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反噬
李沉縈在李雲深的身邊呆了約莫一個月。
她知道外麵在通緝她和李雲深兩個人，在大婚之日拜堂之時被人擄走，這個事情簡直就是當麵拂了南吳的麵子，想必南吳太子心中難免有一些過不去的。
雖然在外麵過得很快樂，比她前麵活著的十幾年有意思得多。
但是沒有辦法，從出生開始她就沒有辦法擺脫掉自己這個北秦公主的頭銜。
也沒有辦法擺脫這個身份所帶給她的責任。
就當是放縱了一回，李沉縈搓了搓自己的臉，又輕輕地拍了拍。
李雲深對她實在是太好了，外麵的世界也很好，但是她真的，不得不放棄。
隻是李雲深的這個樣子，她根本就沒有辦法跟他開口。
“據說江南一帶有個什麽水晶灌湯包，還有個什麽粢飯糕都很好吃，我帶你去嚐嚐，怎麽樣？”李雲深掰著指頭盤算著，其實這些東西他也沒有吃過，但是他專門去打聽過，許多人都覺得這些小吃都還不錯，他便琢磨著要帶著李沉縈前去嚐一嚐。
“李雲深，我有話要跟你說。”她忽然嚴肅了起來。
李雲深望向她：“嗯？什麽事情？你這麽嚴肅做什麽？”
李沉縈咬了咬下嘴唇，說道：“你把我送回去吧。”
“送回去？”李雲深怔了怔，沒有反應過來，“回哪兒去？”
話既然已經說出了口，便再容不得什麽猶豫不猶豫的了。
李沉縈說：“送我回北秦皇宮。”
“你要回北秦？”李雲深一愣，繼而笑道，“別鬧了，我既然將你從那裏帶走了，你就應該做好了再也不回去的準備。”
“不。我要回去。”李沉縈固執地說。
李雲深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了，他問道：“你想要回去，你可知道你回去麵臨的會是什麽？”
能夠麵臨什麽呢？
她那個冷漠的父皇的斥責，南吳太子的責罰，甚至於還有天下人的指指點點。
被一個男人給擄走這麽久，就算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她的名聲也早就毀的一幹二淨了。
可是，李沉縈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李雲深問：“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回去？”
“要回去。”李沉縈看著他的目光萬分堅定。
李雲深沉默了半晌，說：“我估且算你心血來潮一時衝動，三日後我再問你，若是你執意還想回去，我便……”他頓了頓，然後說道，“我便依你。”
李沉縈在李雲深身邊這麽久了，自然知道他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既然他說三日，那她便再等三日。
在外麵同李雲深呆了這麽久了，怎麽說都不差這三日。
李沉縈點了點頭，淺淺地笑著：“好。”
殊不知，李雲深的拳頭慢慢地捏緊了起來，指甲嵌進了肉裏，流出了絲絲的血跡。
清醒地看著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卻沒有辦法改變什麽……原來，是這種感覺。
到底還是李沉縈太過天真了一些，以為三日不過一瞬，從未想過這一瞬之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譬如，南吳皇室終於下令開始攻打北秦了。
從一開始，利用李沉縈聯姻就隻是一個緩兵之計，北秦推出了一個公主，其實不過就是延緩國家被滅的時間而已。若是北秦與南吳，或者任何一個國家聯姻成功，都不會被這麽早攻打。
但是像模像樣的進行了給李沉縈招親，選中了同南吳的太子聯姻，本來一切順利，北秦至少可以和南吳聯手合作，不說滅了，也可以先削弱其他幾個國家的兵力。
可偏偏拜堂之時李沉縈被搶走了。
南吳太子臉上自覺掛不住，當場甩下話，叫北秦以一個月的時間將李沉縈帶回，此事許還有回轉之地。
南吳皇室接不接受李沉縈是一回事，但是，最起碼這件事情，南吳皇室必須要有一個交代才行。
正是這個時候，一個月之期已到。
李沉縈還在李雲深的身邊，對這件事情一概不知。
南吳與北秦，就這麽開戰了。
彼時李雲深正巧帶著李沉縈體驗一下農家的生活，對外麵的世界一無所知。
李雲深知道，但是他不能說，也不願意說。
他甚至巴望著，若是他一直對李沉縈這麽好，甚至比之前發生過的還要好，會不會她就忘了這件事了。
但是若是這樣，夢境之外的那時候，李雲深也許不會那麽喜歡李沉縈了吧。
夢境之外的這個時候，李雲深尚還隻是十分欣賞李沉縈這個姑娘，將她待在自個兒身邊也覺得特別有意思，總比一個人遊山玩水的好。
可是擁有所有記憶的李雲深，卻隻是後悔，為什麽當時那麽輕易地就讓她走了。
三日之期很快便到了，這三日以來，李沉縈一直在琢磨著這件事情。
也許不止這三日，跟李雲深在一起的這一個月以來，她內心裏麵其實都不知很安穩。
她放不下。
李雲深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從外頭回來了，懷裏捧著很大一支紅梅。
李沉縈看見紅梅，驚訝了一刻：“你這是去哪裏了？這個時候哪裏還有紅梅？”
“我知道你一直喜歡紅梅，特地去了一趟北方寒地給你摘了。”李雲深將花插上了之後，說道，“你若是喜歡，我每日都去為你摘一束。”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一般問道：“李雲深，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我對你很好嗎？”他像是很認真的想了想，“好像也還不錯。”他背對著她，李沉縈隻聽見他笑了一聲，“也沒什麽，老子高興。”
她沒看見李雲深笑得有多麽勉強。
李雲深這樣說，其實也不是非她不可吧。
李沉縈忽然這麽想，這天地這般大，有趣的小姑娘這麽多，可偏偏為什麽李雲深就對她這麽好了？
所有原因，不過是他一句“老子高興”麽。
若是隻是因為他高興才這樣，那也……沒有什麽必要了吧。
李沉縈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之上刷下了一彎弧度，倒顯得有幾分恬靜。
隻是她眼中的情感太過複雜了一點。
她說：“李雲深，我想要回去了。”
李雲深正在擺弄紅梅的手微微一頓，緩緩說道：“你還是……”
“是。”李沉縈說。
李雲深說：“既然你這麽直接，那我也就直接說了。”他轉過頭來看著她，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肅然寒意。
李沉縈沒有看見過他這副模樣，心裏頭莫名一個咯噔。
便聽見他更為直截了當地說道：“我不同意。”
李沉縈猛然抬頭看著他：“可你那日說，若是三日之後我還是想要回去，你便會依我！”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李雲深咬著牙說，“你可別忘了，你是我擄過來的，我不放你走，你就別想走。”
當年他就是沒有那麽在乎她，所以放她走了，以至於後麵的事情讓他後悔了千年之久。
他曾經想過，若是重來一次，這個時候他一定不會送李沉縈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做出與現實發展截然不同的決定來。
李雲深已經感受到反噬了。
他的胸口似乎有一團火熊熊燃燒著，幾乎要把他所有的力氣燒盡，他將手捏成了拳頭，甚至感覺有一點兒喘不過氣來。
李沉縈不可置信地看著李雲深，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一樣，問道：“憑什麽！你答應我的！你前段時間還……”那麽依著我。
就是因為我想要回去，所以你變成這個模樣了嗎？
她稍稍平靜了一些。
這麽說，她在他的心裏，還是有一點點的分量的，是嗎？
可是在這個時候，說這些都晚了。
也沒有什麽晚不晚的，她們兩個人的相遇，本就不是一個好時候。
若是太平盛世，她一定會安安心心地待在李雲深的身邊。
李雲深不知道李沉縈心裏頭想了這麽多，他隻是被反噬疼得什麽都沒有辦法細想了，滿腦子都隻有一個念頭。
不管這個反噬變成什麽樣子，他都不會讓李沉縈回去。
他咬著牙，手中的東西越捏越緊。
“砰！”
裝著紅梅的花瓶碎了一地。
李沉縈被嚇了一跳，眼睜睜地看著李雲深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臉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似乎再努力地克製著什麽一樣。
“你怎麽了？”她趕緊上前扶住李雲深，顫抖著問道，“你怎麽了，你別嚇我！”
此時此刻的李雲深哪裏還能夠說得出話來。
卻抬起手將她的胳膊一下子拿捏住，喘著氣說：“你……你，你不要走……不能走……答應我……”
李沉縈到底還是個小姑娘，看見這個場景嚇得不輕，眼淚“啪嗒”一下子就砸了出來，卻緊緊地閉著嘴，說什麽都不肯說出那一句話。
李雲深的力氣越來越大，她的手腕生生被他捏出了一圈紅色印記。
李沉縈還沒開口喊疼，李雲深卻一下子就看見了，下意識鬆開了手，扒住了椅子。
胸口越來越疼，腦子仿佛要炸了一樣。
“雲深……”李沉縈喊著他的名字，帶著濃重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