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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45)

  什麽消息都收不到,我怎麽能在這種時候離開你?”


  “去吧,宣澤不會傷害我。”


  猴子走了,蕭寶兒看著深沉的夜色暗自祈求一切都好。


  被軟禁的日子很難熬,她不斷地回憶著犀兕香的夢境中,孤零零的她如何在飛花殿熬過了那麽些年。看落葉,數地磚,捉螞蟻,她把所有能想到的細節全都重複了一遍。


  一日又一日枯燥的生活讓她徹底懷疑起犀兕香是不是真的。如果預言會成為現實,她在飛花殿整整待了五年,支撐她的不過是宣澤的幾封情書……


  都說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她相信愛情偉大,但這種情感改變不了她喜歡熱鬧的本性,她這樣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飛花殿待那麽長時間。


  一百二十二、出賣


  蕭寶兒不止一次質疑過犀兕香的真實性,這次想的特別多,總覺得還有事情發生,以至她性情大變自願待在飛花殿多年。


  究竟還會發生什麽事呢?不等她琢磨清楚,意外來客打破了這些日子難得的清靜。


  來人是宣錦,假扮成送飯是侍女。


  隻聽她問:“瀟瀟,你怎麽一臉見鬼的表情,不歡迎我嗎?”


  “院子裏的侍衛瞎了嗎?沒人看出你一點兒也不像侍女?”


  宣錦確實穿了侍女的衣服,隻不過臉上有妝,腰間還係了荷包,這與白頌梅教出來的侍女完全不同。在白頌梅眼中,侍女就是會動的工具,一定要像工具一樣簡潔大方,使用方便。


  宣澤對此有個最好的比喻。用碗吃飯,如果碗太華麗會讓人忘了端起碗的目的其實是吃飯。


  宣錦沒時間解釋那麽多,她抓緊蕭寶兒的手,認真的說,“瀟瀟,我要告訴你件事,不要衝動,聽我說完。”


  “你都還沒有說,怎麽知道我會衝動?”


  “二哥今日娶親!”


  “什麽?宣澤今天娶親?”蕭寶兒笑了,這不可能啊,她問:“娶誰?”


  宣錦道:“完顏昭。”


  蕭寶兒跳了起來,大聲嚷嚷道:“這怎麽可能?你跟我開玩笑是嗎?”


  宣錦一直抓著蕭寶兒的手沒放,安撫道:“瀟瀟,瀟瀟,你聽我把話說完。事情是這樣的,大哥幾日前跌傷了腿,娶親一事兒由二哥暫代。可我聽說,二哥會隨著完顏昭回到西肅,在那邊還要行一次禮。”


  “我知道二哥心裏隻有你,但你知道完顏昭一直喜歡二哥嗎?不久前整日纏著二哥陪她出門射獵,大哥的腿就是那時候跌下馬摔斷的,我懷疑這是她一手安排的事故。”


  “大哥腿腳不便,二哥隨她回西肅。如果她借口成親的人是二哥,希望假戲真做,逼著二哥娶她為妻,並強行留下二哥,你認為有可能嗎?”


  蕭寶兒沉默了,這種事她幹得出來,相信完顏昭也幹得出來。


  明眼人都知道宣澤比宣樺優秀,哪個女子不想嫁一個優秀的男人?更何況完顏昭並非對當年的事兒一無所知,這人對宣澤那麽感興趣,難說就是和她較勁兒。若能嫁給她最愛的宣澤,完顏昭一定覺得比她優秀,打敗了她。


  有了前幾次被騙的經驗,蕭寶兒總算長了點記性,不忘問宣錦,“你來幹什麽?宋主不是將你禁足嗎?”


  “父親隻是禁足,沒有禁止我打聽消息。我來把這件事告訴你,順便帶著你離開這裏去找二哥。”


  “為什麽?”


  “婚禮安排在世子府,誰娶完顏昭,誰就是世子。我不討厭二哥,但更希望大哥成為世子,我相信隻有你能將二哥從婚禮現場帶走。”


  解釋完美,動機合理,由不得蕭寶兒不信。可是真正撬動她疑心的,卻是犀兕香的夢境。


  在夢裏,宣澤將她囚禁於冷宮,一頭討好蕭卉婷,一頭卻打算迎娶蕭芳華。她身在冷宮聽不到外麵的消息,還以為宣澤依舊愛她,隻因為無嗣才讓她好好待在冷宮養病。


  無嗣,她怎麽忘了這茬。宣澤不是找過梅石任了嗎,為什麽不討要解藥,還是說梅石任的藥無藥可解?

  飛花殿換成了宋主府的行宮,迎娶蕭華芳換成迎娶完顏昭。一切都沒有變,犀兕香的夢境正如預言那樣發生了,她終究沒有逃出宿命。


  唯一與夢境不同的是心境。


  夢境中,她不敢麵對宣澤,不敢麵對被背叛的真相,懦弱的選擇了自殺。


  今日,她還不想死,起碼不想死得那麽憋屈。


  她道:“帶我出去,我要親口問問他,為什麽騙我。”


  世子府與宋主府隔著一條街,宋主沒立世子,完顏昭大婚之前這座府邸一直空置。


  宣錦早就囑咐過蕭寶兒,新郎正帶著新娘在沐川城繞街。這是宋人結婚時的一個風俗,新人騎馬繞街意味著不走回頭路。


  蕭寶兒不能從正門前往世子府,那兒站滿了侍衛和前來恭賀的客人。她若從正門進去,別說帶走宣澤,隻怕剛到門口就會被侍衛帶走,根本接觸不到宣澤。


  宣錦的話很有道理,蕭寶兒在她的協助下假扮侍女離開了行宮。


  眼見宣錦站著不走,她問:“你不去世子府恭賀新人?”


  宣錦回答,世子大婚有三日,家屬見禮安排在最後一日,她被禁足,最後那日露個麵即可。


  蕭寶兒不懂宋地婚俗,宣錦不去,她自己過去也行。就在這時,宣錦忽然叫住她。


  “還有事兒?”


  宣錦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小心,從側門進去會比較安全。”


  宋主府與世子府相隔那條街其實是條幽深的巷道,很多仆役打扮的人從這條巷道在兩座府邸間穿梭,蕭寶兒正是其中一人。


  她與其他仆役不同,走得極慢,恨不得這條巷道永無止境,好似這樣就可以不用麵對宣澤迎娶完顏昭的事實。


  前些日子,猴子提醒她小心宣澤。她信誓旦旦的說要相信宣澤,可在前往世子府的路上,她卻一步步踏碎了這份信任。很難形容這一刻內心的真實感覺,除了被揉碎的痛苦之外,竟然莫名的有一絲解脫。


  最深沉的痛苦早在犀兕香夢醒那日就已經開始。


  為了逃避這份痛苦,她日日話嘮一樣在姚溪桐麵前裝瘋扮傻,把自己一剖為二,過著極度分裂的生活。那個善良的,舍已救人的蕭寶兒不是她;那個隻字不提宣澤,偶爾跟姚溪桐撒嬌的蕭寶兒也不是她。


  真正的她在殺死母親那日就躲在心底深處不願醒來,直到一點點被宣澤喚醒。她以為找到了彼岸,終於不用在苦海漂泊,犀兕香的夢境卻給她當頭一棒,苦海無邊,回頭也沒有彼岸。


  擇夫之後見到宣澤,她以為自己會歇斯底裏,淚如雨下,又或出離憤怒,結果卻什麽都沒有。


  麵對宣澤,所有痛苦都是壓抑的。宣澤不相信犀兕香,所謂的夢境預言對他沒有任何意義。那時候的宣澤根本就不會背叛,也沒有想過要背叛,她如何跟一個依舊深愛她的男子發火?

  她帶著一顆載滿痛苦的心跟隨姚溪桐前往陳地,一次次遇險,一次次危難,竟然分散了注意力,稀釋了痛苦。


  她那時就像走在暗夜的獨行者,不知何時天亮,不知何人可以傾訴。每每想到夢境最終的解脫是死亡,一種無比窒息的感覺壓得她喘息都成了奢侈。


  改命是她在極度絕望之中抓住的稻草,她把所有對光明的希望寄予在那根稻草身上,卻不知時間一長,稻草反成了她的心魔。


  姚溪桐,想起這個名字她就忍不住微笑。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犀兕香的預言夢境讓她不斷地否定自己,認為自己太傻,太蠢,才會看不出宣澤藏在虛情假意背後的功利。她被挫敗,屈辱,憤怒,以及自卑感重重包圍。


  直到遇見姚溪桐,兩人相處過程中,她能感受到姚溪桐對她態度的改變。起初把她當公主,當傻瓜,漸漸地當她是朋友,是在乎的人。


  姚溪桐傻嗎?不傻,隻是被偏見蒙蔽了雙眼。從姚溪桐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縮影,她也不傻,隻是習慣去信任並依賴宣澤。


  沙漠中的傾盆大雨讓她明白,即便失去了宣澤,世界依舊充滿著美妙和神奇。就在那一刻,她覺得萬事都能原諒,宣澤並沒有背叛她,真正的背叛源自她從未認清楚自己。


  姚溪桐的妙處就在於從不把她當公主看。她是瀟瀟,是個傻裏吧唧花一百兩銀子買假藥的蠢蛋;是跌倒了伸手要抱抱卻被拒絕的傻瓜;還是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做飯都遭人嫌棄的女子……


  和姚溪桐相處,這廝永遠不會像宣澤那樣寵她,更不會讓她在感情中一昧索取,並不付出。一個整日喊她公主的人,心底裏並未將她當成公主。


  反倒是宣澤,一個說愛她,不在乎她身份的人,心底裏卻始終將她當成公主,一直想要尋求身份上對她的超越。


  為什麽回來?

  因為她需要一個答案,需要把犀兕香夢境裏所有不清楚的事情弄個清楚明白。


  如果一切都是誤會,她對宣澤還有感情,即便結局是死,她也死而無憾。


  如果真的是宣澤變了,是他們的感情變了。與其強求不如放手,即便是死,好歹與宣澤無關。


  再長的路,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蕭寶兒的心底也有了答案,宣澤對她還有感情,她對宣澤也如此。再次回來,他們之間就像分手的戀人重聚,兩人隻能不斷回味過去的美好,一直避諱去談將來。


  宣澤說要娶她,像娶一個普通女子那樣。


  她也說要嫁宣澤,放棄公主身份,她就是一個普通女子。


  宣澤沒說何時娶,她也沒說何時嫁,兩個人似乎在等待一個永遠不可能到來的契機。是時候結束這段感情了,趁著兩人還沒有因愛生恨。


  想通這一切,蕭寶兒按照宣錦的交代,用鑰匙打開通往花園的側門,打算從那兒混入新人洞房。


  五月的沐川是一個被鮮花攻占的城池,世子府的後花園更是匯聚了上千種名花。


  蕭寶兒剛打開院門就見不遠處有十多棵櫻花樹被風卷起漂亮的花瓣雨,緊接著她落入了一雙無法掙開的臂彎。那人把頭埋在她脖頸間,低聲說,“你看起來依舊那麽美味!”


  熟悉的聲音嚇得她不敢動彈,覺得自己像隻被貓捉住的耗子,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因為貓沒玩夠。她問:“我應該叫你鴟尾嗎?”


  對方沒有回答,一雙大手不安分的從丹田開始順著她的經絡在尋找什麽。半晌,他驚叫道:“我的竹蠱呢?你把我的竹蠱藏到了什麽地方?”


  一隻竹蠱十年功,蕭寶兒吃了七隻,沒死算是萬幸。如今正主找來,她顯得特別無辜。吃竹蠱的時候她不知道吃的是竹蠱,練拳的時候也不知道巫祖所授拳法能將竹蠱的內力化為己用。


  她道:“你能放開我嗎?這樣抱著我也找不到內力。”


  鴟尾不可能放開蕭寶兒,在他眼中蕭寶兒就是一個盛放內力的碗,他隻有通過這個碗才能完整地拿到內力。如今碗還在,內力不見了,他辛辛苦苦養的竹蠱可不能如此便宜蕭寶兒。


  這一次,他用更重的手法開始搜尋竹蠱所攜內力。


  這種手法作用在蕭寶兒身上,就像有人用石碾子從她經絡上碾過,接著再用刷子刷一遍剛被碾過的經絡。目的無他,找出藏在經絡之中的內力。


  蕭寶兒隻覺全身脹疼,接著是酸疼,到最後就像被針刺一樣無法忍受。她疼得頭皮發麻,哭喊著,“快點兒放開我,你像這樣根本沒用。”


  鴟尾又搜了一遍,還是沒在蕭寶兒身上找到那七十年內力。


  原因隻可能有兩種,其一,內力已經被人取走。其二,蕭寶兒將內力化為己用。


  他放開蕭寶兒,認真地問:“我的內力呢?”


  蕭寶兒可不關心這個問題,她問:“你怎麽會在這裏?梅石任讓你過來的?”


  鴟尾道:“我一直跟著你。”


  “你不怕梅石任?”


  鴟尾認真地想了一下,“我為什麽要怕他?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蕭寶兒虛張聲勢的說,“你應該知道他會保護我。”


  鴟尾不讚同的搖搖頭,“如果沒有我,你已經死了。”


  蕭寶兒問:“什麽意思?”


  鴟尾反問:“你難道沒有聽見,離你不遠的地方一直傳出死亡的聲音。”


  蕭寶兒剛進門就被鴟尾抓住,哪有心思注意周遭環境。經鴟尾提醒,她靜下心側耳傾聽,果然聽見不遠處的院子似乎有人在廝殺。


  她問:“那邊怎麽回事?有人要謀害新人被侍衛發現?”


  鴟尾對蕭寶兒的猜測毫無興趣,據實說道:“不是刺客,幾個北遼人被騙到了這兒,不小心中了埋伏。那個院子四周全部是西肅弓箭手,北遼人進去就是死路一條。”


  一百二十三、北遼勇士


  鴟尾平鋪直敘的說著先前所見事實。


  聞言,蕭寶兒內心深處無由的一陣恐慌。


  擔心鴟尾騙人,她問:“你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你不是一直跟著我嗎?”


  “我奉命保護青山君,提前到這查看地形,正巧看見幾個北遼人冒冒失失的往裏闖……剛準備離開,你又來了。真是奇怪,你應該被軟禁的,為什麽出現在這兒?又為什麽朝著死亡跑去?”


  蕭寶兒肯定被人設計了,隻是不知道宣錦為何要如此?這種時候,相比宣錦的動機,她更關心那幾個北遼人。


  “你怎麽知道來人是北遼人?”


  “領頭之人發現是個陷阱,高呼自己是耶律宗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讓殺他的人報個名號……耶律是北遼國姓吧?”


  成人節那日,蕭寶兒沒有看見耶律宗源,一直好奇庶兄跑去了什麽地方。今兒乍聽有北遼人中了埋伏,第一感覺就是耶律宗源。


  鴟尾證實了她的猜測,中埋伏的北遼人果然就是耶律宗源。她拔腿就往那個院子跑,鴟尾卻像捉小貓一樣揪著她不準走。


  “放開我,我要過去救兄長……”


  鴟尾好奇的問:“你也姓耶律,挺好!”


  蕭寶兒忍不住著同鴟尾動手,她那點兒武功打鴟尾就跟撓癢癢似地。不出三招,鴟尾再次把她束縛在懷裏,加重手法尋找失去的內力。


  一遍又一遍,鴟尾什麽都找不到。他變得有些歇斯底裏,完全不相信蕭寶兒那麽差的武功還能把內力化為已用。他搖晃著蕭寶兒,大聲問道:“你把內力給誰了?誰能解開我的手法,是誰?是誰?是誰?”


  蕭寶兒知道兄長正在不遠的的地方像肉雞一樣任人宰殺,她眼睜睜的看著,卻掙不開鴟尾的束縛。眼淚掛上麵頰,她苦苦哀求鴟尾,這人卻不為所動。


  犀兕香的夢境中,父兄因她而死,這是她避開宣澤,想要改命的最大原因。好容易下定決心離開宣澤,怎麽也沒想到庶兄竟然來到了宋地,此刻正遭受西肅人的圍攻凶多吉少。


  蒼天啊,難道夢境預言的一切都不能改變?無論她做什麽都隻是讓厄運一次次提前,在她毫無準備的時候給她致命一擊?

  鴟尾不甘心,實在不相信有人能解開他的手法將蕭寶兒體內的竹蠱拿走。


  他再次將手放在蕭寶兒丹田,打算解除禁製,嚐試將自己的內力注入蕭寶兒身體。如果還找不到竹蠱,他就震碎蕭寶兒的經絡,以泄心頭之憤。


  蕭寶兒的經脈因為鴟尾的特殊手法一直運行不暢,隻要受到攻擊就會吐血並喪失武功。


  現在禁製被解,七十年功力在她體內運行自如,鴟尾剛打算把自己的內力注入她體內,反被其洶湧澎湃的內力所震傷。


  眼見鴟尾倒地,蕭寶兒像脫兔一樣朝本該是洞房的院落跑去。


  新人居住的院落花木扶蘇,植被葳蕤。回廊的屋簷下掛滿紅色的燈籠,各式各樣剪成喜字的窗花貼到了院中每一個角落。


  這本該是洋溢喜氣的院子,此刻卻成了修羅場。隻見院中站滿了西肅人打扮的弓箭手,這群人剛結束一輪箭雨,緊接著開弓搭箭又射出一輪。


  西肅弓箭手的目標隻有一個人。


  此人身著大夏服侍,用一頂帽子遮住滿頭發辮偽裝成中原人的模樣。可惜帽子在打鬥中歪斜,滿頭發辮露了一半在外,臉上貼著的假胡子更是滑稽的粘到麵頰一側。


  位於這人左右兩側,本該保護他的侍衛早已被射成刺蝟一般,隻剩他孤零零的揮著巨劍不斷打落飛來的箭矢。


  “兄長,”蕭寶兒語調哀傷的喊了一聲。


  聽到呼聲,這個早已力竭,全靠毅力支撐的男人又來了精神。他瞧著蕭寶兒說道:“草原最尊貴的公主,你應該喊我庶兄。”


  “兄長,”蕭寶兒躍到耶律宗源身旁,頓時成了漫天箭雨的目標。她默默回憶著武俊的輕功身法,像一隻展翅飛翔的大鳥遨遊在空中,用快如閃電的手法將還在飛行的箭矢的統統打了回去。


  “幾年不見,你還是比我優秀,這輩子我沒希望趕上你了。”耶律宗源說得十分輕鬆,蕭寶兒的眼淚卻怎麽都止不住。


  她像瘋子一樣把飛來的箭矢再次擲出,幾乎每支箭矢都能準確地插入西肅射手的身體。


  幾次起落縱躍,埋伏在院落中的弓箭手全都死在她擲出的箭下。負責指揮這次暗殺的人偷偷朝院外溜走,她聽見,看見,卻無心追擊。


  院子裏,耶律宗源杵著巨劍才堪堪穩住身體,他的後背早已插滿箭矢。蕭寶兒看得分明,正是這個原因,她自進入院子,眼淚就不曾幹過。


  此情此景,萬語千言隻剩兩個字,她哽咽的喊道:“兄長。”


  耶律宗源笑了,憨厚的笑容一日既往。他今年剛滿十六,大好人生才拉開序幕,卻被迫結束在異國他鄉。


  他問:“我是不是給父王丟臉了?北遼第一勇士居然被幾個弓箭手射死。”


  “兄長,你為何不逃?”


  耶律宗源沒有回答,曾像星子一樣閃亮的眼睛早已黯淡無光的看著前方,高大挺拔的身軀依舊杵劍而立。


  蕭寶兒對耶律宗源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兩人小的時候。


  耶律宗源個子高,身體壯,占著王子的身份沒少跟人打架。她比耶律宗源小兩歲,最愛跟在耶律宗源身後當尾巴。耶律宗源經常說:妹妹那麽漂亮,長大以後我要把妹妹娶回家……


  聽說她要去大夏,耶律宗源沒有送行,兩人從那時起就沒有說過話。耶律宗源覺得她背叛了北遼,貪圖大夏的安逸舒適,不經比試就把王位讓出,這種行為傷害到了他的自尊。


  錯的人是蕭寶兒,她明知耶律宗源腦子簡單,想事情容易鑽牛角尖,卻沒有把內心想法給這位寵愛她的兄長講個清楚明白。


  北遼變了,不再是北遼王能征善戰那幾年的模樣。


  變化要從北遼王妃通敵叛國說起,此行為引起了各部族的不滿,在此基礎上,北遼王並未懲罰王妃。也不知西肅國主承諾了鹿姆部族什麽,讓這個草原外交家費盡心力的遊說北遼各部族脫離北遼王獨立。


  西肅與大夏就好似狂吠的豺狗和沉默的猛虎,讓北遼王夜不能寐。千裏之外的太皇太後看出了北遼王的隱憂,主動拋出橄欖枝與北遼達成停戰協議。


  蕭寶兒可以不用去大夏,但她不願意麵對一個失去妻子整日借酒消愁的父親,也不願深陷北遼各部族的鬥爭之中。她隻想要開心的日子,北遼讓她不開心,逃避是最好的方法。


  耶律宗源不知道這些,和其他人一樣以為蕭寶兒貪戀大夏繁華。


  蕭寶兒想過要解釋,並把時間定在耶律宗源大婚的日子。可惜她永遠看不到那日,所有解釋和歉意隻能憋在心口,再也無法對最寵她的兄長訴說。


  “兄長,”她哽咽的跪在地上,為自己的任性妄為而懺悔不已。就在這時,耶律宗源的屍體動了一下。“兄長”她欣喜的喊了一聲,以為自己判斷錯誤,耶律宗源並未流血而亡。


  就在此時,保持站姿的耶律宗源突然倒地,一個人從其身後的屍體堆中慢慢爬出。


  蘇蘇身中兩箭,可與她周圍刺蝟一般的屍體相比,耶律宗源肯定囑咐屬下拚死也要先護住蘇蘇。


  蕭寶兒什麽都明白了,她含淚看著蘇蘇,問:“你為什麽不死?我兄長武功蓋世,第一次出去狩獵就能殺死草原上最狡猾的胡狼。像這樣的勇士本該戰死沙場,為國捐軀,而不是為了救你這個賤人,被群宵小當做靶子白白射死。”


  蘇蘇滿臉是淚,緊接著昏倒在屍體堆中。


  西肅人的救援很快就到,昏迷的鴟尾也將醒來。在這種危急關頭,蕭寶兒顧不上幫耶律宗源收屍,萬般無奈地背上蘇蘇就跑。


  她不想救蘇蘇,但這女子的性命是耶律宗源用自己的命換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耶律宗源白死,一定要讓蘇蘇替其活下去。


  宣錦給的來路她不敢走,背著蘇蘇就朝世子府正門衝去,在若幹賓客的注視下搶了馬匹逃離沐川。


  出城時,她依稀看見宣澤身著喜服騎馬帶著新娘遊街的身影,有些人錯過一時就錯過一生,但她知道這不是過錯。


  感謝夏天子賜給沐川不夜城的美譽。守門的侍衛從不用宵禁,習慣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麵對蕭寶兒這種大膽闖關者,守衛顯然不如春城守衛那般警覺,甚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見蕭寶兒絕塵而去。


  出了沐川,蕭寶兒可以選擇去陳地或者大都。


  陳地路途遙遠,最近的屯兵所都需要三日路程,蘇蘇的傷勢顯然等不了那麽長時間。唯一的選擇就是回大都,深入大夏腹地,麵臨不可預知的危險。


  經過一天兩夜策馬狂奔,蕭寶兒帶著蘇蘇躲在離大都不遠的林子之中。期間蘇蘇一直未醒,出氣多過進氣,蕭寶兒不敢找醫,隻能把外用的玉雪膏讓其內服,死馬當活馬醫。


  大都守衛森嚴,沒有通關文書根本無法進城。


  蕭寶兒從早上守到中午,一直在等適合下手的路人。


  眼見日頭西移,兩輛載滿女子的馬車出現在她視野之中。時間不等人,沒有更多選擇的情況下,她背著蘇蘇躍入其中一輛馬車,車中坐著六個女子,見她出現一言不發,全部驚恐地縮在一個角落。


  如此詭異的情況讓蕭寶兒有些心驚,她將蘇蘇放平,並伸手探了探其鼻息。蘇蘇的情況很糟糕,今日無論如何都得進城,若不如此耶律宗源就白死了。


  雙方在車裏僵持著,直到前車停下,車中走出一人示意這輛車也停下。


  蕭寶兒認得來人,隻是好奇此人為何會前往大都,這樣的巧合實在令她無法言喻。


  索金娜手持通關文書送來給後車上坐著的女子,瞧見多出兩人,其中一個是蕭寶兒,她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兩人麵麵相覷了片刻,索金娜用手勢示意蕭寶兒安靜,她去前車找一個能說話的人過來。


  片刻之後,又來一個蕭寶兒的熟人。此人與蕭寶兒也是麵麵相覷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崔柳見過公主。”


  蕭寶兒指指柳郎又指指索金娜,很好奇這兩人怎麽湊到了一起。


  索金娜比劃道:那日在李林村,姚溪桐抱著蕭寶兒離去,之後又放火焚燒了村子。


  她手腳靈便,能夠逃出地牢,可牢中更多的女子手腳受傷沒法逃走。看著這些個曾同她一起受苦的女子,她做不到獨自逃生,打算與她們一起待在牢中等死。


  外麵的火勢越來越大,地牢裏又熱又悶,濃煙不斷地從上麵往下灌入……索金娜覺得死神越來越近,她們無一幸免時,姚溪桐又回來了。


  他一言不發的將牢中所有女子救出,並把林英子這些年的搶劫所得給了索金娜,讓其帶上這些女子趕緊逃,越遠越好。


  索金娜帶著錢財和受傷女子逃到陳地,十多個人要養傷,還要吃飯,再多的銀子也有坐吃山空那一日。


  恰逢春風樓在招人,索金娜雖沒了舌頭,可她識字,會算術,被救女子中還有會幾個舞姬,她打算帶著人去春風樓試試。


  柳郎與索金娜就這麽認識的。柳郎心善,願意幫助索金娜和她帶著的十多個女子,但要知道發生在她們身上的故事,以免得罪不該得罪的勢力。


  聽完索金娜的故事,柳郎都不用細想就猜到出現在李林村的一男一女是姚溪桐和蕭寶兒。


  天下間出色的男女本就不多,除了姚溪桐他們,柳郎真猜不到還有什麽人能像這兩人一樣行事奇怪,為所欲為。


  春風樓生意不錯,卻接收不了那麽多女子,很多女子除了會些簡單家務並沒有特長。為保證這些女子能得到長期救援,索金娜在柳郎的建議下組建了一個戲班,專門招些殘疾女子教會她們跳舞,並帶著她們四處演出。


  小皇帝年底大婚,柳郎通過關係為索金娜這支舞隊找了個入宮跳舞的機會,這次專程帶著她們來到大都。


  蕭寶兒靜靜聽完柳郎的敘述,問道:“你在大都認識很多人?”


  柳郎十分不好意思的說,他確實認識一些人,但能進宮表演,還是依靠了宣澤的關係。


  聞言,蕭寶兒看著他問:“你打算拿我怎麽辦?”


  柳郎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看了看重傷昏迷的蘇蘇,又看看蕭寶兒,沉聲道:“崔某想問公主一句話,西肅公主的死是否和你有關?”


  蕭寶兒驚詫的反問:“完顏昭死了?”


  一百二十四、又回飛花殿

  蕭寶兒馬不停蹄的從宋地趕往大都,期間根本不敢停下打探消息。乍聽完顏昭死了,她一臉驚訝的看著柳郎,似乎在確定這不是玩笑話。


  明明是西肅人設下的埋伏,為什麽完顏昭會死?她難道不是這場陰謀的最大贏家?

  柳郎已經從蕭寶兒的表情得到了答案。


  他道:“西肅公主死了,宋地大公子宣樺也死了。據說此事因北遼公主而起,公主喜歡宋地二公子宣澤,誤以為西肅公主要嫁的人是二公子,特地從陳地趕至宋地殺了這對新婚夫妻。”


  北遼公主與青山君的事情天下皆知,這解釋倒也合情合理。相信大多數人都不會懷疑有問題,誰讓北遼公主出了名的脾氣差性子刁!

  蕭寶兒苦笑兩聲,這黑鍋背的可真是……


  她問:“關於我兄長耶律宗源又是什麽說法?”


  柳郎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看著蕭寶兒,問:“公主不知道陳地發生的事兒?”


  蕭寶兒又懵了,陳地還有事發生?


  她問:“陳地發生了什麽事兒?我隻知道高文侑殺了高勉,難道不止這個?”


  柳郎覺得蕭寶兒能活到現在真是不容易,作為一係列事件的主角,她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公主居住的別院發生大火,據說公主已經葬身火海,北遼王子耶律宗源就為這個而來。”


  柳郎說話的態度謹慎且嚴肅,若不如此,蕭寶兒一度以為在茶館聽書。


  陳地別院的居住者是十一,葬身火海的女子肯定也是她。陳主府所有人都知道十一不是公主,誰會放火,居於什麽理由放火?

  最難過的是,耶律宗源跑來大夏的原因竟是為了她,兄長為了她才會遭受埋伏!


  為什麽殺死兄長的是西肅人,又是誰殺了完顏昭,殺了宣樺?她若不是被鴟尾抓住,逃過一劫,她的死又會歸咎在哪方勢力頭上?


  蕭寶兒自詡不笨,可在時局麵前,無由的生出一種腦子不夠用的挫敗感。


  離開陳地時,她知道高文侑會出事,也知道拒絕和高勉結盟,後者會被蕭華芳算計。等到事情真正發生,其結果令她倍感驚奇。為什麽高文侑沒死,整件事的受益者究竟是誰?

  至於宋地,想起來就好笑,她身在宋主府,整日對著宣澤,卻對宋地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中原人那麽會講故事,想必早已編排好了耶律宗源的死亡真相。沒有陰謀,沒有伏擊,不過是北遼王子為救闖禍的公主被負責送親的西肅護衛殺死罷了……


  柳郎半晌不見蕭寶兒說話,他道:“西肅使臣敦促大夏交出公主,如果大夏包庇公主,西肅會對大夏用兵。從宋地到大都,沿途所有客棧驛館每日都要匯報入住情況,出現任何異族女子都會遭到仔細盤查。”


  “公主若殺了完顏昭,害得天下大亂,崔某理應撥亂反正,將公主繩之以法。若公主遭人冤枉,崔某與公主相識一場,自不會讓公主落入有心人手中,掀起更大的亂局。”


  蕭寶兒問:“你信我?”


  柳郎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公主斷不會為了青山君濫殺無辜。”


  “為什麽?”


  “青山君想要什麽公主豈會不懂,殺了一個完顏昭,勢必還會有其他女子出現,公主殺得了多少?”


  柳郎這番話讓蕭寶兒放聲大笑,笑聲如泣如訴充滿悲涼。一個外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情為何她不懂,宣澤不懂?難道他們避而不談竟是為了等對方先說,努力假裝自己仍舊是個重情之人?

  笑罷,她問柳郎:“你能送我進城嗎?”


  柳郎道:“我可以疏通關係送你們入城,可這個姑娘傷勢嚴重,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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