種吃了就能讓人飛渡江麵的神藥。那廝敢立字據是因為字據上明明白白寫著,服下燕行丹一月之後,保證服藥者能在春江江麵如履平地。
時間,一個月,因為一個月之前春江還沒有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