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70章

  龐大的劍出現在了天穹的上方, 至高無上的威壓以巨劍為中心,向著四周波動開來。


  劍的尖端直至黃金宮,而黃金宮下的,就是淹沒陸地的灰色洪水,與洪水中漂泊的幸存者。


  黃金宮前, 被劍尖所指的西西弗斯,卻神色鎮定,像是對目前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而事實也的確是如此。


  麵前大門中央的縫隙, 正在緩緩擴大, 而西西弗斯身上的能量波動,也隨之愈發凝練。


  不過這隻是表麵上的, 實際上,支撐大範圍心靈幻境的損耗是不可逆的, 即使收回了支撐心靈幻境的能量, 西西弗斯此時體內的能量儲備, 也不過是6階。


  當年尤翟的職業,可是以戰鬥為專長的武者, 然而即便是在能量等階上到達了8階的尤翟,依舊敗給了宿枝。如此狀態的西西弗斯, 若是與宿枝對上, 那麽結局必敗無疑。


  因為陷入自我臆想中的宿枝, 已經進入了一種沒有自意的瘋狂狀態。她雖依舊處在8階的能量等階範圍內,但實際的力量已經無限接近於9階。


  可以說,除非是高次宇宙的島主降臨此界, 否則,就沒人能夠奈何得了宿枝。


  西西弗斯自然清楚這一點,但如今他頭頂懸劍,已經沒有退路了。


  黃金宮的大門在他的眼前徹底敞開,披著黑色長西裝的宿枝,一步一步地從中走了出來。


  “是你?”宿枝並沒有戴她的防毒麵具,她披散著金發,看起來比往常多了幾分憔悴。


  “在你那個愚蠢的同夥死在我手裏的時候,你不是還裝的挺好的嗎?怎麽,終於忍不住了?”


  她注視著西西弗斯,沙啞的聲音無喜無悲,猩紅雙目中,依舊透著往常視萬物為螻蟻的冷漠。


  “你一開始就知道?”


  西西弗斯當即意識到宿枝在說尤翟。饒是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此時他的猴麵上,也難以自控地閃過驚色。


  他也考慮過“宿枝看破了他假意歸順”這個最壞的可能,隻是尤翟死後,宿枝毫無後續動作,他便否決了這個想法。


  可宿枝此時的話,卻顛覆了他一直以來對宿枝的認識。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了不安。


  “我隻是覺得,你對一個恨不得除之後快的敵人卑躬屈膝、嘴臉阿諛的樣子,很有趣。”宿枝輕嘲道。不同於以往待人接物的漠視,宿枝的話中多了情緒化的尖銳。


  “是嗎。”西西弗斯這時反倒平靜了下來,他沒有對此發表任何的看法,隻是反問了一句,“比起這個,我以為,陛下重傷白色陛下的這件事,也許更值得深究……”


  西西弗斯話還沒有說完,一隻帶著淩厲殺意的手掌,當即並成刀狀,切向他的心髒。


  在西西弗斯提到白色國王的時候,宿枝神色驟變,她麵上冷漠的麵具瞬間破碎,眼中浮上了惱羞成怒的怒氣。


  西西弗斯立即采取了術士的技能,馭風急退,堪堪擦過了宿枝的手掌。


  他的神色很平靜。宿枝的憤怒,以及情緒驅使下的襲擊,都是他早已預料到的事情。


  他知道宿枝的強大,同時也知道,宿枝最大的弱點。


  那就是,她臆想中的那個白色國王。


  他解除了針對整個原罪伊甸的心靈幻境,卻沒有解決對宿枝的心靈幻境。因為宿枝身上的心靈幻境,根本就是她自己施加的,也就是說,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


  臆想完全由宿枝本人延伸,尤翟自然不可能重傷這個隻存在於宿枝腦海中的臆想,所以重傷這個臆想的,隻會是宿枝自己。


  雖然他不知道宿枝為了這個臆想陷入瘋狂,又親手重傷了這個臆想的原因,但知道白色國王對宿枝的重要性,也就夠了。


  “罪民,你想死?”宿枝回過頭,看向西西弗斯。她血紅的瞳孔裏,已經隱隱可見她陷入瘋狂的精神狀態。因為沙啞而天然顯得慵懶的聲音,此時盡是凜然。


  二人四周的出路,皆被破土而出的漫天藤蔓重重包圍。西西弗斯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四下針刺般的殺意。


  麵前,高濃度的能量波動,在宿枝的右手上收縮匯聚,鬆散地披在她肩上的黑色長西裝,也隨之無風自動,像是刀劍出了鞘。


  西西弗斯依舊平靜。在這萬分緊迫的時刻,他隻做了一件事。


  這件事既不是拉開他與宿枝之間的距離,也不是先發製人發動攻擊。


  他肅立在原地,倨傲著下頜,正了正頭上的那個禮帽。


  那個頂在他生著長毛,野蠻未褪的猴軀上的可笑禮帽。


  假意歸順的策略既已被識破,他也沒必要再裝下去了。


  在這個大陸幾乎不可戰勝最強者的麵前,西西弗斯的態度還是如往常那般,透著一股子傲慢。


  宿枝的嘴角噙上一絲冷笑。在西西弗斯的手從禮帽上拿下來時,她已經在這短暫的間隙中,完成了力量的醞釀。


  半空中閃過隨風招展的黑色衣袖,宿枝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頃刻之間,便抵達西西弗斯的身前。然後五指並攏,向著西西弗斯的胸膛刺去。


  她沒有發動任何職業技能,隻是憑著身上純粹的能量攻擊。


  這一掌,西西弗斯未能幸免。


  一隻白皙細瘦的手掌,輕易地便破開了西西弗斯長毛掩蓋下的、幹瘦的身軀。穿透了他的胸膛。


  在絕對的力量壓製下,體內能量儲備少得可憐的西西弗斯,根本就沒有反抗之力。


  “亂語之人,還是趕緊和你的同夥一起,去地獄裏待著吧!”


  宿枝惡意地將自己的手掌往回抽了抽,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握住了胸膛中的那顆還在搏動的心髒。聽到耳畔傳來的、粘稠的血肉擠壓的聲音,她嘴角的冷笑更甚。


  西西弗斯感到心髒被攥住的窒息般的痛楚。他低頭望去,看到了胸膛上破開的血窟窿。


  他突然嘎嘎怪笑了起來。渾濁卻明亮的眼睛,以及兩腮不停抽動著的長毛,昭示著他的開心。


  他笑得很開心。


  這笑放在他那張獸態的猴臉上,看起來既猙獰,又陰險。也讓他頭上的那頂禮帽,與他通身的氣質,愈發格格不入。


  但這已不是西西弗斯在意的事情了。


  他邊笑著,邊伸出兩隻猴手,抓在了從自己胸膛的那個血窟窿處延伸出去的手腕上,沒有將它推開,而是用力地握住。


  “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即使生命如流沙般,從胸口破開的血窟窿中飛速流逝,西西弗斯的聲音卻依舊如往日那般,帶著一種意氣飛揚的頓挫感。


  而這話音中的頓挫感,因為他接下來堪稱刻薄的話,如一個將死的醜角之辭那般陰陽怪氣:

  “親愛的陛下,您也不是三歲小孩了,應該學會認清事實。事實就是,您重傷了白色陛下。而白色陛下,恕我直言,我想她並不會原諒您的。”


  西西弗斯的話中雖用著敬語,但他咧著嘴,語氣裏不禁毫無尊敬之意,還透著幸災樂禍。


  宿枝嘴角的冷笑微滯,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她身上的殺意,也愈發淩厲。


  “你想激怒我拖延時間?”


  她猩紅的雙目淡淡地睨了眼抓在自己右手手腕上那雙猴手,嘴角再度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在二人對決之時,天穹之上,正對著西西弗斯下落的巨劍,和二人的頭頂,已經沒剩下多少距離。


  “愚蠢。”宿枝的紅唇中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來。


  “你想拖住我,靠這把劍,與我,與這個審判指針同歸於盡?”宿枝看著西西弗斯笑容凝固,麵無表情地繼續說了下去,“犧牲自己,拯救更多人你還真是偉大,偉大之至。”


  “隻可惜,下麵的那群人,可是身負原罪之人。既然有罪,活著便已是最大的恩澤了,居然還想逃避審判?”


  “而你……你以為,你這麽做了,就會成為英雄嗎?錯了。看看你這副野獸般粗鄙的樣子吧,你就像你頭頂那個可笑的帽子一樣,永遠不會成為英雄。”


  “你隻不過是,一個愚昧無知,而又自以為是的醜角。”


  話音落下之時,宿枝直接手下施力,捏碎了西西弗斯的心髒,隨即,掙脫了西西弗斯因為瀕臨死亡,而力道孱弱的手。


  宿枝嫌惡地甩了甩右手上的鮮血,徑自轉過身,往黃金宮的方向走回去。


  但沒走幾步,她的腳步就頓住了。


  因為有一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右腳腳踝。


  “他們……他們沒有罪,有罪的是你!一直是你!是你這個屠夫!”


  西西弗斯虛弱卻堅定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8階能量的餘威,讓西西弗斯即使心髒粉碎,也還留有最後的一口氣。


  他細小而渾濁的眼睛,迸出了幽幽的、似燃著魂靈的火光。他的禮帽滾落在地,他姿勢醜陋地匍匐著,匍匐在髒汙的塵土中,艱難地撐著矮小的身子,用盡身上全部的力量,像攥著命根子那般,緊緊地攥住了宿枝的腳踝。


  天空上的巨劍,還在下落。


  宿枝皺著眉掙了掙腿,沒有掙開。她眯了眯猩紅的雙目,不耐煩地移上左腳,用長靴的腳跟,狠狠地釘在了身後陰魂不散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給我滾。”宿枝神色冰冷地命令道。


  鮮血從西西弗斯棕色的長毛滲出,將原本就被地上塵泥髒汙的毛發,染得更髒。西西弗斯執意望著眼前那隻腳的腳踝,死死地、死死地握住。就像是,感覺不到絲毫痛意。


  他已處在生與死的交界處,氣若遊絲。僅剩的信念攥著他的意誌,讓他胸中的最後的一口氣扣在生的懸崖邊上,沒有立即墜入死亡的沉淪中。


  他知道,他必須要留住宿枝!必須要與宿枝,與這天空之上,扭曲的審判機製同歸於盡!

  隻有這樣,那些無辜的民眾,被冠以汙名的尤翟才不是白死。隻有這樣,那些剩下的民眾,才能夠好好活下去。


  他是最後一步棋,他的死唯一的用途,便是在此。


  他不能失敗。


  他絕對不能失敗!

  “不鬆手是吧,行啊。”宿枝倏忽冷笑了一聲,“我原本沒想這麽做的,不過既然你這麽頑固不化,就讓你見證一下好了。”


  “見證一下,這些剩下的罪民們,被你親手害死。”


  天空中,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陣旋律。一時間,像是天地萬物同時獻奏,一種玄奧之感,籠罩了整片天穹。


  “忘了告訴你,除了畫家之外,我還有一個職業,這個職業,叫做音樂家。”


  宿枝望著西西弗斯那雙細小而渾濁的眼睛逐漸染上絕望,不甚上心地勾了勾唇,


  “微調此界的規則,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現在,天上的這把劍,不再是針對你一個人,而是所有人了。


  這所有人,當然也包括,地上那些你心心念念的罪民們。”


  不,不可以!

  西西弗斯麻木地攥著眼前的那隻腳踝,細小而渾濁的眼下,黏上塵埃的棕色茸毛暈出了滾燙的深色。


  他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來。他唯一能做的,隻不過是用緘默的方式,發泄無力的哀慟。


  這麽多年的謀劃,難道就這麽失敗了?

  那麽多無辜的人,難道就這麽白白地犧牲了?


  如果他不曾想到這個冒險的計劃,如果他這無用的身體能再撐一段時間,如果,他能更慎重一點,事情會不會便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是他錯了。


  他錯了。


  西西弗斯感到軀體忽然間變得很重,就連意識,也像是被絞了個天翻地覆再拋散一地,碎得徹徹底底。暮年的衰疲,一時間全都湧了上來。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可他不甘心!

  民眾的威脅未除,由他招來的懲罰未消,他如何能夠甘心呢?


  這條路上犧牲的人命,一條、一條地壓在他的身上,每一條,都重逾千鈞。


  他如何閉得上眼睛?


  西西弗斯看著最後的生命,飄絮般的,從篩子一般的殘軀中飄走。


  他想伸手去抓,卻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抓住它們的力氣。


  倘若能夠補救,縱使讓他赴湯蹈火,又有何懼?


  可世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民眾大難當前,而他已無能為力。


  他竟無能為力!

  淚水無聲地打濕了西西弗斯的眼眶。他想痛恨無能的、帶來了災禍的自己,可就連情緒的牽扯,也成了將死之人的奢求。


  也許就像瘋王所說的那樣,他隻不過是,一個醜角。


  明明沒有英雄的磊落,隻是戴罪之身,隻是個欺詐世人、抹黑好友的小人 ,卻還不自量力地渴求著昔日榮光,能再現眼前 。


  窮盡一身,他最後活成的,竟是一個醜角……


  黑色的禮帽靜靜地躺在西西弗斯的身側。而失去了禮帽的他,成為了一隻回歸野蠻的、徹徹底底的猴子。


  西西弗斯維持著匍匐在地的姿勢,不甘心地失去了最後的生息。至死,他都沒有合上那雙細小而渾濁的眼睛。


  老淚縱橫,死難瞑目。


  宿枝如觀了一場猴戲,她嗤笑一聲,輕鬆扯開了右腳上的那雙猴手,又踢遠了擋路的屍體,轉身向著瑰麗的黃金宮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白馬非馬 2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