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門口少年（一）
張馥寧這一覺睡下去，一會夢見張霄遠正手把手教她練槍法，一轉眼又變成張霄遠被人一劍刺死在她麵前，整個人兢兢戰戰，昏昏沉沉，一睡就是好幾天，不僅僅是因為累，更多的是因為她年紀小，又悲傷過度，張霄遠的死更是讓她傷了心脈，能撐到臨海城才爆發，全憑著一股韌勁兒。
現在突然放鬆了，身體就垮了，一連在床上躺了數日。老夫人和老將軍焦心不已，但是還是親力親為的照顧著她。
虞莊一行人到的最快，張馥寧到的第二天他們就到了，這一路上因為皇帝下令阻攔，他們近千人目標實在太大，東躲西藏，好不容易到了福臨郡才加快速度。虞莊本來想半路帶人偷偷回去的，結果一覺睡起來人已經到了下江郡，竟是軍師這個陰險的家夥給自己下了蒙汗藥，下作，哼，虞莊到現在都不願搭理程軍師。
十一月中旬，李嬤嬤一行人才趕到臨海城，他們這一路上也艱難，不過還好遇到的都不是很厲害的追殺，因為張馥寧一行人吸引住了大部分目光。
李嬤嬤她們帶的東西多，不過得力的助手也多，所以總的來說還算順利，而上官將軍一行人，雖然有無個暗衛，加上翠梅和那二十個兵漢子，人不算少，但是這行人老幼婦孺多，行動更慢，好在有太子的人有意無意的放水，他們折損不多，比李嬤嬤等人晚了幾天到。
等人都到齊了，張馥寧也養的差不多，有孟老夫人和孟老將軍陪著，好歹算是有了點笑容。一眾人陪著她將張霄遠的墓立在孟婉旁邊，麵朝著大海，當初孟婉遠嫁給張霄遠，將死之時深感愧對於父母，所以希望死後能回到父母身邊，如今他們算是又能朝夕相伴了。
十二月初一這天，張馥寧穿著身白衣頭戴白花，正帶著翠竹翠蘭跟著孟老將軍剛剛從城外的軍營回來，卻見孟府外坐著個衣裳襤褸的少年，隻見那少年見了她，忙站起身來緊緊盯著她，張馥寧下馬過來，一下沒有人出他來，隻當是城外來的小叫花，示意翠竹給點銀子給他，讓他買點吃的穿的。
翠竹走過去掏出銀子遞給他，他卻不伸手接，隻是倔強的看著張馥寧，張馥寧和孟老將軍本來已經要進門了，翠竹不得已喊了一聲，“小姐，”聲音無奈。
“嗯？”張馥寧應了一身，轉過頭來，麵色清冷，眼中卻透著疑惑，秀美的眉微微蹙起。
孟老將軍嫌外麵天氣冷，不舍得她被凍著，便對著趙慕青說道：“哪來的小叫花，快快接了銀子去買身暖和衣服穿。”他身為老將，粗聲粗氣習慣了，軍中的將領都怕他，若是尋常人，隻怕已經被他嚇到了。
趙慕青卻不為所動，隻看著張馥寧，泛白的薄唇緊緊抿著，腮邊動了動，才開口說：“報恩。”
報恩？張馥寧愣了一下，接著不由瞪大雙眼，認出灰塵下的這張臉來了，“你，你這是從望南郡走過來的？”這衣裳襤褸蓬頭垢麵的，鞋子都破了。
“這誰啊寧寧？”孟老將軍打量著眼前這個叫花子，怎麽看都不像張馥寧會認識的人啊。
寒風刮過，張馥寧忙說：“阿公，這是我一個月前在望南郡救過的人，當時他身體沒有恢複，我又自身難保，帶著他反而是害了他，所以讓他身體好了再來找我，沒想到他真的來了。”她也沒有想到這少年會以這樣一幅樣子出現在她麵前，她當時隻是隨口一說。
孟國忠人如其名，脾氣暴烈人卻忠厚，一聽是自己乖孫叫人家找來的，忙說：“快進來快進來，”到底不舍得責怪她忘了與人的約定，隻得補償這個少年。
翠竹退到一旁，趙慕青看著那少女有些自責的表情，微微垂下目光。
張馥寧看他這樣，以為是怕自家嫌棄他穿的不好，忙走過去牽起他破舊的衣袖，趙慕青看著她白皙纖細的手伸過來，下意識想躲，但是晃了下還是沒有避開，任由她將自己牽進孟府。
孟老將軍一個大老粗，哪裏會想得起來這個小叫花子跟男女授受不親有關，翠竹翠蘭兩個，對於自家主子主動做的事就更不會多嘴了。
直到孟老夫人見著張馥寧牽著個看不清麵目的少年進了廳裏，忙瞪了一眼孟老將軍，但是礙於外人在場，倒也不好說出不適宜，忙說：“寧寧，這孩子怎麽穿這麽少？來來來，快讓他坐這裏烤烤火，”忙招呼幾人坐在火盆旁，張馥寧已經坐下了，但是她身邊的趙慕青卻不坐，她疑惑的抬頭，正對上一雙幽黑狹長的眼睛，在一張灰撲撲且幹裂的臉上顯得很清晰。
“你坐下呀，”她開口說道，趙慕青卻搖了搖頭，她隻得又開口，“那我先讓翠竹帶你下去洗漱？”
少年點頭，翠竹過來領了他出去換洗，孟老夫人才開口問：“寧寧，這是誰啊？”
張馥寧有點愧疚，“我上個月路過望南郡的時候在雪地裏遇到的，當時他倒在雪地裏快不行了，順手救了他，後來急趕路不方便帶他，就隨口說讓他身體好了自己來臨海城找我，結果這麽大冷天的，他還真的來了。”
“你呀！這麽重要的事這麽能忘了呢，早該讓你阿公派人去接啦，”孟老夫人拿帕子尖點了點她鼻頭，一臉寵溺。這個動作倒是讓張馥寧想起秦如錦來，當時事發突然，完全顧不上昔日的好友，秦如錦倒是給她寫了很多信，但她一封都沒有回，如今她如果回信，隻怕是要給對方帶來災難。傳信的是西城一家糕點鋪子，也是孟老夫人名下的產業，兩人幼時每次張馥寧回臨海城玩，因為隔得太遠，思念對方時，就會通過這家店傳信。內心感歎一聲，隻怕以後難再見麵了。
張馥寧抱著老夫人吐了吐舌頭，乖巧可愛，如今才有了些少女的嬌俏。
等趙慕青換洗好了，穿上府裏準備的青色長衫，俊朗得直把翠竹都看傻眼了，這變化也太大了吧！
孟老夫人見到趙慕青的時候，一時也難接受這是剛剛那個像小叫花子一樣的少年。
孟老將軍和張馥寧倒是沒有多大反應，前者是大老粗，不看重相貌，後者是年紀還小，加之之前已經見過了，所以並不驚訝。
這會兒人來了，拉著他坐下，張馥寧才問出心中疑問：“我走的時候交代過讓他們給你準備盤纏的，他們沒有照辦嗎？”
“不需要，”趙慕青搖頭，張馥寧猜他這是不愛接受別人的饋贈，但還是說：“可是吃苦的是你呀。”
“傻孩子，這麽遠的路你這是走過來的？”孟老夫人心疼了，她的寧寧吃過苦，所以她現在見不得孩子們吃苦，總是會惹人心疼。
趙慕青還是不愛講話，但是到底“嗯”了一聲。
“嘖”，孟老將軍看待事情不同，讚道：“厲害啊，這大雪天的，徒步走這麽遠，有毅力！”
張馥寧看他的手，都生了凍瘡了，忙跟兩個老人告退，拉著趙慕青退出來，趙慕青很不適應別人這樣跟他親近，但是看在對方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忍了忍沒有拂開那隻手。
等到了給他安排的住處，翠蘭已經捧著張馥寧吩咐去拿的玉容膏來了。洗手擦幹，張馥寧才示意對方把手露出來，翠蘭要上來幫忙，被揮退了，想起剛剛見他的樣子，她心裏愧疚，再不做點什麽，隻怕會愈加難受。
糾結了一下，看著小姑娘清澈的眼眸，趙慕青到底把手伸出去了，隻是兩雙手一接觸，他就後悔了，對方的手骨肉均勻，纖細白皙，皮膚細膩，還帶著溫熱，而自己的手生著醜陋的凍瘡，還傷痕累累，他向來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和形象，這下卻不由自主的覺得有些難堪，手下意識想往回收。
張馥寧隻當他不好意思，忙一手抓住他的一隻手，另一隻手的手指挖出點透亮清香的藥膏來，一圈圈輕輕塗在他生著凍瘡和有傷疤的地方。邊塗邊安慰他：“你別怕，不會留下疤痕的，”塗完又拉過另外一隻，重複剛剛的工序，邊塗邊問道：“對了，這麽久了，還沒有問你名字呢，我叫張馥寧，異香馥林塘，鍾鼓寧遠山的馥寧，你叫什麽？”趙慕青看她臉上比之前見到那次紅潤了些，神色平淡寧靜，不像特意打聽的樣子，於是說道：“慕青，”“慕青？”張馥寧抬眼看了他一眼，“隻羨長青葉，不羨百日紅？”
“嗯”，趙慕青喉間低應了一聲，他隻知道張馥寧猜對了字，才不管自己的名字是什麽意思，他從出生開始，就不被善待，名字於他，不過是個代號而已，他早已不會去想其中是否含有期待或者祝福。
等幫他塗完手，又想著之前破洞的鞋子，隻怕腳上有凍瘡，但是卻不方便自己給他再塗了，於是交代好他自己塗，稍後會將飯菜送來，叫他先好好休息，張馥寧才回去陪阿公阿婆。
若是往日，趙慕青是不會注意手上腳上有沒有疤痕的，隻是他現在也說不清自己心裏什麽感覺，下意識的不想讓自己顯得醜陋，就像今天她拉自己坐下的時候，內心卻一瞬間覺得，髒汙的自己不配坐在她旁邊，於是才會拒絕坐下，邊想著，邊脫了鞋子抹藥，抹完腳，鬼使神差的又給手抹了一點，希望好的更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