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門口少年(二)
芙蕖院裏,李嬤嬤如今是不指望張馥寧能學好女紅了,翻看了一下昨天她好不容易繡完的成品,這針線綠的紅的倒是能分得清,隻是繡在一起之後,這是一坨什麽東西,李嬤嬤不敢隨意猜測。
張馥寧剛剛進門,就看到李嬤嬤一臉難言的表情,似無語似釋然,手上的繡品看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好不唏噓。她知道自己在刺繡上毫無天賦,又不想辜負李嬤嬤的心,一時有點不敢踏進房內。
一個月前安城的民亂,張馥寧下令殺了許多敵國的探子,用以擾亂民心。這些人的死亡,一下就引起了各國的注意,雖然如今大雪封路,但是他們還是蠢蠢欲動起來,特別是與紫東接壤最多的祁甘和赫單,一向有紫東安城四營合起來組成的鎮國軍震懾著,兩國近幾年除了一些小摩擦,倒是不曾直接與紫東發生大戰。
隻是如今紫東的戰神張霄遠已死,可笑的是居然死於朝堂紛爭,祁甘最是清楚張霄遠有沒有跟自己勾結,但是這種時候巴不得紫東一團亂,怎麽會為他解釋。
安城外,許多出逃的百姓等了許多天,發現並無戰事,才戰戰兢兢回到安城。
東南西北四營失了主將,賢宗皇帝插進來的將軍雖然是他的心腹,但是有些剛剛提上來,並不得人心,所以經常發生矛盾。
隨著張霄遠的倒台,他這一脈的將領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打壓,而皇帝的人開始滲入軍中,有天子撐腰,難免有些仗勢欺人。
這日,幾個將軍聚在一起,長孫霖是東郊大營的領將,但是被打壓的厲害,一怒之下辭了職務,他如今無事一身輕,“我年前就收到了上官大哥的信了,他們如今傳信不方便,便托我問問兄弟們,是否有願意去臨海城的,他們如今都在臨海城領兵,時不時會跟海盜作戰,我聽得實在心癢。我前幾日辭了職務,就已經給他去信了,準備去投靠他們,我們這些人如今在安城想要熬出頭,太難了,說不定哪天還會被安個什麽名頭殺掉,今日我來找你們,就是給你們提個建議,兄弟們,自己不願走的可別說我不講情義,我可是把話帶到了。”
如今一月份多了,天氣雖然依舊寒冷,但是往南去的雪起碼是消了,路也不算難走。
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開口說道:“不瞞各位大哥,我原也是打算離開安城的,都收拾的差不多了,還有些家族裏的人不舍得安城的富貴,願意懸著頭留下享受,但是我是一定要走的,今日來此,就是為了跟各位哥哥告別的,但是既然長孫大哥這樣說,那我也得去看看,我這輩子還沒有打過海盜呢。”這男子乃是西郊大營的中階將領魏全,在張霄遠手下也得用,現在李乾主事西郊大營,以往張霄遠的心腹都沒有了出頭之日,隻是有些家中牽扯太大,根本不能一走了之,隻得留下被打壓,但魏全之所以得重用,代表他本身的品性和智謀都是足的,他家族不算小,但是卻擁有當斷則斷的勇氣,不願走的,以後隻能自求多福。
“既然如此,我也跟兄弟們一起走,我過幾日就遞辭呈,我相信孟老將軍定會給我們一個容身之地的,隻是你們先行一步,如果我們一下都走了,那麽隻怕會生變故。”南郊大營的前鋒將軍吳建功說道,另外幾個將軍都點頭,其中一個不由苦笑:“各位兄弟倒是可以走了,隻是我實在走不掉,實在是可惜,”另外的人安慰他,“我們是不得不走,你族中的父兄雖然在朝中官位不高,但是好歹能護著你一些,你平日裏在軍中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不像我們,安城如今已經沒有我們的安身之所了。”
而且如今他們也算是有好去處了,眾人更是沒有多少留戀,人就是這樣的,有時候在困境中如果沒有選擇,那麽很多人都會選擇繼續忍耐,但是一旦出現了別的選擇,哪怕看起來不是那麽樂觀,也會有人選擇。
年後不久,有些老將受不得這樣的打壓,請辭的人慢慢變多,一開始皇帝這邊的人還沒有發現不對勁,隻當這些人有眼色,知道自己滾蛋。將軍離職,一般來說是可以帶走自己的心腹的,這樣的事情,兵部也沒用辦法。所以等人終於發現不對勁兒時,四大營的中流砥柱已經流失了大半,硬安進去的人根本管不住那些兵痞子。
皇帝也知道這種時候不能來硬的,隻好重新派劉慶等人作為各營的將領,但是他又不敢徹底放手,怕再養出張霄遠那樣的人來,所以每個將軍身邊的副將都是皇帝的親信,將軍們心知肚明,但是也不能拒絕。
倒是李乾,領了西郊大營的兵,將階也晉到了二品,隻是如今他算是成了徹底的孤臣了,以前跟他交好的將軍,如今多少都猜到了某些事情,雖然不敢得罪於他,但是也慢慢疏遠了。
賢宗的人這幾個月已經折損了很多,他推測張霄遠手中的聖旨一定被張馥寧拿了,所以派了很多人不停的找她,雖然有人猜測她去了臨海城,但是派去的人進了福臨郡之後都失去了消息,能在福臨郡有這麽大手筆的,除了孟家,皇帝想不出來還會有誰。
其實福臨郡內也不止孟家一家獨大,天子善用製衡之術,所以孟家的老對頭周家就守在福臨郡蒞臨沛川郡和鎮海郡交界處的湛城,在地理位置上隱隱有掐斷孟家與周邊二郡相通的趨勢,而望南郡雖然也接壤福臨郡,但是接壤的並不多。
周家也是世代的武將世家,手裏也有軍隊,雖然權勢不及孟家,但向來與孟家不對盤,畢竟一山不容二虎,往常有張霄遠在,周家還算是收斂,如今沒有了與孟家遙相照應的人,周家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周家的主將收到賢宗讓監視孟家的命令,可以說是正中下懷了。
軍帳內,已經年過半百的周世崇召了周家軍的眾位將領,“陛下已經下了密令,令我們時刻注意孟家的動向,看起來陛下是想動一動他們了,你們一定要提高警惕,咱們周家能不能更進一步,就看這次機會了!”
“是!”眾將軍忙起身領命,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周家的人,極少數幾個就算不是周家的人,也是與周家親近的家族族中的子弟,隻是將階到底是沒有人家本家的人高。
曲征是湛城一個中等家族的人,年紀不大,但是家族跟周家關係好,而且是湛城的本地人,所以在軍中也能算得到優待,他如今隻是個低階將領,但是在一眾周家子弟中,他一個外姓人還能得到這樣的職位,他已經很滿足了。
等夜裏回到家之後,他叫來自己的手下,“派人盯著點臨海城,找機會混進去,看看能否摸清城裏的布防,”那手下心裏驚了一驚,但是麵上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多問,隻答道:“小人這就去安排。”
等下去將命令傳達,然後這個手下回到自己的住處,檢查好周圍沒有人,才偷偷寫下一張紙條,上麵隻寫了兩個字:湛,周。然後悄悄塞進一隻單獨關著的鴿子腿上的小竹筒,封好口子,將鴿子放飛。
看了一會周圍沒有動靜,才回去給曲征回複。
幾個時辰之後,孟府,老管家拿著收到的紙條敲開了孟老將軍的門。
第二天一早,張馥寧還是向往日一般早早跟著孟老將軍出門,其實一開始孟老夫人是不同意的,但是念著她如今難得有喜歡的事情,所以不舍得阻止,導致現在兩個多月過去,張馥寧天天去軍營都去習慣了,孟老夫人也就隨她了。
過了兩三日,換翠梅和翠菊兩個跟她,她這四個丫鬟性子都有些冷,以前她愛說愛笑還不覺得清冷,如今她話不多了,才發現這四人還真是不活潑。到了門口的時候,看到趙慕青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才一晚上,這個人身體就緩過來了?張馥寧覺得稀奇,便問道:“慕青,你身體還沒有恢複,怎麽不好好休息?”
趙慕青吃過的苦多了去了,哪裏會在意恢複不恢複,隻搖了搖頭,說道:“保護你。”張馥寧喊他慕青,他其實很不習慣,總覺得好像兩人已經很熟,但是沒有辦法,不能說全名,對方估計以為自己姓慕。
張馥寧:“……”她想不出有阿公在,還需要誰保護。
但她到底也不是愛強求別人的人,既然對方要跟著,那她隻好隨他去,便叫侍衛再牽一匹馬來。
孟老將軍跟在張馥寧身後走出來,看到這個身姿單薄卻挺拔的少年,不由皺了皺眉,“你小子,怎麽不好好休息?可不要占著年輕,熬壞了身子!”
慕青回到:“已經好了。”
他之前到了臨海城有幾日了,不知道張馥寧家住哪裏,在城裏晃了幾天,終於在一個早晨看到她從孟府出來,還沒有來得及上去,對方就跟著孟老將軍帶著侍衛騎馬走了,他一等就等到晚上,這幾日住在孟府裏,發現張馥寧白日裏都不在府內,便知道她每天早上都出門,所以今日才在這裏等她。
侍衛牽了馬過來,孟老將軍就知道是張馥寧吩咐的了,他一向寵著這個乖孫,哪裏會駁了對方的做法,隻得先上馬。
張馥寧帶著人也跟上,她回頭看著慕青上馬,動作幹淨利落,便知道對方馬術精湛,當下也就放心跟著阿公縱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