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部製最早源於遼國。 (10)
仿佛能在口中迸裂一般。
“這……”姚溪桐在她把話說完之前又回答道:“魚籽。”
“那麽……”
“很多海魚的魚籽都比較大。”
猴子算是服了姚溪桐,也就他能猜到蕭寶兒要說什麽,隻聽前半句就能給出解釋和答案。
伺候完兩人用膳,他把馮遺的事情說了。有些自得地等著被蕭寶兒誇獎,即便被強行喂食毒藥,他的心依舊向著蕭寶兒。
姚溪桐早就懷疑馮遺是假的,對此並不奇怪。
蕭寶兒一臉平靜的聽著,似乎也不奇怪。
這讓猴子特別不甘心,他問:“師傅,你不奇怪馮遺的假的?”
蕭寶兒道:“還記得你在鬼鎮拖著鎖鏈朝我走來的情形嗎?”
猴子當然記得。
那一日,蕭寶兒不問緣由的抱住他,給他取名桑吉,嘴裏說著要教他武功,私底下卻和他做了交易,說要平安離開鬼鎮才教他武功……
猴子懂了,馮遺的真假對蕭寶兒來說沒有什麽區別,反正她不相信任何人。
通過這件事,猴子總算對蕭寶兒有了一些了解。此人對人防範異常,且要求不低。他若貪生怕死,隱瞞了馮遺的問題,一旦出事,蕭寶兒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
“這世上還沒有我解不開的毒,把手給我……”
姚溪桐總算說了句能夠安慰猴子的話語,隻見他伸出爪子,問:“公子,為什麽黑白閣的殺手會奉命跟著我們,其目的為何?”
“殺手隻會殺人,你見到的是睚眥。”
若何伯還在,聽到這個回答,他可以肯定姚溪桐沒有失憶。可惜眾人都不熟悉姚溪桐,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什麽,對他說出睚眥這個名字並不感到奇怪。
睚眥,黑白閣分堂堂主,據說偽造偽裝水平一流,其屬下基本靠易容接近目標並展開刺殺。
猴子驚訝的合不攏嘴,印象中,黑白閣每個分堂的堂主都是神一樣的存在。
“天啊,居然是睚眥,他沒有殺我,還讓我活著……”
蕭寶兒實在見不得猴子這樣,冷哼一聲道:“不過是個江湖組織的堂主,有必要大驚小怪嗎?”
猴子抓耳撓腮的反省片刻,實在是對黑白閣恐懼太深。以至於經常忘了他跟著蕭寶兒見識過那麽多事,接觸過那麽多人,早已不是當年被童老六欺負的孩子。
姚溪桐說了個方子讓猴子自己去找藥。慢性毒藥的好處就在於解藥不難配,用商船上帶著的常備藥材就能配齊。
猴子離開又折返,問要不要幫馮樂樂配藥?
姚溪桐叮囑他,馮遺是睚眥的事兒千萬不能告訴蘇蘇,也沒必要擔心馮樂樂。小姑娘既然那麽配合睚眥,顯見她與睚眥之間絕非脅迫和被脅迫的關係。
猴子又問姚溪桐,究竟是什麽人讓睚眥跟著他們?
黑白閣是個收錢辦事的組織,任何人都能出錢讓睚眥緊跟他們。具體是誰,怎麽知道他們在秦冒商船上,姚溪桐表示誰都有可能,這個不好猜,時間會給出答案。
猴子剛走,蕭寶兒就像貓一樣懶洋洋地蜷縮在窗邊曬太陽。
姚溪桐知道她累壞了,畫圖可是極耗心神的事情,像她那麽懶的人能堅持一整夜真不容易。他有些懷疑睚眥是宋主派來的,又不敢肯定,於是問:“你知道睚眥是誰派來的嗎?”
蕭寶兒打了個嗬欠,淡淡的說,“大概能猜到。”
姚溪桐好想知道蕭寶兒猜測的人是誰,礙於麵子沒問出口。
自從發現蕭寶兒比他更擅長扮豬吃老虎後,每每回憶起兩人在一起的日子就特別糟心。
犀兕香的夢境中明明有他,蕭寶兒卻一直不提。知曉他是烏國國主的男寵,這才敢毫不避諱的與他同吃同宿,完全把他當姐妹看待……
接下來的幾日,蕭寶兒與姚溪桐專心趕圖紙。
期間,秦冒再也沒有找過蕭寶兒。也許是他找到了正確的方法麵對宿疾,暫時不需要蕭寶兒,也許是朱誌高送去的的美嬌娘實在討人歡喜。這種事,誰知道呢!
猴子繼續和睚眥周旋,後者每日都去找蘇蘇,兩人談天說地很是開心。他學識有限無法插嘴,隻能肩負起領孩子的重責,整日和馮樂樂待在一起。
也不知是他心態變了,還是馮樂樂心態變了,兩人都不複之前的快樂,湊在一起更多是各自發呆。
商船快靠近宋地時,蘇蘇端著一個南瓜盅送進了蕭寶兒房間。
南瓜不大,削皮後在外殼用浮雕手法刻成蓮花狀果盅。瓜蒂處開了圓口,取下做蓋。揭開後香味四溢,隻見瓜瓤子早已被掏空,裏麵塞滿蒸熟的糯米飯。
她說這叫:八寶南瓜盅,宋地名菜。
說完就給蕭寶兒盛了一小碗,綿軟的糯米飯中依稀可見有蜜棗,金桔、核桃仁、白果、蓮子、青梅、枸杞、鬆仁八種食材。
蕭寶兒嚐了一口,酸甜適中,吃起來非常的香。她瞅了姚溪桐一眼,什麽都沒說,讓姚溪桐自己意會。
姚溪桐有傷,不吃糯食。他問蕭寶兒:“想知道為什麽這盅糯米飯吃起來那麽香?”
蕭寶兒點點頭,開始懷疑姚溪桐失憶一事是否是真。兩人相處沒有幾天,一個失憶的人為什麽會那麽了解她?
一百四十八、睚眥
確認蕭寶兒的想法之後,姚溪桐端起南瓜盅仔細聞了聞。
他問蘇蘇:“先蒸糯米,蒸熟之後拌入了生豬油和砂糖,這才填入南瓜複蒸了一刻鍾左右?”
蘇蘇點點頭,說到廚藝,姚溪桐這種看過菜肴就能琢磨出做法的人才是真正懂廚藝的人。
聽到糯米裏拌過豬油,蕭寶兒頓時沒了食欲。
她討厭豬肉,又不能否認拌入豬油的糯米飯確實要比不拌的好吃。她把碗推到一邊,開門見山的問:“說吧,找我有什麽事兒?”
一旦卸掉偽造,她的犀利絕對能讓曾經鄙夷過她的人感到萬分難受。
蘇蘇道:“瀟瀟,我覺得馮遺有問題,你以為呢?”
“那人不是馮遺,是黑白閣分堂堂主睚眥。”
蘇蘇抓狂的看著兩人,喊道:“你們早就知道了,猴子知道嗎……我懂了,猴子也知道,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蕭寶兒麵色平靜地看著她發火,不作任何解釋。
她是聰明人,很快就從憤怒中平靜下來,問了句,“為什麽?”
蕭寶兒反問:“不如你告訴我,為什麽。”
兩人對視了片刻,蘇蘇問:“你都知道了?”
蕭寶兒用沉默給了她答案。
未到若蘭寺之前,蘇蘇時常犯錯,與她素日的機警完全不同。離開若蘭寺之後,蘇蘇又恢複了往日的機警,蕭寶兒對此暗歎不已。
她了解蘇蘇,這人很聰明,卻缺乏獨立人格,急需依附於某人才能展現其聰慧。離開宣澤讓蘇蘇少了依附對象,成了一個沒有主心骨的靈魂,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故而頻頻犯錯。
若蘭寺裏住著淳王,這人在蕭寶兒去安曼刺殺莫大的時間裏收服了蘇蘇。要說兩人之間還真有些淵源,蘇蘇的父親就因為諫言淳王的事情被殺害,蘇蘇將淳王視為自己新的主心骨並不奇怪。
看透之後,她打算將蘇蘇留在淳王身邊,也算全了蘇蘇想要另投明主的心思。怎料淳王借口娶親,拒絕了她的請求,倒讓蘇蘇成了棋子放在她的身邊。
馮遺,此人曾說出自大族,因為避禍與家人逃至鄉村。因不事生產,坐吃山空才導致家道中落,變成現今這模樣。
初聽這話她沒往心裏放,直到田霽說:很多姓馮的人全都是司馬改姓,比如姚溪桐的母親。她不禁想,馮遺會不會也曾姓司馬,與淳王沾親帶故?
商船靠岸,猴子說看見一個像馮遺的人在碼頭。
聞言,蘇蘇親自下船去找,又主動央求秦冒將馮遺留在船上。這些行為足以說明蘇蘇、馮遺、淳王在某些事情上達成了一致。
蕭寶兒確實沒猜錯,蘇蘇在某種程度上願意歸順淳王。
對於這件事,蘇蘇的想法很簡單。
之前服侍蕭寶兒,那是宣澤的要求,她的忠誠隻屬於宣澤,並未把蕭寶兒當成主子。
一直以來她深愛宣澤,願意為其做任何事,蕭寶兒是她的情敵。身份上,她很卑微,可在內心深處她是驕傲的,因為蕭寶兒在她眼中是那麽的愚蠢。
被宣澤拋棄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更令她難以接受的是要跟在蕭寶兒身邊,還得承認其確實很聰明。
她感激耶律宗源,不代表喜歡蕭寶兒。
她與蕭寶兒的關係更像債主與欠債者,隻要蕭寶兒需要,她不介意將欠著耶律宗源的那條命還掉。但從內心深處,她無法對蕭寶兒忠誠!
姚溪桐甚少看見女子對峙。
蕭寶兒始終沉默,蘇蘇也是,但從後者遊移的眼神可以知曉其底氣不夠。
片刻之後,蘇蘇主動說,“夏天子年幼,淳王拿回屬於自己的皇位並沒有錯。”
蕭寶兒難得正經一回,她問:“你是誰?罪臣之女?青山君的侍婢?還是欠我一條命的奴隸?”
蘇蘇毫不猶豫地回答,“欠你一條命的奴隸。”
“兄長救你,是為了讓你好好活著。我想殺你,是因為你不值得兄長如此。在我看來,兄長救你是非常愚蠢的行為,他隻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
聽到蕭寶兒如此評價自己的兄長,蘇蘇怒問:“憑什麽這麽說?”
蕭寶兒眉毛上揚,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責問,“馮遺姓司馬對不對?淳王與他相談甚歡對不對?馮遺和你為了讓淳王重獲大寶,願意付出一切對不對?”
蘇蘇沉默。
蕭寶兒接著道:“你認為淳王比當今天子更具資格稱帝,這沒錯。你願意幫助他,這也沒錯。你隻是看錯了人。”
“淳王不相信你的能力,故而與馮遺向你隱瞞了睚眥的事情。他們利用你對馮遺的熟悉讓假扮馮遺的睚眥順利接近了我。”
蘇蘇不願相信,偏執的問:“你怎知睚眥是淳王派來的,也許馮遺已經被睚眥殺了,這是黑白閣的陰謀。”
“其一,我的行蹤隻有淳王知道。其二,馮樂樂從未反抗過睚眥,也沒有顯現一丁點懷念馮遺的神情,說明她知道陪著睚眥出門做什麽。”
蕭寶兒所言已經接近真相,蘇蘇有心投靠淳王,後者卻將她當成棄子,套完有用的信息就扔。
說完這些,她十分認真的道:“蘇蘇,你欠我一條命,若有一日把這條命還了,你想過自己的將來嗎?”
蘇蘇想過將來,隻要宣澤還是她的主子,將來所有一切都圍繞宣澤。她要成為宣澤的妾室,努力在後宅之中站穩腳跟,讓自己的孩子受寵。又或者替宣澤完成一件偉大的事情,讓其記得她一輩子。
如果沒有宣澤,她不知道將來還能幹嘛!跟著蕭寶兒的每一天都在熬日子,就等著劫難來臨之際把欠下的性命還給耶律宗源。
蘇蘇茫然的樣子十分可憐,蕭寶兒伸手幫她把被風拂亂的長發別在耳後。
輕聲道:“你聽好,睚眥是我交給你的任務,盯緊他,隻要他不搗亂,這一路隨他怎麽跟。返回北遼那日,若你還活著,權當還了我一條命。至此之後,你是誰,去哪裏,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蘇蘇想了很長時間才道:“我答應你。”
姚溪桐頭一次見識到不裝傻的蕭寶兒,對其的猜測有些懷疑。
淳王,這是他怎麽也沒料到的答案,根據以往收集的信息,他甚至不覺得淳王有能力在這亂世粉墨登場。
他問出心中懷疑,“瀟瀟,睚眥隸屬黑白閣,你僅憑馮樂樂不討厭他就猜到幕後指使是淳王,會不會太武斷了。”
蕭寶兒搖搖頭,問:“睚眥完全可以對猴子隱瞞雇主,他卻故意提起黑白閣,還有童老六,不是誤導是什麽?”
姚溪桐沒有見過淳王,不太信任蕭寶兒的判斷,隻覺其疑心甚重。
他問:“淳王很厲害?”蕭寶兒說了句不算回答的話語,“這天下原本就是他的。”
他又問:“你為何不告訴蘇蘇,青山君也想要這天下,蘇蘇若幫了淳王就是跟青山君為敵。”
蕭寶兒笑了,隨口道:“得不到愛,得到恨也是好的。”
多經典的回答。蘇蘇怎可能不知道宣澤想要什麽,她故意幫淳王就為了有朝一日讓宣澤後悔。
不知為何,姚溪桐想到了烏雅,這也許就是她選擇使用同心蠱的初衷。愛也好,恨也罷,就不讓你好受!
還有一日商船就能在宋地最大的港口鹿港停泊,在這之前蕭寶兒一行就已提前下船。他們趁著月色離開,秦冒與朱誌高都未露麵。
離別前一夜,秦冒召喚蕭寶兒,原本說是要道謝,最後卻被蕭寶兒一頓狠揍。商船靠岸,他就是宣錦的夫君,蕭寶兒把對宣錦的不滿全都揍了回來。
朱誌高去找姚溪桐拿圖紙,雖然多少知道一點姚溪桐受傷及失憶的事兒。可他不太相信,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兩人見麵也隻問和圖紙相關的話題,不涉及任何一點兒姚溪桐的隱私。
這態度讓姚溪桐非常滿意,朱誌高總算褪去稚嫩,成了合格的商人。
一行乘小舟離船,到了內陸之後又艱難行走數十日,這才在一片荒涼的黃土堆中找到了無常村。
蕭寶兒一直以為隻有戈壁才能稱得上荒涼,中原沒有戈壁,全都是富饒肥美的沃土。事實證明她錯了,中原也有荒涼之地。
眼前這種不是戈壁,也不算灘塗,隻見黃褐色的泥土高高低低縱橫在廣袤的平原,土上寸草不生,隻因缺水。
無常村就躲在兩條溝壑之間,稀稀落落的幾棵小樹作為地標,樹林裏間或有幾畝薄田,走進去好長一段路才能看見屋舍。
無常村遠望與中原的其他村落並無二致,隻是看起來更為荒涼貧瘠一些。
蕭寶兒對此大失所望,“那麽多江湖人士聚集在此,不應該更奇怪一點兒?”
睚眥癟癟嘴,她把江湖人士當成什麽了?不過是些個會武的普通人,難不成全都和猴子一樣才算正常?他氣喘籲籲地問:“瀟瀟,你覺得這裏應該是什麽樣子?”
不等蕭寶兒回答,趴在他背上的姚溪桐道:“馮先生,放我下來吧,天怪熱的!”
睚眥要跟隨眾人一起到無常村,蘇蘇不許,特別是得知他還要帶著馮樂樂之後。為了說服蘇蘇,他自願承擔起背負姚溪桐的重責。
蕭寶兒一聽就樂了,自此把睚眥當牛一樣使喚。
頂著馮遺的書生麵皮,睚眥含笑把姚溪桐放在一棵樹下,還得溫柔的問其要不要喝口水,病人就得多喝水。
姚溪桐懶洋洋的靠著樹,也問蕭寶兒,道:“瀟瀟,在你想象中這地兒應該是什麽樣?”
蕭寶兒想了想道:“村民看著尋常普通,沒什麽特別。忽然有人拔劍,田間地頭‘嗖嗖’不見了幾個,抬頭一看,都在樹上貓著。餘下村民抄起手中家夥,不等報完名號就開始幹架。鋤頭、犁耙、鍋鏟、扁擔都是武器,打得昏天黑地,飛沙走石,卻不知為什麽而打。”
睚眥樂了,姚溪桐也莞爾,哪有這樣不問青紅皂白一語不合就動手的地方。
休息了一陣,眾人繼續往前,蕭寶兒總算發現了村子與眾不同的地方。
在這兒建房沒什麽規劃,基本是想建就建,東一間西一間,全憑喜好。
建房的材料也各式各樣,木樓、瓦房,泥屋、茅草屋一應俱全。有的屋舍挺新,有的隻剩半壁殘牆一蓬蒿草,兩者一前一後相隔不遠,看著就讓人很是稀奇。
亂七八糟的屋舍就像小孩隨手撒在地上的石塊,眾人七拐八繞的走來走去,完全看不出村子的中心何在。
村中有村民,也有自產自銷的小店。
好些人家的院子裏能看見成群亂跑的雞仔,以及栓在樹旁啃草的山羊。
眾人路過一間大門敞開的磨坊,一頭騾子正拉動石磨咯吱咯吱磨著黃豆,門口坐著的老嫗正在點豆腐。
蕭寶兒沒見過騾子,好奇問:“這馬的耳朵怎麽那麽長?”
猴子說,“師傅,這是騾子。”
“騾子?”
蕭寶兒重複了一遍,按慣例姚溪桐應該跳出來主動解釋說,騾子是馬和毛驢雜交出來的品種,可他什麽都沒有說。
記得在解釋什麽是霜藍狐的時候,他就跟蕭寶兒說過騾子,自認為沒有解釋的必要。姚溪桐記性好,蕭寶兒記性也不差。
問題就在於,姚溪桐扮演的是失憶者,他不該記得自己曾對蕭寶兒解釋過什麽是騾子。聽他什麽都沒有說,蕭寶兒很快就猜到他沒有失憶,恨得牙根癢癢,卻憋著氣沒有戳破。
村子不算大,眾人走進去沒多遠,總算看見了所謂的無常榜。
一隻巨大的石龜馱著塊人高的石碑,碑上有字,應該就是武林高手的排行。
“死烏龜挺能負重的呀,馱著那麽高的石碑。”蕭寶兒一語雙關的說道。
聞言,姚溪桐解釋說:“這叫霸下,又稱龍龜。與龜相似,細看卻有差異,霸下有一排牙齒,龜沒有。霸下和龜在背甲上的數目與形狀也有差異。”
蕭寶兒又問:“不是說無常榜在無常村入口處嗎?這算哪門子入口?”
睚眥道:“真正能來到無常村的人寥寥無幾,隻能說江湖上以訛傳訛的事情太多,習慣就好。”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兒走出個手持煙杆的老者,高聲喊道:“新來的,你們也想上碑?”
一百四十九、無常村
看著突然出現的老者,蘇蘇一點懼意沒有。
啐了一口,“怎麽說話呢,死人才上碑。”說完就覺不對,武林高手的名號可不都刻在碑上?
她麵皮一紅,正打算解釋,卻聽睚眥輕輕自語:未語嬌羞兩頰紅……這人聲音很低,好像故意說給她聽一般。她知道睚眥不是馮遺,睚眥也知道她知道。兩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整日相互試探,日子過得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老者絲毫不介意蘇蘇的態度,隻聽他道:“姑娘,此碑除了頂頭那幾人活得長些,下麵這些人隔幾年就換一茬。說句不吉利的話,這無常榜和墓碑沒多大差別。”
蘇蘇問:“你是何人,招呼我們可是有事?”
“江湖人稱老朽為三隻眼,我就想問問幾位是否要住店?”
蕭寶兒入村後一直憋著。眼見有人主動搭腔,她憋不住了,問:“三隻眼是什麽意思啊!住店收費高嗎?怎麽沒見黑白閣的人在這兒等著挑戰?”
她這問話的語氣一聽就是外行。
三隻眼愣了一下,解釋說,“自從有了大白天,江湖上想要揚名立萬的人特別多,大白天招呼不過來,小店專門為江湖人士提供谘詢服務。”
蕭寶兒抬頭看天,一臉茫然地問:“大白天是什麽?”
三隻眼閉口不言,好像回答這個問題會受到侮辱一般。
場麵一時間有點冷,睚眥說:“黑白閣的無常榜被江湖人士成為大白天,殺手組織,江湖人稱黑夜。”
“江湖人士不能好好說話嗎?為什麽要這樣稱呼。”
蘇蘇非常認同蕭寶兒的看法。
睚眥道:“大白天上有名,黑夜不懼,夜色深點兒。你們能聽懂嗎?”
三隻眼朝睚眥拱手行禮,口中說道:“也算來了個明白人,就是邊沒……”還想再說,睚眥卻咳了一下,三隻眼及時住嘴。
蘇蘇瞪著睚眥,“趕緊說人話,這都什麽意思?”
“自古以來殺人償命,江湖人也要守王法,為了不惹官司,幹這行的人都有專屬的切口。先前那句話說白了就是:要殺的人在無常榜上有排行,黑白閣可以接這個單子,但要加價。”
每行都有規矩,睚眥這麽一解釋,眾人也算明白了江湖人為何不直接稱黑白閣為黑白閣。
三隻眼瞧他們都是外行,唯一一個內行又不願暴露身份,他隻得好好解釋了一下無常村的規矩。
無常榜對武林人士的意義好比朝廷的科舉考試,所有習武者都想在無常榜上留名。黑白閣隻管挑戰江湖名宿,很多自以為武功不錯,卻沒有被黑白閣找到的高手為了上榜會來這兒主動挑戰。
這群人中,有部分確實武藝高強,更多的卻是徒有虛名。
黑白閣對於能上榜的人武林人士一向考核嚴謹,從不拒絕任何一個挑戰者。奈何人數太多,有的人兩招不到就跪地求饒,更有甚者跑來這自殺,實在是煩不勝煩。
三隻眼開了個聚賢莊,其目的就是為前來挑戰的江湖人士提供谘詢,並幫黑白閣篩選對手。
蘇蘇問:“你能提供什麽谘詢?”
三隻眼道:“老朽不才,看人眼光獨到,試圖挑戰之人,老朽隻需觀察片刻就能知其是否有機會上榜。”
蘇蘇恍然大悟,本想讓三隻眼看看蕭寶兒的水平,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必要。蕭寶兒的武功肯定能上榜,但他們的目的是天下第一,享受黑白閣無償提供的服務。
無論三隻眼怎麽說,他們來了都不會走,實在是無路可走。
她道:“老人家,我們不住店,該去哪兒尋找黑白閣的人?”
三隻眼把手中煙袋往石碑旁的某間小屋一指。
“住那間屋子的人來自黑白閣,至於是誰,武功如何,每段日子都不一樣。也許是個新手,打不過會發信號喊高手過來,也許會遇上高手,直接一擊斃命,你們真不考慮住店?”
蕭寶兒搖搖頭,麵色凝重的朝三隻眼所說那屋走去。
眼見來人不住店,三隻眼又生奇招。
他用煙袋攔住了蕭寶兒的去路,再次勸道:“小店明兒有場比武,勝出者可以直接去挑戰黑白閣高手。”
蕭寶兒伸手將煙袋撥開,三隻眼不依不饒的說,“比武設賭局,有專門的看客給挑戰者下注。老朽看姑娘骨骼清奇,一定能贏,姑娘不想給老朽一個機會嗎?”
“我能給自己下注嗎?”
“當然。”
“贏了房費可以免嗎?”
“那要看姑娘贏了多少,大殺四方自然可以免。”
“不會騙人吧?”
“無常村的保人全部出自大白天,信譽第一,怎麽可能騙人。”
黑白閣的人給挑戰黑白閣的人作擔保,聽著真是奇怪。想到有錢賺,又不著急這一天,蕭寶兒決定跟著三隻眼去住店。
她問:“聚賢莊在哪?”
三隻眼得意地朝村子一指,村裏所有屋舍都叫聚賢莊,他們想住哪都可以。搞了半天此人是個掮客,負責幫村民招攬生意,從中收取傭金。
至於村民都是些什麽人,這個真說不準。也許是普通百姓,也許是隱藏的高手,也許是隱退的殺手,隻要不招惹黑白閣,生活在這兒反而要安全很多。
蕭寶兒身份尊貴,自然由她選擇住居。隻見她環顧四周,忽然指著間屋頂四四方方的房子說,“就那兒吧!”
那屋子方方正正,黃土夯成,既沒有院子,也沒有籬笆,實在不起眼至極。
眾人異口同聲的問:“為什麽啊!”
蕭寶兒溫柔的說,“明日比武,把死烏龜往屋頂一放,小烏龜對著大烏龜,多喜慶!”
聽她這麽一說,眾人細看,發現她所選的屋子恰好在霸下正對麵,坐在屋頂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石碑。
三隻眼麵色複雜的將他們送到屋子門口,不等進去就聽屋內響起樂聲,如泣如訴的聲音聽著特別滲人。
屋內坐著個瞎眼老頭,抱著二胡拉的正起勁兒。
蕭寶兒張口就問:“午膳吃什麽?”
樂音戛然而止,老頭說,他的午膳全靠客人安排。客人帶著幹糧,他就吃幹糧;客人若是辟穀,他就吃風;客人打算自己做,他蹭頓熱食,並免費給客人講個故事。
無常村四周都是黃土,缺水導致農作物特別少。睚眥出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些此地盛產的玉米、青椒、小米、鹹鴨蛋一個、白豆腐若幹。
姚溪桐指揮,蘇蘇動手,不一會兒就做了個金沙玉米,紅燒豆腐,還有小米粥。
三個菜做法簡單,卻非常下飯。
金沙玉米,即每粒玉米外麵都裹上似金黃色的鹹蛋黃粒,猶如金沙狀,故此得名。
玉米用鹽水煮過瀝幹,煮熟的鹹鴨蛋剝開碾碎。熱油炒製鴨蛋碎末,之後放入玉米一起翻炒,直到每顆玉米上都包裹有鹽蛋黃,成菜起鍋!
豆腐又稱小宰羊,考慮到都是素菜,為了讓蕭寶兒吃出肉的感覺,姚溪桐教蘇蘇做了紅燒豆腐。
這道菜製法簡單,隻需將豆腐切塊炸至金黃備用。鍋內留下底油,爆香幹辣椒,蔥薑蒜,青椒,放入炸豆腐及醬油翻炒上色。之後加適量清水、砂糖、鹽,小火慢燉,大火收汁。
瞎子吃得讚不絕口,不等蕭寶兒下筷,碗裏的菜已少了大半。
蘇蘇把菜端到一旁,好奇的說,“眼睛看不見,夾菜倒挺快!你不是會講故事嗎?講個好聽的故事才有得吃。”
瞎子意猶未盡的放下筷子,抱起一旁的二胡,問:“諸位想聽什麽故事?”
猴子問:“你的眼睛怎麽瞎的?”
瞎子拉起二胡唱了個故事,大概是說他初入江湖不懂規矩,衝撞了年輕貌美的江湖俠女,被那人毀了雙目。多年習武就為報仇,到了這裏才知道當年毀他雙目的俠女原來是慈航師太……
故事聽著有些離譜,姚溪桐忍不住打斷,“說說空智大師。”
此人無常榜排名第二,隻聽瞎子沿用一首曲子。接著唱道:他初入江湖不懂規矩,衝撞了豐神如玉的江湖俠客,被那人毀了雙目。多年習武就為報仇,到了這裏才知道當年毀他雙目的俠客原來是空智大師……
蘇蘇氣了,唱來唱去一個調子,一個故事,隻是主角不同,這算什麽?
瞎子無辜的嚷嚷說,他唱的就是真相,不信可以去問慈航師太和空智大師。
他也真厲害,誰那麽無聊會跑去問天下排行前兩位的高手是否欺負過一個瞎子。
蕭寶兒放下筷子,隨口道:“你說說司馬家族吧!”
瞎子忽然把琴摔了,高高興興的將一直躲在附近的三隻眼喊了進來。直到兩人相擁而泣,眾人才曉得他們竟是師徒。
事情就有那麽巧,三隻眼讓他們選住宿地,蕭寶兒隨手一指就是其師傅瞎子所居。他以為幾人故意找茬,在不敢拒絕的情況下,偷偷躲在附近觀察他們是否會傷害瞎子。
兩人哭哭笑笑好一會兒,瞎子才對眾人講起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事情還得從瞎子的祖輩說起。其先祖傳下一本秘籍,專門教人看相,不看普通人,就看武林人士。
這本書詳盡講解了習武者在不同階段身體發膚以及走路形態各個方麵會有那些細微差別。
瞎子的祖祖輩輩都是普通百姓,從未想要靠那本書吃飯,隻在閑暇時拿出來緬懷追憶一下祖輩。
瞎子喜歡武藝,求學多年技藝平庸。其父認為是找不到名師所致,將書冊給了他,讓他通過書中技藝在江湖人中找到高手。
書冊上的內容為瞎子打開了武學世界的大門。他不再學武,把鑽研武者當成了生活樂趣,僅靠點評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聽說慈航師太武藝超群,他特意去拜訪,見其態度孤傲,忍不住說其命不久矣。
慈航師太不信,讓人打發他走……過了沒多久卻走火入魔,這才相信他確實幾分真才實學,急忙下山尋他幫助。
他那時借宿在空智大師所在禪院,慈航師太找他幫忙,他坦言武藝平庸,無法幫忙。慈航師太大怒,直接動手殺他,空智大師想攔攔不住,多虧禪院裏另一位客人幫忙才製住慈航師太。
打鬥之中,他的雙眼被慈航師太戳瞎,隻能依靠賣唱為生,一唱就是很多年。
“故事不止如此吧?”睚眥問出了眾人的疑惑。
瞎子老臉一紅,支吾了半晌才承認,他是被逼賣唱,若不如此就會被慈航師太就地誅殺。
當年那位房客姓司馬,驚聞家族巨變,他肩負起要將無數孤本古籍送回某處的任務。怎料途中染病,隻好在禪院借宿修養。
得知慈航師太追殺瞎子的始末,他幫慈航師太診脈。並告知師太,他有辦法治療師太走火入魔之症,但要師太放過瞎子。
除此之外,他要求瞎子發誓,離開禪院之後,不準再利用所學點評他人武功。並告訴瞎子,他們家那本古籍原本就不該存於世。
瞎子當場喊冤,點評過那麽多人,明明的慈航師太有錯在先,怎麽最後卻成了他所學有誤?再說了,若不能幹這個,他靠什麽謀生?
客人也覺得瞎子比較無辜,他將隨身攜帶的二胡送給瞎子,讓其靠賣唱為生。並承諾道:隻要有人同時問起慈航師太,空智大師,以及司馬家族的事兒,瞎子就可以摔掉二胡,再次靠點評他人武功為生。
瞎子痛失眼珠,不但不答應客人的要求。
臨行之前,客人還讓他們將今日之事保密,為期十年。
在場三人同意了客人的要求,空智大師以出家人的名義擔保,三人之中誰若透露了今日這事,他會親自下山手刃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