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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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錦接過登記冊隨便掃了一眼,“這些人都是府中熟臉,沒有刺客。”
蕭寶兒故作震驚的問:“那麽刺客是如何進府的?莫不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
宣錦歎了口氣,“一看你就不懂大戶人家的規矩,門子隻負責接收拜帖,登記訪客的名字。可你別忘了,能進宋主府的人,非富即貴,誰身邊沒幾個小廝、馬夫、侍女,保不準刺客就是這樣混進府的。”
蕭寶兒不知所措的看著登記冊,難不成梅石任假扮小廝入府?那為何要戴麵具,他定是怕被熟人認出來才需要一張麵具遮住真實麵容。
她問:“那怎麽辦?”
宣錦還作男子打扮,隨手用折扇敲了一下登記冊,道:“門子記性不錯,下人雖不上登記冊,門子心裏卻清楚得很,你隻需問問他們誰有可疑就行。”
蕭寶兒低頭想了一會兒,這事兒還得宣錦幫忙。她問:“三姑娘還沒有告訴奴婢,你找公子何事?”
宣錦頗為惆悵的說,“武俊失蹤了,我想問問二哥有沒有他的消息。”
武俊是蕭寶兒的師傅,她自然比較關心,隻是不懂武俊的事兒為何會驚動宣錦?不禁問:“奴婢冒昧,這事兒是武果武公子讓三姑娘問的嗎?”
宣錦戒備的看著蕭寶兒,“關你什麽事,難不成你知道武俊在哪兒?”
“三姑娘若能將事情據實告知,奴婢或許真的知道武俊在哪兒。”
宣錦用審視的目光將蕭寶兒打量了一遍,“陪我出去走走?”
若說蕭寶兒是皇宮裏最刁蠻的主,宣錦就是宋主府最刁蠻的主。
綿綿攔不住兩人,又沒法跟著,隻能哀求宣錦好好照顧蕭寶兒,千萬別磕著碰著。到時候宣錦沒事兒,她肯定會被責罰!
“有人寵愛就是好,出趟門都擔心磕著碰著,你是瓷娃娃嗎?”
“三姑娘說笑了。”
“你聽好,一會兒跟你說的事兒不要外傳,我也是偷聽到的,當不得真。”
據宣錦所言,她和武果那群人經常聚在一起玩樂。
一日宴飲,她有些醉酒,更衣之後便躺在屏風後方小憩。還在酒桌上的幾個武家人以為她出去了,低聲說起了關於武俊的事情。
據說,武家商船某次出海遭遇風暴,武俊為搶救貨物不幸落水。船長找了幾日都沒有找到人,正打算放棄,武俊回來了,對消失這幾日隻字不提。
那次遇險之後,武俊稀鬆平常的武藝突飛猛進,不過月餘就憑輕功擠入了無常榜。家族一直想知道他的武功是否和遇險有關,武俊卻咬緊牙關怎麽都不說。
這些日子,武俊因犯錯一直在家閉門思過。卻被忽然闖入的黑衣人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武果奉命追查此事,整日請人吃吃喝喝就是想探探口風,武俊究竟被什麽人給劫走……
宣錦做賊似的講完了那日不小心偷聽到的事情,“瀟瀟,若不是偷聽到他們說話,我都不知道武果有那麽煩心的事兒……還整日拖著他出去玩,真是不應該。”
蕭寶兒細思片刻就知道這些話是武果故意說給宣錦聽的,想利用她找宣澤打探消息。為了引起宣澤的好奇,他們還泄露了武俊那身輕功源自某次海難之後的奇遇。
她問:“三姑娘可知朱誌娟?”
“知道,朱家長房長女,人長得柔柔弱弱,心思卻挺多。聽說死在廟裏,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武俊和朱家小姐曾私奔離開了宋地。”
宣錦大張的嘴巴可以塞進一個雞蛋,很長時間才道:“瀟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怎麽沒聽過這事兒?”
蕭寶兒笑眯眯的說,“三姑娘可以帶我去找門子嗎?我擔心門子記性不好,時間長了會忘事兒。”
宣錦歎了口氣,“二哥夠聰明了,你也不差,這讓我有些想見一見讓二哥魂牽夢縈的北遼公主。那麽個傻瓜蛋是怎麽把二哥的魂給勾走的?”
蕭寶兒習慣被人罵傻瓜,有些好奇宣錦得知她的真實身份以後會是什麽表情,嘴巴裏能不能塞下一個鵝蛋。
兩人一起到了門子那兒,蕭寶兒總算見識了什麽叫人精。
宋主府的門子共三人,一個二十左右,口齒伶俐,宣錦都不帶正眼看。還有兩個四十出頭,不到五十,這兩人同宣錦關係不錯,樂嗬嗬的湊到她跟前問有什麽事情吩咐。
蕭寶兒剛把訪客登記拿出來,兩人就明白要問什麽。他們懷裏早就揣好了疑犯單子,已經給了侍衛一份,這份專門留給想要的人。
宣錦接過單子看了看,“訪客加隨行人員共二百多,怎麽才有十多個疑犯?”
門子解釋了一番,權貴的隨行人員基本都是家生子。
所謂家生子,就是指這個奴才從祖上就賣身給了權貴,生下來的孩子也屬於權貴家的財產。這樣的奴才沒有膽子行刺,全家都捏在權貴手中呢。
剔除權貴,餘下的訪客官員居多,這些人經常出入府邸,隨行的小廝早就和門子混熟了,也不可能是刺客。
門子列出來的,大多是權貴或官員府中新招來的人,這些人的底細不一定經得住詳查,值得懷疑。
蕭寶兒把資料拿在手中掃了一眼,問門子,疑犯中是否有人住在北裏附近。
兩個門子想了想,從疑犯名單中圈出了幾人,蕭寶兒笑著說了聲謝謝。
宣錦見事成,大方地扔了幾錠銀子給他們買酒。
蕭寶兒局促的摸了摸袖袋,羞惱的說,“公子不讓奴婢帶錢。”
宣錦哈哈大笑,“二哥從小就節約,每月拿到手的銀子和我們幾個不同,也就這幾年孝敬的人多了,日子才好過一點兒!”
蕭寶兒有些不懂,得知宣澤背後的勢力是黑白閣之後,她一直以為宣澤說的關於庶子過得很慘的那些話是謊言。可聽宣錦的說法,宣澤確實有段日子不太好過。
“公子從不跟奴婢提過去的事兒,三姑娘可否告知一二。”
“沒什麽好說的,嫡庶本就不同,父親不喜歡他,我們有樣學樣,府裏的人跟紅頂白,差不多就這樣。”
兩人正說著,先前那個年輕的門子悄悄湊了過來,“三姑娘,我還知道一個人也住北裏。”
宣錦眼睛一瞪,“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
“奴才該死,奴才不該多嘴,還請三姑娘見諒。”
蕭寶兒好奇的問:“還有誰住北裏?”
年輕的門子看了眼宣錦,見她不說話,才敢期期艾艾的回答:“那人不在疑犯名單,那人是衙門裏的仵作,鄰居們嫌他的工作晦氣,他自個收拾行李住到了北裏。”
出門左拐,蕭寶兒要去北裏,宣錦緊跟在她身後。
“三姑娘,你跟著我幹什麽?”
宣錦擰著衣角,小聲問:“瀟瀟,我該怎麽辦?”
蕭寶兒歎了口氣,明明作男子打扮,行為動作又那麽女人。真搞不懂中原人想些什麽,這哪兒有雌雄莫辯的美?怎麽看都是女扮男裝失敗而已。
武俊與朱誌娟的事情她跟宣錦細細說了,宣錦卻扯著她拿主意,這關她什麽事啊!
“三姑娘,你打算怎麽辦?”
“把這事兒告訴武果。”
“你以為武家人不知道?”
宣錦用折扇使勁兒打了一下腦袋,自語道:朱武兩家勢如水火,朱家人吃了暗虧沒有聲張,好容易讓他們抓到武俊,肯定藏得嚴嚴實實不透風聲。難道我就該裝聾作啞當做什麽都沒有聽見?
蕭寶兒癟癟嘴,武果既然用這種方法把消息透露出來,說明武家真的是黔驢技窮了。
事情透露給宣錦,就為了讓宋主或者宋地兩位公子出麵。如果沒有外力介入,要兩家人自己和解,其可能性基本為零。
一百一十三、梅石任與沒死人
蕭寶兒考慮要不要幫宣錦之前,問了這人一個問題。
“三姑娘,你為何不去找大公子?按理說你與大公子更親近一些。”
“你不了解我大哥,占便宜的事不會放過,惹麻煩的事從不沾身。而且……”聽到宣錦欲言又止,蕭寶兒追問:“而且什麽?”
“不管啦,”宣錦跺著腳一副豁出去的模樣說,“大哥想測試武家人的態度,希望武家人能堅定的支持他,而不是現在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
蕭寶兒輕輕揚眉,武家人不看好宣樺?這對宣澤來說是個好消息,對她來說也是,可不知為何,她心裏一點兒觸動都沒有。
“喂,發什麽呆,能聽懂我說話嗎?”
“瀟瀟不懂,大公子和二公子不是兄弟嗎?大夏嫡庶分明,即便二公子是天子跟前兒的紅人,也不能壞了規矩。”
宣錦歎了口氣,宋主府的家事若隻是那麽簡單又好了。她下意識地揮揮手,似乎想揮去心中的不快,口中嚷嚷著:“跟你說了那麽多,你倒是跟我拿個主意啊!”
蕭寶兒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真沒必要插手武家和朱家的恩怨。可武俊是她師傅,此次莫名的失蹤肯定和朱誌高有關係。
理由十分簡單,朱誌高替宣澤傳話,讓她離開了陳地,這事肯定會惹惱姚溪桐。以那廝的性格定不會輕易原諒朱誌高,懲罰其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告知朱誌娟的死亡真相,順帶出售包子鋪的服務——找高手將武俊劫走。
蕭寶兒的猜測基本符合事實,她對姚溪桐的了解顯然要比姚溪桐對她的了解深刻。
猶豫了好一陣,眼見宣錦要發火,她道:“朱家公子朱誌高你可認識?”
“認識,前陣子不是出去遊曆了嗎?”
“我猜他回來了,這才有了武俊消失的事兒。”
宣錦眼珠一轉,問:“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別說是二哥告訴你的。”
武俊消失的事情宣澤肯定不知道,更不知道朱誌高會在其間扮演什麽角色,該找什麽借口呢?
蕭寶兒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我曾在一個晚宴上見過朱公子,當時就聽說要他回宋地。武俊和朱誌娟的事兒早就發生了,兩家人一直壓著,半年多都沒傳出什麽消息。朱公子剛回來武俊就消失了,你不覺得蹊蹺嗎?”
宣錦覺得蕭寶兒的分析有點兒道理,更好奇她以什麽身份參加晚宴。不禁問:“你是舞姬?”
“不是!”
“歌姬?”
“也不是。”
“你該不是花……”
蕭寶兒知道宣錦要說什麽,急忙打斷道:“我剛入行就遇上了公子,什麽都沒來得及學。”
“那你之前靠什麽生活?”
蕭寶兒很是苦惱,宣錦的問題為什麽就那麽多呢!她道:“我是廚娘。”
“你做飯!”
宣錦指著蕭寶兒哈哈大笑。
蕭寶兒自嘲道:“大家都覺得可惜了,所以我打算學學唱歌跳舞什麽的!”
宣錦止住笑容,說要去打探朱誌高的消息,讓蕭寶兒自己去北裏。擔心蕭寶兒出事兒,她不但給其銀錢,還安慰說宋地治安不錯,北裏雖然環境複雜,人卻壞不到哪裏!
蕭寶兒對這番話持保留態度。宣錦去北裏肯定是走馬觀花,眼睛裏隻看見破屋爛裳,沒瞧見隱藏在這些地方的罪惡與悲涼。越是貧窮困苦的地方,越少不了傾軋與欺辱。
宋地果然是天下豪富聚集之所,走在街上隻見店鋪林立,完全看不出哪條是主街,哪一條又是小巷。
刻著金字招牌的,走進去隻是一家新開的小店。巷道深處,掛著褪色招牌的地方卻排起長隊,聽人說是百年老店。
飛簷翹角的酒肆,紅磚綠瓦的花樓,就那樣張揚而無需遮掩的矗立在繁華的街口。
車馬粼粼,人流如織,商販頗具穿透力的吆喝此起彼伏。偶爾還能聽到馬嘶長鳴,衣著華麗的貴族騎馬招搖的穿城而過。
宋主府與北裏隔著半個城,越往北裏走,喧囂聲越小,越來越幽靜。難怪猴子不敢繼續跟,不過一條街,分隔開的卻是兩個世界。
蕭寶兒吸口氣繼續往裏走,在離城牆根很近的地方忽然多了一片建築群。屋子老舊古樸,屋與屋之間基本沒有間隔更別提院落。
本該由青石鋪成的小路缺乏修繕,早已坑坑窪窪似老婦的麵龐斑駁不堪。除了密密麻麻綠油油的爬山虎藤蔓還有幾許生機,這裏每一個角落都透著壓抑。
窮人會哭,哀歎著命運悲苦。窮人也會笑,感謝上蒼垂憐。幾家歡喜幾家愁,喜怒哀樂構成了生活的全部。
北裏住的不是窮人,這裏有很多人並不窮,他們隻是被打上了階級的烙印的下九流。一旦入行,即使出了名,有了錢,依舊得不到該有的尊重,這群人活得比窮人還要糟糕。
蕭寶兒的到來很快引起了幾個老婦的注意,她們紮堆坐在一起曬著太陽,滿是皺紋的臉上依舊用香粉塗得煞白。
“幾位……”
蕭寶兒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娼妓,話到一半就卡在喉間。若換姚溪桐過來,這廝肯定會笑眯眯說,“幾位老姐姐,跟你們打聽個事……”
一個老婦似乎習慣被人這樣對待,她緩緩地舒展著蜷縮在躺椅上身體。動作極慢,卻是那麽的優雅,可以想象年輕時候的她,一定會受到無數公子的恩寵與追捧。
她軟軟地問:“姑娘想要打聽什麽,一兩銀子一個問題。”
蕭寶兒喜歡這樣直白的交談,可是該問些什麽呢?猶豫了一會兒,她問:“這兒最近可有新住戶搬入?”
老婦人伸手拿了銀子,冷酷的吐出兩個字,“沒有。”
真是拿了錢就翻臉,蕭寶兒又掏出一錠銀子,大聲說,“誰回答這個問題,我給誰銀子。”
曬太陽的幾個老婦人全都來了精神,既為了銀子,更喜歡這種競爭的感覺。她們一輩子都在跟人爭,花魁,頭牌,恩客,隻要一天不爭就會從這行默默消失,死在某個犄角旮旯……
蕭寶兒幾經斟酌之後,問:“你們覺得住這裏的人誰比較奇怪?”
答案很多,其中有個名字就在門子給出的疑犯之中。那人是個馬夫,駕車技術一流,但是酗酒,喝醉就鬧事,沒有哪戶人家願意長期雇他。
蕭寶兒認真的聽著,想要的卻不是這個答案。她來北裏全靠直覺,年輕門子曾提到過有個仵作自願住到北裏。對這個仵作她十分好奇,猴子曾說過,童老六與梅石任的相遇就在衙門。
回答問題的老婦開始很認真,幾句之後就開始翻舊賬吵嘴。
蕭寶兒失望的想走,冷不丁聽到一個聲音說,“最奇怪的肯定是‘沒死人’,他那間屋子從來就沒有安靜過,我懷疑他那住著不止一個人……”
說話的人道士打扮,雙眼緊閉,手裏拄著根算命幡,上書“問卜算卦”四個大字。
蕭寶兒將銀子朝他扔去,沒接,直到銀子落地發出聲響,他才尋找方位朝地上摸去。
看來是個真瞎子,這種人的聽覺異於常人,總能聽到一些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蕭寶兒問:“‘沒死人’是什麽東西?”
道士得了銀子,張口就說,“仵作馮柯,年輕時的口頭禪就是‘沒死人’。喜歡研究屍體,最恨發生案子卻沒死人……時間長了,街坊鄰居都喊他‘沒死人’。這幾年世道不好,死人多了,這綽號漸漸沒人喊了。”
一老婦打斷瞎子,張口就罵,“老瞎子,滾一邊去,馮仵作可是好人,從你嘴裏怎麽聽著就沒有好話?”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住他隔壁真瘮得慌,總覺得他能和鬼溝通。”
罵道士的老婦對蕭寶兒說,“姑娘,別信他。馮仵作在這兒住了幾十年,我們有個頭疼腦熱都找他幫忙看看,他可不是奇怪的人。”
兩人正說著,就見其中一個曬太陽的老婦衝著道士說,“瞎子,剛得了一錠銀子,今兒又那麽早歇工,要不要到我屋裏來耍?”
道士意會的笑了,聲音詭異且怪誕,杵著算命幡摸索著就朝那老婦走去。
蕭寶兒不方便追問,隻得壓下好奇,尋思著改日再來。正打算離開,收過她銀子的老婦忽然道:“真是巧了,馮仵作回來了,這人真是說不得。”
馮柯回來了?震驚之餘,蕭寶兒和所有普通人一樣,習慣性地回頭看。
巷口,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提著口小箱子正朝這邊走來。
此人身著石青色長衫,體型偏瘦,麵白無須。與蕭寶兒對視那一刻,他深沉而睿智的眼底充滿殺意。
蕭寶兒與生俱來就有著動物般的直覺,無論馮柯掩飾的有多好,就那麽一刻,她確確實實的感受到了殺意。
人在恐懼時,瞳孔會不自覺縮小。為了避免被馮柯看出端倪,蕭寶兒自然地轉頭問那老婦,“馮仵作還在衙門工作嗎?”
老婦道:“仵作和我們一樣,隻要選了這個行業就再也擺脫不了。”
再次回頭,蕭寶兒已經恢複了正常,她大大方方的朝馮柯走去,非常不客氣的問:“你就是馮柯?那個自願跑來北裏居住的仵作?”
馮柯也恢複了正常,低沉醇厚的嗓音非常悅耳,“不知姑娘是誰?為何要打聽馮某的事情?”
“你管我是誰,反正我住宋主府。日前府中出了刺客,我根據門子給的消息找到這裏,聽說你在衙門幹活,巷道深處那個車夫,他會是刺客嗎?”
蕭寶兒拿出往日扮豬的十成功力,希望能騙過馮柯的眼睛。
道士的話已經解釋清了一切,“沒死人”聽起來可不就是“梅石任”?
控製著天下最大殺手組織的梅石任,正是眼前這個氣質儒雅,看起來非常斯文的中年男子。
他住在正常人都不喜歡的北裏,他屋中經常傳出異響,若是這些證據都不夠,蕭寶兒唯一的憑證就是直覺。
馮柯沒有武功,但他有著極強的殺人意誌和對局麵的掌控能力。那種源自內心的強大,隻要釋放一點點,蕭寶兒這種天生敏感的人立刻感覺到了恐懼。
“姑娘住哪兒和馮某無關,宋主府的刺客已經有人在查,姑娘可以找別人打聽一下。”
馮柯說完就走。
蕭寶兒壓力驟減,原本也要走,卻多心想了下。馮柯肯定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作為公主蕭寶兒,她是一個輕言罷休的人嗎?
她伸手拽住馮柯的衣袖,“誰準你走了,我的話還沒有問完呢?”
“姑娘請自重,男女授受不親。”
“那天你也在府中,為什麽你要入府?我看你就有嫌疑。”
“姑娘不要血口噴人,馮某入府自然是為了公事。”
“真的?”
“府中那麽多人可以作證,姑娘大可以去打探一番。”
“那麽請問你,巷道深處那個車夫是刺客嗎?”
馮柯歎了口氣,“姑娘,這個問題不是問過了嗎?”
“可你沒有給我答案啊,你覺得那人會是刺客嗎?”
“車夫嗜酒,根本無法行刺,馮某認為他不是凶手。”
蕭寶兒想了想,“你走吧,我再去找找別人。”
馮柯邁出一步又退了回來,問:“宋主府訪客那麽多,不知姑娘為何要來北裏找人?”
蕭寶兒佯裝思索,“你不問我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好像是某個門子說的,他說北裏龍蛇混雜,極容易出刺客!”
宋主府有三個門子,馮柯一時半會也不好問是哪一個。瞧蕭寶兒懵懂的模樣,估計問她也問不出什麽答案。
“我要走了,請問這兒有近道可直接回主街嗎?”
馮柯朝著他來的反方向隨手一指,“那家食肆直通主街。”
蕭寶兒不緊不慢地走著,想用從容的步履告訴馮柯,她什麽都不知道,今日出現在北裏完全是巧合。她很快找到了食肆,這家店的後廚連接北裏,正門開在主街。
也不知大街上有多少家店的後門與北裏相鄰,難怪宣澤在這兒出入不算明顯。這樣想著,她腳踏食物殘渣,冒著煙熏火燎,她匆匆來到食肆的正廳。
離飯點兒還有些時辰,正廳沒有客人,就見幾個大廚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賭骰子。
如此正常的景象讓她鬆了口氣,心生一種跨過陰陽界的喜悅之感。
一百一十四、屠夫
食肆曰百花香,站在大廳就能聽到外麵人聲鼎沸。隻怪春光正好,踏青出遊的人實在太多。
蕭寶兒大步朝門外走去,眼見到了門口,又折了回來大聲問小廝,“掛著這些水牌都是菜名?”
小廝道:“您沒來過百花香吧,這兒所有菜肴都以鮮花為主。”
蕭寶兒一聽就來了興趣,她問:“貴妃含笑是什麽?”
“牡丹燉雪耳,具有清肺熱,益脾胃,滋陰生津的功效。取白牡丹花兩朵,雪耳三錢,無根水若幹,佐以鹽、米酒、胡椒粉幾許。”
蕭寶兒剛想點菜,又聽小廝道:“姑娘好眼光,這是本店招牌菜。”
“多少銀子?”
“十兩。”
蕭寶兒掂掂宣錦給的荷包,小聲問:“那麽貴?”
“姑娘有所不知,貴妃含笑的用料極為講究,不但花好,雪耳與無根水都是上品。宋地無雪,店家特地叫人去陳地鍾陵山上采雪……”
無根水就是雨水或雪水。一聽小廝的說法,蕭寶兒歇了吃這道菜的心思,她在鍾陵那會兒沒少幫姚溪桐采雪。
“閉月羞花又是什麽?”
“槐花蒸糕。”
“這和月亮有什麽關係?”
小廝耐著性子說,“月牙形的米糕。”
“蝶戀花又是什麽?”
“金針花爆炒玉蘭片,主廚改刀時,玉蘭片呈蝴蝶狀。”
蕭寶兒很滿意小廝的回答,還想再問,小廝卻說:“姑娘要點什麽菜?如果暫時不要,小的還有事要做。”
“我都不知道這些菜是什麽跟什麽,怎麽點?”
小廝已經沒了耐心,“姑娘,所有菜肴均以鮮花烹飪,價格不便宜。”
“欺負我沒錢是吧?”蕭寶兒說著就把宣錦給的錢袋往桌上一扔,幹癟的袋子裏確實沒幾個錢。她尋思著點一個菜總歸是夠了。
小廝看見錢袋就笑了,“你是三姑娘院子裏的人啊!我們這兒可以掛單,姑娘要點些什麽?”
蕭寶兒也笑了,指著牆上的水牌說,“全都給我來一份。”
梅石任回家取了東西就往衙門行去,看到蕭寶兒正大模大樣的坐在百花香裏吃飯,兩人一照麵都愣了。
蕭寶兒神差鬼使地問了句,“你要一起吃嗎?”
梅石任真的坐了下來,給自己盛了碗粳米荷葉粥,朗聲說,“謝謝姑娘,馮某公務繁忙,恰好今日還不曾用午膳。”
“多吃點,三姑娘請客,我可沒那麽多銀子。”
梅石任詫異的看了眼蕭寶兒,好奇她怎麽會和宣錦混到一塊。想到宣澤對她的性格評價,沒說笨,隻說性子耿直,今日初見倒還真是這樣。
他差點兒就殺了蕭寶兒,普天之下能把他和黑白閣閣主聯係起來的人隻有兩個,白頌梅和宣澤。除了他們,任何知曉他真實身份的人都該死。
仵作馮柯,他用這個普通身份活了近三十年。可以的話,他希望用這個身份終老。
黑白閣是他閑暇時弄出來的小玩意兒,幫助宣澤是他對白頌梅有所虧欠。所有這些與他追求的目標相比,真的很沒有意思,帝王業又能如何,可以長命百歲嗎?
蕭寶兒對一道黃花菜炒牛肉情有獨鍾,見她連續夾了幾筷,梅石任突然說,“這菜有毒!”
“什麽!”蕭寶兒夾著菜吃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呆呆傻傻的樣子非常可笑。
梅石任又道:“黃花菜必須去掉花心,放入滾水焯一下撈出,否則有毒,食之會斃命。”
上菜的小廝恰好聽到這一句,急忙安慰蕭寶兒,“姑娘莫怕,馮仵作逗你玩呢。曾有外地人想學我們百花香用鮮花招攬食客,烹飪過程中沒有處理好這道菜,試菜的廚師中毒而亡,老板反誣我們的菜肴有問題。多虧馮仵作慧眼如炬幫我們洗脫冤屈。”
梅石任含笑說道:“十多年前的案子了,我就喜歡拿來嚇唬人玩。”
蕭寶兒後怕的拍拍胸口,筷子裏夾著的黃花菜說什麽也不吃了。
梅石任很滿意蕭寶兒的表現,瞧其模樣真就是為了宋主府出現的刺客而來,與黑白閣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要不怎敢在兩人碰麵之後,不但不逃,反而留在原地大吃大喝?
聽說菜肴有毒,第一反應不是催吐,而是發呆,顯見她隻認得仵作馮柯,不認得黑白閣閣主梅石任。
一碗荷葉粥見底,梅石任作揖感謝蕭寶兒,並讓其代他向宣錦問好。
梅石任走了,蕭寶兒撐得想吐。為了騙過這人,她硬是在用過午膳之後,又吃進去那麽多菜,假若梅石任多坐一會兒,她真忍不住要吐了。
回到行宮已是傍晚,綿綿問她何時用膳,她擺著手直說不用,就想躺著休息一會兒。
夜半三更,蕭寶兒突然醒了,她意識到一個很大問題。
宋主府進入刺客的事情大家都以為和她無關,除了綿綿。
綿綿知道刺客躲在她屋裏,一旦和宣澤說起那夜的事情,以宣澤的聰慧肯定能想到她已經猜出了黑白閣閣主的身份……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蕭寶兒忽然覺得自己很危險。
梅石任為隱藏身份用了那麽多手段,聽他和小廝聊天,十多年前就已經幹著仵作的工作,想必在宋地待了很長時間。什麽人能夠在擁有黑白閣這樣的組織之後依舊如此低調?又為什麽要那麽低調?
不知為何,她覺得梅石任隱瞞了很多秘密,這些秘密必定關係著一件驚天大事。
安全起見,她披了件衣服走到外屋,見綿綿正倚桌小憩。
聽到動靜,這人立即驚醒,問:“姑娘有何事,你在屋裏喚我就行,沒必要出來,小心著涼!”
“過來,”她朝綿綿招手。
兩人距離夠近時,她忽然按住綿綿的腦袋左右一擰,隻聽“咯嗒”一聲,綿綿倒地而亡。她如來時那樣回到床上,並暗歎: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翌日,到了打拳的時辰卻沒人叫早。
她埋頭錦被,暗暗罵道:白頌梅安排的什麽侍女,除了綿綿就沒有一個頂用的,難不成要她賊喊捉賊,大清早就演戲嗎!
約莫一盞茶時間,她正打算起床,屋外總算有了響動。
一個侍女端著水進門,輕聲說:“姑娘,該起身了!”
“綿綿呢?”
“奴婢沒見著,院子裏的人正在找。”
蕭寶兒揉著頭發陷入了迷茫,昨夜發生的一切隻是她做夢?不至於啊,她確實動手殺了綿綿,可是屍體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這是她一貫堅持的原則。隻要不出現綿綿還活著這種異象,無論發生什麽她都能接受。
不等用完早膳,宣錦咋咋呼呼的衝進院子。
蕭寶兒以為是為了銀子的事兒,卻聽她問:“你說你會做菜對不對?”
“恩。”
“拿手菜是什麽?”
“三姑娘,你問這個幹嘛?”
宣錦興奮的說,“朱誌高確實回到了宋地,問他為何那麽早回來,隻說生辰將近,要回來設宴慶祝。”
蕭寶兒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宣錦該不會想讓她冒充廚娘混入朱誌高的壽宴吧!
果然,宣錦說道:“他在野渡設宴,我本以為府中會接到請帖,怎知是家宴,除了朱姓子弟沒有外人。”
蕭寶兒沒有說話,以她對宣錦的了解,不用開口詢問,宣錦一定會把事情講述的清清楚楚。
“家宴有什麽了不起,宴會上請自家養的戲班有什麽了不起,他們總要吃飯吧……”聽到這裏,蕭寶兒終於忍不住了,問:“朱家戲班都養得起,難不成沒有養幾個廚子?”
“有啊,但我也有辦法將廚子弄走。”
“什麽辦法?”蕭寶兒第一個想法是下藥。
宣錦打開折扇晃了晃,“這個你別問了,反正那日空出一個席位,你假扮廚師帶著我混進去。”
該來的躲不掉,蕭寶兒認命的問:“一個席位怎麽帶著你?”
“大廚都有助手啊,我就是你的助手。對了,你打算做什麽菜?”
蕭寶兒為難了,她會煮牛頭,可是煮牛頭需要一個刀工極好的人,能把牛臉上的肉剃刮幹淨;她會燒兔頭,可需要一個會搭配調料的人,這樣燒出來才好吃;她還會蒸羊肉包子,可是宋地沒有好吃的羊肉。
想了好久,她問:“你一定要見到朱誌高?”
“當然,不見他怎麽詢問武俊的消息。”
“若他不告訴你呢?”
宣錦顯然沒有想過這個答案,反問:“朱誌娟是武家人殺的,我能替他伸張正義,他為何不告訴我?”
蕭寶兒沉默了,敘述朱誌娟案情的時候,擔心得罪宣錦,她隻說朱誌娟被武家人設計殺害,沒說動手的人是武果。宣錦若要為朱誌高伸張正義,就等於把自己的未婚夫送入大牢。
她明明是想幫忙的,怎麽越幫越忙,到最後更像是害了宣錦一樣。
“瀟瀟,你怎麽不說話了,該不會你的廚娘身份是假的吧?”
“三姑娘,讓廚房找幾條桂魚送到我這兒,晚宴那日我給他們做一道名菜——臭桂魚。”
宣錦疑惑地問:“我怎麽沒聽過有這道名菜,什麽菜係的呀?”
蕭寶兒隨口道:“姚家菜。”
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