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條狗的豐盛晚餐
天焱峽谷的內外谷交界處附近，狗子懶散地爬在面地上，舌齒間流淌著一絲絲口水。
他又回想起了些生前的記憶。
「偏偏是飯點時的回憶，真是把我的饞蟲都勾出來了。」
狗子頗為鬱悶。
他依稀回憶起，自己生前，是條被縣城人家收養的看門狗，伙食全跟主人走。
因為要起早工作，所以主人家的早飯都是匆匆解決，他也最多沾光喝碗稀粥，吃點白饅頭的邊角料。
中午的飯菜倒是豐盛些，兩菜一湯是標配，不過主人們畢竟忙碌，也只有清閑些的時候做個大魚大肉，所以他想啃點骨頭都得成天盼著。
倒是晚餐，那可就油水十足嘍，大家勞作了一天，趁著夜色休息，自然也得犒勞犒勞肚皮。於是，他們總要炒兩三個小菜，其中必有雞鴨魚肉中的一種，然後圍著吃喝聊天。
這時，狗子只要在周圍晃悠兩圈，主人們定是虧待不了他，一人賞一些，他就能在美美一覺前飽餐一頓。
也因此，狗子習慣了，把「豐盛」與「晚餐」聯繫起來。
可自打他死後，淪落到饃界中，就再也沒怎麼吃過「晚餐」了。
「以前，這地方叫望天谷的時候還不錯，『那位大人』在內谷里種了一大片甘蔗林，還有不少好吃的蔬菜和果子，雖然沒有油腥味，但好歹不愁吃。但如今……唉。」
狗子回想起從前，深深嘆了口氣。
「該死的雷電，把內谷的東西一把火燒完了，我現在也只能舔舔麵粉充充饑咯。」
一想到這，他忍不住一伸舌頭，卷了一點麵粉，塞進嘴裡，乾巴巴咀嚼著。
難吃。
「唉。」
狗子又嘆了口氣。
而就在他憶甜思苦之時，「啪嗒」一聲，從不遠處飄蕩過來。
狗子頓時一骨碌爬起來，精神為之一抖擻。
「莫不是又有哪個包子想不開，跳崖自盡了？」
想到這，狗子一舔舌頭。
這事雖然說起來荒唐，但狗子以前還真遇到過一次。
那尋死的菜包，境界還不低，饃皮彈力十足，饃芯軟糯可口，饃餡更是美味無比。
雖然摔在地上，碎了，還粘上不少麵粉，但還是讓狗子久違地美餐一頓。
一回想起之前的滋味，狗子再也按捺不住，奔著聲源處就狂奔了過去。
「生包子呀……」
可等到達后，他頓時有些失望。
這玩意是比麵粉強點，但卻不足以應付他的期待。
正當狗子考慮，要不要現在吞下肚之時，一滴圓滾滾的殷紅血液，突然緩緩從一塊生麵糰上浮起，並開始激烈扭曲起來。
不消片刻，這滴血液，便在狗子眼前破裂開，而伴隨著它的消散，地上倏然憑空多出了幾件材料。
「水、醋、花椒，哎喲，還有一個小籠屜呢。」
狗子乍眼一看，隱隱有了一番推測。
「這倒霉的生包子，估計是用人類之血儲存著材料，準備找一處火源變熟，可是不知怎麼從上面掉下來摔死了，這滴血沒了它供應能量，便在消散后，灑出這些東西。」
到此為止，狗子也只是略微提起興趣而已。
瞅了瞅這些看似一般的材料之後，他估摸著，倒霉生包子的味道也很一般。
所以，他不打算太隆重對待，腦袋一掃，便叼起了一塊大的，嚼兩口便囫圇便吞下肚。
「這味道？！」
可下一刻，狗子忽地瞪大了眼睛。
他咂了咂嘴，頗覺難以置信，便又叼起一塊，這次細品了一會。
「這細膩的滋味，至少是精製品級的麵粉！」
狗子閉上雙眼，越發用心地感受著，「麵糰中還有一點甜絲絲，製作的時候，應該摻雜了高品質的泉水，不，甚至可能是泉眼處的水。」
「還有一股奇異的淡淡竹子香氣，跟地上掉落的那層籠屜有些相似。」
「嘖嘖，好東西啊，就這麼生吃，當真有些浪費。」
狗子回味般地舔了舔嘴角，腦海中萌生了某個主意。
他迅速將滿地的生饃碎片與材料聚攏在一起，然後伸爪對空一劃，便撕裂出一片不小的空間，將東西都放了進去。
「接下來，還得找那兩個傢伙幫忙……」
狗子略加思索一番后，雙眼一眯，便離開了此處。
……
「汪汪汪！」
來到焦面崖的底部后，狗子仰著腦袋，犬吠了好半天，才見一道輕盈的影子，盤旋著落在不高處一塊凸起的頑石上。
「說，來找你隼奶奶作甚？」
披著鮮紅羽毛的鷹隼，雖個頭還不及狗子大小，但其眸中如鐵鉤般的銳利目光，以及充滿凌厲話語，都為其披上了一層不好招惹的羽衣。
「小紅，咱倆怎麼說也該平輩……」
狗子乾笑著，剛想調侃兩句，但只聽「咻」的一道破空聲閃過，他身前頓時多了一根、宛若鋼鐵製成又燒得發紅的羽毛，近在咫尺，入土七成。
「你再叫那個稱呼，會有根羽毛，落在你的頭顱上。」
「隼奶奶，狗子這次過來，確有一事相求。」
狗子抽搐了下嘴角，隨後堆出了滿臉的笑容。
這臭鳥算是跟著「那位大人」最久的存在，他得罪不起，忍一下吧。
「說。」
紅隼看都不看狗子一眼，只顧著用堅喙整理渾身的艷麗羽毛。
「我想……請隼奶奶，幫忙採摘點峭壁上的芝麻。」
狗子低聲下氣道。
唉，為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再忍忍吧。
「你又嘴饞了？」
「咳咳，確實是想久違炸點芝麻油饃嘗嘗。」
「雖然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難事，不過規矩嘛……」
「我懂我懂。」
應和著，狗子掏出了七顆水晶晶的大葡萄。
「這可是我這麼多年來，從那個摳門貓手裡一點一點換過來的啊……」
狗子的心都在滴血，但臉上還得掛上「都孝敬給您」的奉承表情。
見此，也不管狗子如何去想，紅隼一扇翅膀，甩出一小捆芝麻桿，接著極為瀟洒地就吞下了大葡萄，不吐皮也不吐籽，吃得那叫一個乾淨。
「血虧啊，葡萄可比這玩意值錢多了。」
狗子受傷的心，血還在流淌著。
要知道，一般的葡萄，比他得到的這些芝麻也貴重不到哪裡去。
但他剛剛交換的，可是那位大人，為了解解嘴饞，特意種的高品質葡萄。
這玩意一直由那隻摳門黑貓看守，葡萄樹上現結的晶瑩果實，自然是想也別想，他換的，多數是熟透了掉在地上的。
可就這，也酸甜可口至極，他平日里自己都捨不得吃。
「罷了罷了，我還攢著最後一顆西藍花，加入到那個生包子餡里，似乎味道不搭，索性再跟黑貓做筆交易，換一些新鮮的葡萄吧。」
腦中略加思索之後，狗子一改方向，臨行前，本著彌補虧空的心思，他連面前的一根火紅羽毛也不放過，悄悄收起后，這才朝著天焱峽谷的外谷中心急速跑去。
……
不多時，抵達一片柵欄圍著的葡萄園之後，狗子繞了好幾圈，才在一串串紫得發黑的葡萄里，發現了慵懶藏在枝葉里打呼嚕的小黑貓。
「別睡了臭黑貓，給狗爺來一串葡萄。」
狗子汪汪發泄了兩聲。
見此，黑貓惺忪睡眼一睜，但下一刻就再次合上。
這傻白狗在又發瘋，顯然是在「小紅」那受了刺激，她才懶得搭理。
狗子又吠了好幾聲，見貓沒反應，無奈地咽了幾口唾沫潤了潤嗓子，然後果斷甩出了珍藏許久的那枚西藍花。
小黑貓抽抽紅嫩的鼻子，終於不再懶散休憩。
「說吧，想要多少。」
「五……不，十顆，我還要挑最好的。」
「你可真敢說呀。」
黑貓舔了舔鼻子，露出尖牙。
照以往，她才懶得搭理這筆價值不對等的交易。
不過，她確實好久，沒有嘗過水煮西藍花的味道了，加之這段時間，地上確實掉落了不少熟透的葡萄……
黑貓喉嚨里輕輕嗚咽了兩聲后，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行，自己進來挑吧。不過你知道規矩，我只對地上一定數量的葡萄有決定權，你要是貪心不足蛇吞象，我不出手，可若是那位大人知道了，說不定全谷的夥計們，都能蹭上一頓全狗宴。」
「明白明白。」
這些話，狗子不是第一次聽說，但每一次，他總要聽得脊背發涼。
他太清楚那位大人的可怕之處，所以，凡是涉及那位大人的規矩，他一貫極為遵守。
而等收集完葡萄之後，如履薄冰的狗子，心思才又開始活絡起來。
「美味豐盛的晚餐，在等著我呢！」
狗子交出老本，換了需要的東西后，果斷來到天焱峽谷邊緣，頂著迎面而來的高溫，找了一處好地方，支起了一口黑鍋。
「嘖嘖，燒了這麼多年，火還沒徹底滅掉，真不知道那位大人，在圖謀什麼……」
感慨了一番后，狗子虔誠地對著內穀道了一句「大人，借火種一用」，才敢掏出了些乾枯的甘蔗枝葉，踮著爪子火急火燎稍稍深入了內谷，然後又火急火燎衝到了黑鍋旁邊。
與之前略有區別的是，他原先捧著的一束甘蔗枝葉，此刻已然熊熊燃燒起來。
「不愧是頂尖的雷火，即便是引用的雜焰，火力居然都如此旺盛！」
為避免把生包子煮熟前，先把自己給烤香嘍，狗子連忙把紅彤彤的東西塞到了黑鍋下。
緊接著，他又掏出了一大把枝葉，放在旁邊備用，然後就在鍋里添上千滴海水，充當次要水源。
再然後，他把龍鱗屜拿出，支在了黑鍋上，繼而把籠屜掀開，看著七拼八湊的生包子，沉思了一會，在上面澆了一些自己珍藏的湖水，並擠出一些葡萄汁，也淋在了上面。
「湖水為主要水源，雖比這包子本身的泉眼水次了一等，但有優質的葡萄汁作為輔料，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狗子看著生麵糰開始慢慢冒出熱氣，滿意點了點腦袋。
隨之，他也沒閑著，費了一番力氣，隔空操縱著榨好的芝麻油與生花椒，將兩者的味道精華提煉融合在一起，又用了一些手段，在黑鍋內煮沸的海水中，過濾撈出了一些鹽巴，然後把這些統統加進了生包子的饃餡中，最後以十幾滴陳醋收尾。
「這麼多好東西，就算是那看起來沒啥味道的土豆絲，也該頗具風味了吧？」
狗子蓋上籠屜，愈發期待。
可等著等著，他的臉龐，逐漸陰沉下來。
「鍋里的水幹了，籠屜里的水也幹了，怎麼麵糰才熟了一半？餡甚至毫無起色！」
狗子實在琢磨不出，是哪個環節出了錯誤。
要知道，他用的這些材料，雖然稱不上拔尖，可也勉強算是上品。
尤其是火的方面，火種由天降雷火而來，絕對不比化晶火種差，黑鍋儘管看著有點丑，但也比赤晶灶台更耐灼燒。
可就在如此穩定、炙熱的火焰之下，那區區的生包子，甚至連一半都沒熟透！
狗子急了。
不再去找點水，他付出這麼多的代價，也只能吃半生不熟的包子。
可若是去吧，這些東西放在這又不能帶走……
就這樣，狗子陷入了兩難境地。
正在這時，一團拳頭大的灰色陰影，悄溜到了黑鍋旁邊。
「是你！」
一發覺對方，狗子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