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8)
右手抱著母雞。尋思著晚上是用母雞燉湯繼續給蕭寶兒調養,還是用薑絲爆炒仔雞,給她提提味,最近飲食太清淡了。還未進門,一股油炸食物的異香縈繞鼻端,他聞著味兒走到廚房,就見蕭寶兒睡在一張躺椅上,正指揮著何伯與烏鴉幹活。
油鍋微微冒著熱氣,何伯用筷子將一張手掌大小的形似豆腐皮裝的食物從鍋裏撈出,該食物經油炸之後呈鵝黃色,兩麵都有氣泡,看著就很好吃的樣子。
烏鴉另起爐子,一口小鍋置於爐上,鍋中正在煮羊奶。姚溪桐看過去時,羊奶已經有氣泡產生,正欲沸騰。
蕭寶兒大聲說,“加酸水,加酸水,這個溫度正好。”
烏鴉將手邊瓷碗中的透明色汁液加入羊奶,就見白色的羊奶迅速凝結成塊。
蕭寶兒又叫,“均勻搖晃鍋子,快點兒。”眼見鍋中酸奶全部成豆腐腦狀,她說,“起鍋,放一邊涼著,一會兒倒在白布上,用手壓去多餘水分就好了。”
“嘖嘖!”姚溪桐咂咂嘴,“我們家瀟瀟居然能指揮人做菜了,看樣子傷好得差不多了吧?”
“才沒有,我隻是擔心羊奶浪費了,替你心疼銀子。”說著她轉移話題,“你可知喜鵲剛才弄得是什麽食物?”
“該物曰乳餅,又叫奶豆腐。有詩雲:‘營盤風軟浄無沙,乳餅羊酥當啜茶。’”
“乳餅出自草原,據傳牧民要把羊群趕到水草豐盛的地方去放牧,那些地方遠離村鎮,等把鮮奶從牧場運回村鎮時,鮮奶早已變質。每日看著白花花的羊奶被倒掉,牧民心疼卻有沒有辦法。有位聰明的牧民從鄰居製作豆腐的過程中得到啟示,經過反複實踐想出了用酸漿點羊奶製作乳餅的方法。”
“哇,你不去禦膳房做菜真是可惜了!”
“別轉移話題,羊乳是發物,你不能吃。”
蕭寶兒可憐兮兮的看著姚溪桐,後者將從躺椅上抱起,“廚房油煙大,回你房間好好養傷,傷愈之後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蕭寶兒被抱著都不安分,伸手就從盤子裏拿了片剛炸好的食物,姚溪桐眼疾手快的搶走並塞入自己口中,“味道不過,香中帶甜,甜中又有點微酸,像是被炸過的奶酪,這是什麽?”
“乳扇。”
姚溪桐聽著名字與乳餅相似,忙問:“此物做法可是與乳餅相同?”
“乳餅用料比乳扇講究,羊奶先用紗布過濾三四遍才入鍋煮沸。乳餅的過程是奶沸後加入酸水,乳扇與之相反,酸水沸騰之後加入鮮奶。羊乳在酸和熱的作用下開始凝固,此時應迅速加以攪拌,待成凝塊時,用竹筷夾出揉成餅狀,再將其兩翼卷入筷子,隨後如折扇般向外撐大,晾幹,故取名乳扇。”
“還要晾幹?這麽說你從中午就開始倒騰吃食了?有你這麽不省心的病人嗎?”
七十七、鳳梨乳餅
蕭寶兒不說話,無論姚溪桐怎麽罵她,她都笑眯眯的朝姚溪桐眨眼,長長的睫毛就像蝴蝶翅膀一樣好看。
姚溪桐知道她在撒嬌,也不點破,自語道:最近天氣幹燥,我怎麽覺得皮膚差了很多。
蕭寶兒抬頭看著他妖孽一樣的臉,頓時沒了撒嬌討好的興趣。
“忘了問你,那日為什麽要打我?”蕭寶兒就知道他會秋後算賬,隻道:“聽說玉寧曾來府中找過我,你為何讓烏鴉攔著?若不是走投無路,她又怎麽會自甘墮落?”
“若不讓烏鴉攔著,她求你收留,你會怎麽辦?”
蕭寶兒沒想過這個問題,隨口說,“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兒,以她那種不能吃苦的性格,過段時間自然會離去。”
“若她的身份是娉婷公主,又或芳華郡主這樣呢?”姚溪桐好死不死一連說了兩個蕭寶兒最討厭的女人,她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大聲質問:“你什麽意思?”
“收起你的同情心,玉寧不值得你可憐。若把她放在更高的位置,同情她的後果就是你會死的很慘。”蕭寶兒沒吭聲,像是認同了這種說法。
姚溪桐有些懷疑的問:“你打我真的就為這事兒,因為我隱瞞了玉寧曾找過你?”
“是啊?你以為是什麽事?”
“我以為和犀兕香有關。”
姚溪桐的敏銳讓蕭寶兒心驚,她敷衍道:“那怎麽會,若夢境裏連玉寧這種小人物都出現,我可以長睡不醒了。”隨著她的否認,耳光與玉寧之事就此揭過,姚溪桐再也沒提。
晚膳之前有道湯藥,蕭寶兒整個人藏被子裏不肯出來,姚溪桐已經習慣了她的無賴,端著藥碗說,“朱誌高托人送來一車年禮,東西不貴重,吃食比較多,你不想嚐嚐?”
蕭寶兒乖乖探出頭,看著藥碗說,“喂我。”
“男女授受不親,自己喝。”
“不要。”
“晚膳可以吃乳餅?”
“你先前還說是發物不能吃。”
“喝過藥就不是了啊!”
晚膳就一道菜,鳳梨乳餅。
新鮮乳餅切丁,放入滾油中迅速撈起。鳳梨切塊備用,火腿取紅肉部分切成米粒大小,米椒一個,剁碎。
油沸後放入火腿粒爆香,後加鳳梨,同時倒入混合好的澱粉汁液,兩者攪拌片刻,倒入炒好的乳餅,收汁時放入米椒攪拌片刻起鍋。
“好好吃。”多了一個好字,證明這道菜確實符合蕭寶兒的胃口。
乳餅是主菜,奶香味濃鬱、口感細膩,易消化,易吸收。鳳梨輔菜,酸甜可口,能讓乳餅吃起來不那麽膩味。火腿鹹香,顆粒小,用料少,用來提味和調色。米椒可放可不放,考慮到蕭寶兒連喝幾天湯藥,新鮮米椒的辣味能刺激味覺,讓其吃起其他食物更覺可口。
菜旁的米飯顆粒未動,姚溪桐道:“你怎麽能光吃菜不吃飯?”
蕭寶兒嫌棄的看著米飯,“我還想吃鳳梨,這果子好好吃。要不你多給我一點兒鳳梨,我吃口米飯。”
“不行。”
“我能看看鳳梨嗎?”
姚溪桐知道蕭寶兒在打什麽注意,她肯定會借著看鳳梨的機會把果子搶到手中先咬一口。上次就這樣被她騙吃了一串沙棘,結果是剛喝下的湯藥全部吐了出來。這次不怕,鳳梨是朱家商船從海外帶回來的果子,保準她找不到地兒下口。
蕭寶兒看著鳳梨發呆,不知道怎麽才能把這醜不拉幾的東西給吃掉,她問:“你怎麽知道這東西能吃?”
“朱誌高信上說了能吃,讓我們嚐嚐鮮。”
“你怎麽知道這東西能炒乳餅?萬一兩者混在一起有毒怎麽辦?”
“所以讓你先吃啊!”聽了這話,蕭寶兒嘴一癟就要哭。
姚溪桐忙說,“你有完沒完,耍賴上癮啦?我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知道鳳梨怎麽吃,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烏龜,你說海的那頭會不會有很多像鳳梨這樣我們沒有吃過的食物?”
“那自然。”
“要不我們跟著朱家商船出海吧?不但可以吃美食,還能見到很多很多沒有見過的東西,想想就好興奮……”
姚溪桐看著油燈微微出神,蕭寶兒描述了他向往已久的生活。朱誌高信上說,他要的香料朱家商船全都帶了回來,柳郎無意看見,決定春節過後就隨朱家商船出海。過上那種白日看浪,晚上聽濤,神仙一樣的日子……
“那就說好了,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姚溪桐下意識地回答,“好。”說完才意識到他根本沒有資格過上那種生活,這裏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他如何能走?
“好什麽好?我寒窗苦讀是為了報效朝廷,為了天下蒼生,可不是為了陪你去玩。”
七十八、藍霜狐
春節前一日,天氣突然變好,碧藍的長空沒有一絲雲彩,許久未見的太陽紅彤彤掛在天上。
瞧見天氣好,蕭寶兒特意換了條暗紅色的織錦長裙,外套白色羊羔毛坎肩,烏黑的長發梳成辮子盤在腦後,舒舒服服地躺在天井裏曬太陽。
說起梳頭,姚溪桐心都操碎了才教會她編辮子,開始編的亂七八糟,姚溪桐看不下去總會幫忙重新捯飭。時間久了,姚溪桐也懶得管她,任由她頂著亂七八糟的頭發四處晃蕩。這下倒好,她還知道丟臉,用心學了幾天,總算能把頭發服服帖帖的梳朝腦後。
雖然不太精致,對她這種從小就沒有自己梳過頭的人來說,已經非常不錯了。
聽到有人敲門,她大聲喊何伯的名字,往日一喊就到的人,今兒不知去了哪裏。她爬起來開門,看到門外站著高勉,略為吃驚地問:“二公子,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聽說你受傷了,特地過來看看。”
話短信息多,有人監視姚府,所以高勉知道她受傷。至於監視姚府的人由誰指派,也許是高勉的,也許是高文侑,也許是高涵的,誰知道呢!
“前些日子技癢跑去獵熊,被撓了一下,差不多快好了。”
高勉微微一笑,“常說北遼漢子射獵第一,今兒也算知曉北遼姑娘巾幗不讓須眉。開春之後,勉想同公主較量一番射獵技巧,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打獵了。”眼見高勉還站在門外,蕭寶兒總算說,“進來吧,也不知府裏奴才跑哪兒去了。”
高勉不是空手而來,他提著一個包袱,隨手遞給蕭寶兒,“明兒就是春節,略備薄禮,希望公主喜歡。”
蕭寶兒打開一看,裏麵是件黑色錦繡大氅,滾邊用的皮毛非常漂亮,乍看是黑色,被風一吹隱約成了銀白色。兩種顏色交替出現,實在罕見至極。她不掩驚訝的問:“這是什麽動物的皮?”
“藍霜狐。”
“我知道藍狐,卻不知什麽是藍霜狐?”
高勉笑著說,“閑時養著玩的小動物,公主若喜歡改日帶你去看。”見他不肯細說,蕭寶兒也不勉強,指著天井裏的石凳說,“坐,我給你斟茶。”
高勉環顧左右,宅子不大,布置的挺精致,可就蕭寶兒的身份而言,還是簡陋了些。
石桌上有個紅銅小爐,一壺果茶正放爐上煮著,誘人的果香隨著蒸汽氤氳飄散。瞅見蕭寶兒真打算提壺斟茶,他忙道:“不敢煩勞公主,勉自己動手即可。”
“最近湯藥喝得太多,這茶有些甜膩,二公子若不喜歡,我給你換茶。”
“勉自幼在軍中長大,常與將士一同操練,對飲食不太講究,這天氣能喝到一壺熱茶已經非常不錯了。”
蕭寶兒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院外一棵不知名的大樹,樹頭枝葉掉光,一隻喜鵲在枝頭跳來跳去。她琢磨著喜鵲應該怎麽吃?剁了炒,會有米椒炒咕咕那種滋味嗎?
高勉學蕭寶兒的模樣裝深沉,一盞茶後卻有些裝不下去。自幼在陳地長大,對手就一個高涵,沒經過皇宮的曆練,演技自然不如蕭寶兒。
他站起來隨意的伸伸腿,見蕭寶兒依舊那麽靠著躺椅發呆,一點兒也不關心他此行的目的,忍不住彎腰作揖道:“請公主救命!”
“這是陳地,二公子向我求救?”
“公主,你有所不知,父親與大哥一同去往大都,父親卻在半道自行離去,如今不知所蹤,勉甚是為公主擔心。”
蕭寶兒繃住笑臉繼續裝深沉。中原人說話挺講究,他的父親丟了,他卻跑來對個陌生人說:我很擔心你,因為我父親丟了……
眼見蕭寶兒還是不為所動,高勉實在懶得同她講究說話的藝術,直接道:“父親臨行之前讓我帶兵到香江流域徹查龍鱗一事兒。暗中卻讓我監視鍾陵縣,一旦發現公主離開大夏,前往北遼,就地誅殺。”
蕭寶兒終於開口了,她放下用來暖手的茶杯,語調輕鬆的問:“二公子開玩笑吧?”
“公主,你可知朝中有變?”
“不知道,我走時大家都挺好。二公子可否細說?”
一句反問嗆得高勉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套話的人反倒被套,這感覺很糟糕。
“勉隻是猜測,父親近日來十分反常,吩咐勉做的事情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大夏與北遼停戰多年,即便公主回到北遼,父親也不該說出那種命令,我擔心父親會因私心引發兩國戰爭。”
這個理由新鮮,高文侑到底有什麽私心?
據高勉所說,高文侑還不是陳主的時候,北遼與大夏曾有一次小規模戰爭。北遼牧民到兩國接壤處放牧,大夏守衛殺了那批人,北遼王心中不平,帶兵殺入大夏。
軍情上報到朝廷,主戰派與主和派每日爭論不休,先帝作壁上觀,完全不管陳地軍情緊急。無奈下,老陳主派高文侑迎戰,還派高涵的舅舅,一位領兵多年的老將軍為副將,確保高文侑的安全。
高文侑年少輕狂,自以為武藝了得,不講戰術直接帶兵殺入陣前。北遼王甚少見夏人有如此勇猛無畏的將帥,親自迎戰,一招就將高文侑打下馬背。若不是高涵的舅舅及時舉白旗投降,高文侑定會被北遼王斬於陣前。
夏軍撤走,北遼緊追不放,高涵的舅舅犧牲自己斷後,讓高文侑及時逃回陳地。
蕭寶兒癟癟嘴,搞了半天是高文侑輸不起,想通過戰爭一雪前恥。
“勉不喜戰爭,無法忍受兩地百姓生活在戰火之中,今日前來特地告知公主此事……”
蕭寶兒打斷高勉,“二公子放心,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鍾陵待著,盡量不給你惹麻煩。”
高勉笑的很尷尬,蕭寶兒的反應與他之前想到的完全不一樣,都不知該怎麽接話茬。
七十九、私兵與玉佩
蕭寶兒突然問:“二公子,龍鱗是什麽?”
高勉反問:“公主不知?探花郎不是說你們前往春城途中遭遇水匪,那些人爭搶的寶物正是龍鱗?”
蕭寶兒真不知道這事兒,又不好表現出她和姚溪桐不是一路人,隻得一臉天真的問:“龍鱗有何用途?為什麽那麽多人爭搶?”
“夏天子乃麒麟之後,天授皇權,曆任夏天子必須手持龍鱗與其他幾位諸侯一同在祖廟前祭拜祖先,才算真正意義上的登基。但凡真正的夏天子,登基那日必定會天現異象,或是瑞雲萬裏,或是電閃雷鳴……先帝登基那日便是狂風大作,烏雲密布。有人傳當今天子並非麒麟血脈……得龍鱗者得天下。”
蕭寶兒打了個嗬欠,懶洋洋地問:“龍鱗是什麽樣子?”
高勉搖頭,一臉沮喪的說,“我連府中的鹿角都未曾見過,更何況龍鱗。”
“鹿角又是什麽?”
“據說夏天子分封諸侯時,將開國聖物麒麟分別賜予了四位功勳顯著的大臣,百年時間,聖物多次輾轉,最終落入僅存的幾位諸侯手中,陳地供奉的聖物就是鹿角。”
“世子肯定知道鹿角長什麽模樣?”
高勉不經意地扯扯嘴角,“曆任陳主隻有得到天子親封,上一任陳主才會告知鹿角藏於何處。”
“二公子與世子感情如何?”
所有人都知道高涵與高勉麵和心不和,卻從未有人敢當著他們的麵兒問起這麽敏感的問題。即便是高文侑也不會,這讓人怎麽回答,簡直是逼著人說謊嘛!
高勉很直爽,性格更像北遼的漢子,“不瞞公主,勉與世子的感情並不像外人想象中那麽好。勉的母親出生卑微,勉有今日全靠父親的栽培,和軍中日複一日的苦練。”
“哦!”
高勉等了半天沒等到蕭寶兒的後話,難不成她真的隻是好奇隨口一問?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高勉實在不想繼續繞圈子,他道:“公主,勉此行除了提醒公主之外,還存有私心。上次馴馬,公主重諾的性格讓勉非常欽佩,在勉心底深處,已經將公主視為知己。”
“這個還請公主收下。”說話間,高勉遞出一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的玉佩。
蕭寶兒沒接,“這是什麽?”
“大夏在烏蘭的駐軍將領是勉的好友,公主若遇危難,可拿此玉佩去找一個叫黨拓之人,他會想辦法讓公主順利回到北遼。”
“二公子的玉佩有些燙手,寶兒不敢接。”
烏蘭在北遼與陳地接壤處,是北遼攻入陳地的第一道防線。蕭寶兒不知道黨拓是誰,但知道這人已經背叛朝廷,背叛高文侑,成了高勉的私兵。
高勉既說此人是將領,可見擁護高勉為陳主的絕非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蕭寶兒要接了這塊玉佩,意味著她同高勉站到一起,北遼站在了高勉身後。她不討厭高勉,不代表想要摻和到高文侑的家庭鬥爭之中。
高勉急了,這麽好的事兒蕭寶兒為什麽不接?
半晌後,他跪在蕭寶兒麵前虔誠說道:“公主,勉待人至誠,今日所言句句屬實。你若把這事告知父親或是世子,勉連棲身之所都會被奪去,這顆一心護衛兩國和平的心思公主真沒看出?”
蕭寶兒接過玉佩,輕聲說,“二公子放心,即便用上不此玉佩,你我所言也不會入第三人耳,這是我的誓言。”
高勉鬆了一口氣,“公主所以不知,黨拓是北遼人,幼年隨父牧羊誤入陳地,被當成細作關押。說來慚愧,此事皆因軍中有人貪圖他們家那幾隻羊羔。我隨父親巡視軍營,見他年齡與我相仿卻衣裳襤褸,被幾個士兵吆喝著為夥夫打水,多嘴問了他的情況。”
“父親得知他們的冤屈,命人杖責了那幾個貪了他們羊羔的士兵,賠錢讓他們重新買羊放牧。黨拓家中孩子甚多,他父親見軍中紀律嚴明,我父為人公正,便央求將他留在軍中……黨拓成了我的馬童,此人天生神力,又懂得兩國語言,做馬童實在浪費……我惜才,瞞著父親將他換了軍籍,安置在軍中為士……”
高勉從未將此事告知外人,對蕭寶兒卻很是信任。常駐邊境,他知道北遼人守諾,皇族更是將承諾看得比生命更為重要。蕭寶兒既然給了他承諾,就一定不會將今日之事對他人說出。
陽光和煦,銅爐中的果茶越煮越香濃。高勉不知不覺多飲了幾杯,積壓心頭的話語也多了起來,當發現靠著躺椅休息的蕭寶兒竟然睡著時,他有些好笑,又覺得非常感動。
他佩劍而入,蕭寶兒開門迎接,全無防備的在他麵前熟睡。從軍多年,這種信任隻會出現在同生共死的袍澤之間,這位北遼公主還真是一個異數。
高勉起身將一旁放著的大氅蓋在蕭寶兒身上,又輕輕拿走她手中還握著的杯子,就見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夢囈般說了句,“退下吧,不用你們伺候了。”
臨走那一刻,高勉非常想親吻一下熟睡的公主,耳邊傳來的風聲卻提醒著他,公主的護衛到了……
烏鴉最先反應過來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回到府中恰好看到高勉企圖不軌,他掏出匕首欲暗襲,高勉回過頭朝他輕輕擺手,示意他不要吵醒蕭寶兒,緊接著大步離去。
姚溪桐提早回府,看見蕭寶兒一動不動的睡在躺椅上,第一個動作竟是伸手探了探蕭寶兒的鼻息,隨後鬆了口氣。
早上剛到衙門就見陳主府派來的二十多個軍士和一個幕僚。
據幕僚說,他是駙馬,為了保護他的安全,這些軍士會在姚府和衙門駐守一些日子。幕僚接著問起了發生在春江的案子,反複詢問案件的細節,這麽一來就把時間從早上拖到下午。他心知府中有異,卻是分身乏術,無暇顧及。
好容易送走幕僚,匆匆趕回府中。卻見太陽早已收斂光芒,隻剩幾抹照在蕭寶兒裙角,她就在這樣靜靜地躺在椅子上睡覺,仿佛屏蔽了外界所有紛擾。
“瀟瀟,瀟瀟,”聽到姚溪桐的呼喚,蕭寶兒睡眼惺忪的朝他伸手,等著被抱。
姚溪桐歎息道:睜眼就要人抱,還好你是公主,誰家若生了個這麽懶的閨女,保準嫁不掉!
抱起蕭寶兒時,他發現藍霜狐的大氅密不透風。除了這個,蕭寶兒懷裏還有個手爐,難怪大冷天的睡外麵也不凍。
八十、出遊
晚膳,鳳梨米飯。
蕭寶兒聞到香氣就醒了,一張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甚是好看。她指著桌上的鳳梨問:“今晚就吃這個,會不會太單調了點?”
姚溪桐早料到她會這麽問,伸手揭開鳳梨頂花,一股濃鬱的香味從剩下的鳳梨中透出。
蕭寶兒指著鳳梨道:“原來你早就把鳳梨挖空了,又用米飯回填進去。看樣子還蒸過,這樣一來鳳梨的香味就能充分滲透到每一粒米飯之中。”
當過幾天廚娘,蕭寶兒對如何料理食物顯然有了些心得。
姚溪桐道:“嚐一口,試試這道鳳梨飯是否像你說的那樣。”
蕭寶兒用勺子一挖就發現看起來簡單的米飯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她細細品了一口,試探性地問:“糯米,蝦仁、鳳梨、還有枸杞?”
姚溪桐讚賞的點點頭,“告訴我怎麽做出來的。”
蕭寶兒又嚐了一口,道:“糯米和枸杞提前浸泡,鳳梨切塊用鹽水泡過、蝦仁焯水剁碎。你應該先把糯米煮熟,之後拌入鳳梨,枸杞和蝦仁回填到鳳梨盅,隔水蒸了一刻鍾左右。”
“不算全對,差一點兒。”
蕭寶兒含著勺子發呆,實在想不出還差什麽。
姚溪桐道:“你告訴我今天有誰來過,我告訴你差點兒什麽。”
“高勉來過,送了我件大氅,上麵的皮毛可漂亮,可惜他不告訴我什麽是籃霜狐。”
“我告訴你什麽是籃霜狐,你告訴我同高勉說了些什麽。”
蕭寶兒就惦記吃的,忙問:“鳳梨飯裏還有什麽我沒說?”
“糖,鳳梨蒸過會發酸,糯米用糖拌過。這樣吃起來口感是微酸清甜,若缺了糖,這盅飯的鮮香會被酸味奪走。”
蕭寶兒拍了一下腦袋,嬌嗔的嘟囔著:哎呀,我怎麽就沒有想到。
姚溪桐笑了,“輕點兒拍,腦子已經夠笨了,再拍就傻了!”
“你才傻,傻烏龜。”
姚溪桐心事兒太多,根本沒有聽出蕭寶兒的言外之意,更沒有看出蕭寶兒在裝傻。他道:“好,我是傻烏龜。高勉和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說高文侑前往大都的途中離開隊伍,不知去向。還說高文侑下令,隻要我離開陳地格殺勿論。”
“真這麽說的?他告訴你這些是什麽意思?”
蕭寶兒無辜的瞪著姚溪桐,“我哪知道,你沒見我都睡著了嗎?他什麽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
遇上蕭寶兒這種人,姚溪桐可以想象高勉的挫敗感,他憋住心事兒,打算先把霜藍狐的事兒給蕭寶兒解釋清楚。他問:“你知道騾子嗎?”
“那是什麽?”
“毛驢和馬雜交出來的動物,幹活勁兒大,吃的沒有馬那麽浪費,是比較好的勞力。”
“騾子會生霜藍狐?這也太神奇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霜藍狐和騾子一樣,由不同的物種雜交而成。”
“那你直接說就好了呀,幹嘛要提騾子。”
姚溪桐語塞,他很希望把知道的都告訴蕭寶兒,讓其多學點東西,以免被人騙,誰知竟被嫌棄多事兒?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不知道感恩的家夥。
“霜藍狐靠公銀狐與母藍狐交配而出,這種狐狸不能繁衍後代,唯一的用途就是殺了剝皮。由於銀狐和藍狐品種不同,即便發情期將兩者關在一起也不會有後,必須強迫銀狐與藍狐交配才有霜藍狐。這樣說吧,高勉送你這件大氅非常珍貴。”
姚溪桐剛走,烏鴉潛了進來。蕭寶兒頭也不抬地說:“何伯的武功把你逼成這樣,也夠可憐的。”
“公子讓我與何伯出去搗亂,看樣子打算趁著春節將你帶離陳地。”
蕭寶兒反應平淡的“恩”了一聲。
烏鴉不放心,“公主,他故意將我支走,我擔心這次遠行會有危險。”
蕭寶兒斬釘截鐵的說,“不會”隨即補充道:“要有危險也是我主動招惹的。”
烏鴉中午來得晚,未曾聽到蕭寶兒與高勉的談話,但已從府外巡視的私兵看出陳地有人要對蕭寶兒動手。姚溪桐也這麽想,才會派他與何伯想辦法引開這些兵士。眼見蕭寶兒要離開他的照顧與姚溪桐獨自出門,他還想再勸,卻見蕭寶兒背過身,根本不理他。
“公主,這種時候千萬不要任性。”
“謝謝你的手爐,挺暖和的。姚溪桐問起就說是早上出門之前給我的,別讓他知道你見過高勉。”
半夜,連星星都偷懶藏在了雲後,姚溪桐卻精神抖擻的摸進了蕭寶兒房間。“瀟瀟,瀟瀟,起來走了。”
蕭寶兒不醒,扯被子蒙住頭繼續睡。姚溪桐無奈,將她整個人從被子裏挖出來,拿過衣服開始幫她穿,蕭寶兒閉著眼也能配合的很好。“真是被人伺候的命,你從小都這樣穿衣服吧?”
“嬤嬤四個,宮女八個,刷牙我都能閉著眼完成。”姚溪桐就知道她醒了,習武的人一般都很警覺,她隻是懶得動。衣服穿好,姚溪桐抱著她溜到門外,多克早已等在那裏,馬蹄皆用棉布包裹,就為了能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們要去哪兒?”
“子時幫你算了一卦,正北方向能遇到貴人,此人對幫你改名一事兒大有助益。”
“正北方的哪裏?”
“不知道,我們一直往前走,總能遇上什麽事兒,就看貴人是否會出現。”
一刻鍾後,蕭寶兒徹底醒了,她揪著姚溪桐的衣襟大聲問:“吃的帶夠了沒?”
“放心,餓不著你。”
八十一、寒號鳥
山下初春,山上的積雪依舊能沒過馬蹄。姚溪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看樣子也不太識路。蕭寶兒懶洋洋的靠著他玩指頭,一直到陽光有些刺眼,才出聲問:“你找去北遼的小路?”
姚溪桐有種被人看破心事兒的尷尬,好在臉皮厚,演技也不錯,一臉頓悟地說:“正北方向是北遼嗎?你不提我都沒有意識到,這麽說你認識路?”
北遼因為在北方才叫北遼,姚溪桐這戲演得……蕭寶兒倒也配合,“我知道那條小路,也可以給你指路,但你得答應我兩件事兒。”
姚溪桐可不敢隨便承諾,隻道:“說來聽聽。”
“其一,深入北遼後,你必須穿著女子服飾。其二,我要去見一個朋友,當年她救過我性命,我承諾過會回去找她玩。”
蕭寶兒提出的條件與姚溪桐的想象有些出入,對於穿著女裝一事兒,他表示十分不解。問道:“為什麽要穿女裝?你逗我玩?”
“你不知道中原人的春節在北遼是成人節嗎?”
姚溪桐當然知道,此行去北遼就為成人節。自從失去蘇蘇的蹤跡,他很擔心北遼王的兩個兒子,義子也就罷了,若庶子出問題,北遼王位的繼承人就是蕭寶兒。
這丫頭一心惦記著青山君,若讓她繼承北遼王位,有了她的相助,青山君要拿下宋主之位,又或者大夏王位,簡直易如反掌。
他道:“我對北遼文化不太熟悉,真不知中原的春節會與北遼成人節選在同一時期。”
蕭寶兒繼續道:“成人節期間,北遼最優秀的青年男子都會遊蕩在草原深處獵殺動物。這段特殊時期,除了商旅和使節,中原人基本不會踏入北遼地界。在大夏與北遼沒有簽訂和平條約時,獵殺中原人也算成人節的一個部分。我們要去找小白,它生活在草原深處。若讓北遼漢子不小心看見落單的中原人,你會被他們拿來祭刀。”
蕭寶兒的解釋讓姚溪桐對北遼的野蠻有了全新認識,屠戮中原人居然是他們的民族傳統,難怪會被稱為野蠻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想到很快就要踏入北遼領土,他沒有細問蕭寶兒的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隻問:“公主居然有朋友,想來也是某個部族的千金。”
“算是吧,我好奇她的夫君會是什麽樣子,能不能降服她,小白可凶了。”
姚溪桐笑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蕭寶兒的性子就那麽糟糕,她朋友的想必不會好。
“公主,你的條件我都答應,還請帶路。”
路就在腳下,看似無路可走的懸崖峭壁,隻需挖開積雪,刨開碎石,隱約能看到一條羊腸小道。這條小路開鑿於遼國鼎盛時期,是大夏商人向遼國走私鐵器的重要通道。
蕭寶兒站在一旁拔草逗多克,姚溪桐挽起袖子幹體力活。
當兩人踏上小道那一刻,一隻大鳥呱呱叫著從兩人頭頂飛走。鳥的叫聲有些滲人,姚溪桐袖袋裏的豆鷹不安分的動來動去,似乎想要逃離此地。他伸手安撫著豆鷹,問:“剛才飛走的是什麽鳥?”
“寒號鳥。”
姚溪桐沒聽過這種鳥,又有些愛麵子,沒繼續追問這種鳥的習性以及豆鷹為何會變得躁動不安。
寒號鳥在北遼軍中用來傳訊,馴鳥師常將豆鷹與寒號養在一處,豆鷹若飛得慢些就會變成寒號的食物。姚溪桐不問,蕭寶兒自然不說。
姚溪桐牽馬跟在蕭寶兒身後,十分感概的說,“這條山路是遼國開鑿的吧,若遼國仍在,隻怕大夏根本沒有那麽安逸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