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這並不是她見識過的最疾苦的情形。
十年前,那是大齊最多難的一年,東南有南楚進犯,西北有北秦壓境,太子爭權國內動蕩,南澇北旱天災頻發……
前太子奪取兵權,逼迫先皇賜死威脅他地位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並傳位於他,而暗通敵國致使敵軍兵臨長安城下,皇城被圍困長達半月有餘,城中人人自危,官民仕子惶惶不可終日,水糧斷絕人難存活,加之瘟疫爆發,長安城中屍體成堆血流成河,堂堂大國之都幾近淪為一座死城……
那時候她還很小,嘉寧、清桓、清風他們都很年幼,她和父親到蘇府避難,跟嘉寧縮在小榻上聽著外麵滲人的號聲,看著蘇府書房的燈燭連著幾天幾夜通明不息。
當時,就算是官宦人家也都麵臨著絕糧的苦境,敵軍派細作入城誘惑策反城中權貴,許多皇親官員背國投敵,富商名門為保自身賄賂敵軍……
城中暴亂最多的那一日,蘇清玄執意出門,曆經一番波折才平安歸來,他們都以為他是為了國家公事,但他回來時卻隻抱了一個長盒,放到她麵前來打開,笑道:“今日是弦歌你的十歲生辰啊,小弦歌,你瞧,伯父答應送你一把絕世好琴的,伯父沒有食言,尋了幾月才找到這把古琴,再不去取,那琴行都快被人砸了……”
“小弦歌,你可喜歡?”
小小的她輕撫琴弦,含笑點頭:“很喜歡……”
沈嵐熙溫柔和悅地從後庭走出來,“弦歌的生辰宴已經備好了,都入席吧,幸好之前有準備,不然這滿城慌亂的,都不知道怎麽給小弦歌做生辰……”
蘇清玄摸摸她的頭,跟沈嵐熙道:“夫人,先不急,我們弦歌是小樂癡,這好琴到手,不試彈一曲怎麽行?”
他彎下身,對她笑著,縱使外界紛亂世道動蕩,他的笑容依舊如暖陽般和煦:“弦歌,為伯父彈奏一曲吧?”
“好,弦歌新學了一曲,名為《破陣子》,就為伯父彈這一曲如何?”
“甚善,甚善。弦歌是樂癡,伯父就做個知音人吧。”
……
她一曲未完,蘇府大門破開,兵甲入府來……
那年蘇清玄剛當上戶部尚書,掌管國庫操持一國錢糧調度,掌管都城防衛的長安令尹被敵方策反,帶軍士包圍蘇府,逼迫蘇清玄叛國投敵,為敵方細作打開大齊國庫任其攻下城後肆意掠奪。
蘇清玄為保家人周全,隻身出府。
麵對外敵,他聲厲色疾大義凜然,走之前回過身,輕聲細語溫柔如常,俯身道:“待伯父歸來,弦歌再接著為伯父彈完此曲吧。”
“好……伯父一定要回來……”
他們無可奈何,沈嵐熙與兒女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獨出府門。
當年蘇清玄離開時留給他們的那個背影,一襲布衣,灑脫,從容,前方是虎穴龍潭依舊波瀾不驚。
蘇清玄拒不叛國,被叛軍帶走,囚禁於令尹府內。
三天之後,敵軍正式準備攻城。禦林軍護衛皇宮尚不暇,長安城內其他軍士皆由長安令尹控製,所有人都在等著,不戰自敗,等著長安令尹主動為敵軍大開城門……
然而他們等到的是,蘇清玄拿著調動長安防務的令牌出現在長安城牆之上,將包含長安令尹在內的二十顆叛賊頭顱拋下城門,並親自領軍抵擋敵軍攻勢。
直到盧遠植從外調兵來解長安之危,兩麵夾擊,殺退敵軍,剿滅叛賊,平了太子之亂。
那三天,是長安城最黑暗的三天,也是他們人生中最陰霾的三天。江河川照看著他們,也急著打探消息。
沈嵐熙卻一直很淡然冷靜,總把她和蘇嘉寧兩個女孩子攬在身邊,叮囑他們四個孩子很多話,好似想把這一輩子的叮嚀都說完一樣。
直到沈嵐熙去世的那一天,她才想明白,其實在那個時候,沈嵐熙就已經打算好了,若是蘇清玄回不來了,她也會去的,從來都是這樣……
幸好三天後得知了蘇清玄無恙的消息,一直強撐著的沈嵐熙終於支撐不住,心悸病犯,卻不準別人去告訴蘇清玄。
政亂平定之後,他沒有跟盧遠植一樣急著去朝堂上邀功,而是親自整頓長安城內各方防務,帶人收拾街麵官署,開粥棚,治瘟疫,撫民心……
除了亂黨,朝堂上平靜如初,剛過三天,先皇就在宮中大擺宴席奏樂歡慶,百官照常享樂,長安城內富貴雲集之處歌舞升平,一如舊時。
蘇清玄連著幾天都沒有歸家,後來他們得知他在南城牆下開了災民營,沈嵐熙好些了就去找他,四個小孩兒也都要跟去。
殘陽如血,高高城牆,烽煙初散的戰場使長安城外一片肅殺之氣,暮時無人,城牆上冷清蕭瑟,他一襲布衣,立在牆垣邊,俯瞰長安城,暮鼓聲響,不遠處笙歌縹緲。
她隨著父親擠上城牆時,看到的又是一個背影。
不再灑脫,而是凝重而寂寥的。
前方是巍峨皇城,在她童稚的眼中,這隻是他一個人的長安城……
他回過頭,夕陽下淺笑淡淡,緩緩抬起手,“嵐熙,過來。”
沈嵐熙走向他,與他攜手並立城垣上,於是一個人就變成了一雙人。
她父親樂嗬嗬地笑著,不再上前,摟摟他們四個孩子:“走咯,回家。”
於是她抱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古琴轉身走了。
回頭一望,依稀記得,那淸嘯歎息:“……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
琴聲緩落,古韻流觴,商洛有青丘,丘上無青蔥,獨獨一小亭。
琴音在荒涼之地消匿無聲,耳邊又隻有不遠處飄來的戚戚之聲,眼前是荒蕪的城池,破敗的城垣,仿佛世間所有的絕望與淒涼,都匯到了眼前。
人間百態,人間百苦,萬言難訴。
天將暮,那人又獨立高處,眺望商洛城景,一襲布衣,孑然一身。
“好啊,薑冉公子琴藝真是高妙!讓洪某這粗人長見識了!勞累一天,這慷慨之音著實振奮人心!”
她收回目光,輕撫古琴琴身,謙遜地頷首微笑:“謝洪伯父讚賞。伯父仗義疏財心係民生之高義,更是讓小生由衷崇敬,伯父哪是粗人?是當世俠氣英豪才對。”
本是豪氣江湖人,在這貧寒之地,一點也沒有富賈貴人之態,散盡隨身之財,一身簡樸衣裳,依然顯現非凡的俠骨豪情,洪洛天被她誇得十分舒服,拍著蘇清風的肩大笑道:“臭小子,你說你們蘇家哪來的這麽好的福氣啊?能出這麽一個妙人?比你哥哥姐姐可討人喜多了!這才華,這氣度,師傅真是太中意了!”
他又拍拍江弦歌的肩,親切道:“小子,不要跟著那姓顧的做什麽隨從了,有什麽意思?做老夫的徒弟如何?老夫教你武功!傳授你洪家絕學!我侄女跟你年紀差不多大,我看你倆挺般配……”
一旁的蘇清風笑得前仰後合的,江弦歌也哭笑不得,急忙打住,附禮道:“洪伯父的心意,薑某十分感激,但薑某一文弱書生,實在沒有習武的天分,恐辜負伯父期望,不過,以後伯父若還要出資救民賑災扶貧等等,小生樂意給伯父打下手做點雜活,就如這些時日一般,與伯父一起奔忙。”
洪洛天還不死心,又嚐試問:“真的不考慮考慮?洪某平生可從不願收徒的,隻想收你一個呀,考慮一下嘛。”
蘇清風的笑僵住了,有些茫然:“師傅……我也是你徒弟啊……什麽叫做隻收一個?”
洪洛天把他拍到一邊:“有你什麽事兒?”
江弦歌掩嘴笑,目光又瞥到對麵丘上的蘇清玄,寒風已起,她拿起旁邊蘇清玄之前寬下的狼裘大氅向那邊走去。
她走後,洪洛天臉色一變,故意幽怨地瞪了蘇清風一眼:“說吧,這個姐姐是你家的什麽人啊?”
蘇清風更蒙:“啊?師傅,你看出來她是姑娘啦?不對啊,弦歌姐姐裝得這麽好……師傅你真神了,怎麽看出來的?”
洪洛天望向那邊,江弦歌與蘇清玄一前一後立在那丘上,他若有所思:“看她眼熟……”
……
江弦歌走到蘇清玄身邊,幫他披上大氅禦寒,“伯父在思量什麽?”
他皺眉鬆釋,似有回味地一笑:“一曲《破陣子》,蕩氣回腸,氣壯山河,在這悲涼之地,高亢之音更添悲壯之情,不是淒訴,而是激昂,足見藝之高,心之堅,令人陶醉於琴音,折服於曲意,高妙啊。弦歌果然樂癡,技藝已然造極,心意更為難得。”
她垂麵一笑,心中悅然:“伯父果真知音人。”
你有沒等一句話,等過十年?
你有沒有想說一句話,一開口,便知要傷心一生?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
在商洛城外山丘之上,觀滿城民生之艱,蘇清玄一如十年前的慨然,懷揣著剛寫好的一封長文奏疏,也是一心的沉重。前路未知,而義無反顧。
在商洛一帶救濟賑災多時,他們能做的也都做了。洪洛天一行準備回洛陽補充物資,繼續走鏢順帶幫助各地救災,蘇清玄打算就此返回長安,蘇清風聽說蘇嘉寧受傷打算先回長安探望姐姐再去洛陽追隨師傅繼續遊曆。
收拾完行裝,洪洛天在等手下打點車隊,整裝待發。一同在城外小山丘上休息。
蘇清風見父親與師傅一直互相不給好臉色,這些天雖然同心賑濟災民,卻也沒停止過鬥氣,臨別了,就想他們坐下來緩解一下關係。正好蘇清玄在與江弦歌弈棋,蘇清風便喚道:“師傅,你前些日子不是念叨著想學下棋的嘛?我父親可是弈棋高手,不如……”
然而他還沒有說完,那邊的洪洛天就從鼻孔中哼出不屑之氣,一邊走過來,一邊道:“哼!他善弈?對,他也就會下下棋了!算什麽本事?”
蘇清玄隻拿冷眼瞧他瞥他一下,對蘇清風道,“對,是不算什麽本事,隻是剛好靠下棋娶到了你母親,而已。”
那一霎,蘇清風都能感覺到洪洛天拔劍的衝動了,連忙躥起來,去挽住他師傅的胳膊,尷尬地笑著安撫道:“好啦,好啦,師傅,父親,你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就不要再跟小孩子一樣賭氣了嘛,你們一文一武剛剛好,各有所長……”
他又被洪洛天搶了話,挨了一下:“你是說你師傅是隻會動動拳腳的粗人咯?”
“不,不,不,我哪有這意思?師傅不是粗人……”
這邊還沒哄好,那邊又起怨怨之聲:“那清風你是在笑父親是隻會舞文弄墨手無縛雞之力的羸弱書生嗎?為父當年與野狼徒手相搏時,某人還在練劍。”
真是難為蘇清風兩邊不討好,沒有勸和,反而兩人怨氣更甚,他隻能踱到江弦歌身邊去,拍拍自己的嘴,鬱悶自語:“今日我不宜說話,我閉嘴。”
江弦歌看著一臉委屈的蘇清風,真是哭笑不得,以前聽她父親笑話蘇清玄與洪洛天一見麵就會不約而同變回十歲心性各種爭閑氣,現在看來的確屬實,也是可樂。
一向最為深沉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的蘇清玄,大概隻有在麵對洪洛天的時候會完全顯露小脾氣,洪洛天亦然,豪氣爽朗的大俠,一碰上蘇清玄就變得幽怨小氣,這兩人……
江弦歌隻好發聲調停,起身扶洪洛天到亭內落座,給他們斟茶道:“洪伯父大俠風範,武藝高強而且廣播仁義,入世經商也是高明莫敵,顧伯父鴻儒國士,心係天下憂國憂民,既有治國利民之策也有獨身赴險之勇,最難得的是二位伯父是同樣的樂善好施為國為民,如此二位並立於世豈不是世之幸也?又何必互爭閑氣?惹我們這些不知事的晚生笑話?”
洪洛天被她誇得心裏樂開了花,大笑起來,蘇清玄也釋然,撫須而笑,“弦歌是真會說話啊。”
蘇清風向江弦歌投去欽佩的目光,洪洛天沒忘了對他補一句:“臭小子,學著點,這才叫誇人!”
蘇清風默默地轉身走了。
洪洛天後來不笑了,又看向蘇清玄,道:“其實你要是去經商的話,也能成一方首富的吧?恐怕洪某都要自愧不如。”
“這是什麽意思?”蘇清玄臉色也冷了下來。
還沒高興過一會兒的江弦歌又頓覺不妙。
“就好比拿這商洛之行來說吧,洪某是行善舉,徹底虧空了一回,而顧老弟你,走這一遭,定是滿載而歸吧?”
“你認為我拖著病體來這兒澇災之地做戲來了?難道顧某就不能真的像弦歌方才誇的那樣憂國憂民一回?這幾年大齊是從未太平過,南澇北旱的,顧某親赴災地救災撫民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吧?”
“可問題是,你現在不是官了。你此行必然是另有所圖。”
蘇清玄默然一科,直起背脊,正視洪洛天,諷刺地笑了出來:“是啊,我不是官了,於災民災地,隻不過是虛偽做戲的路人而已,還能為他們做什麽?但是!我的虛偽我的做戲,就是為了爭取能為他們做什麽的權利!你以為你洪洛天出錢出資就能救苦難百姓?不!真正能救他們的,隻有當權當政之人!民生不治,國力不強,縱你洪家萬貫家財富可敵國,也救不了這泱泱大齊!”
好似終於把他心裏的話逼出來了一般,洪洛天快意地笑了,不複多言,隻看著他,起身,提劍離去。
慷慨之氣撤去,疲憊之意又湧上心頭,蘇清玄垂首,合上雙眸,再開口,聲音滄桑:“弦歌……恐怕伯父要負了你的國士之許了……”
“伯父這是何意?”
他歎道:“因為我不是大義國士……我隻是變相的名利小人……為國為民,隻是長安城中爭權奪利的借口……可是我又想做到……哪怕不擇手段……”
江弦歌望著他,沉默許久,爾後緩緩開口道:“伯父,你最是善弈,應當最為懂棋,你看這一方棋枰之上,黑白分明,然而這世間卻不是如此……”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抬首環顧蒼穹:“蒼天如圓蓋,陸地為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伯父不是枰上棋子,而是世間一人。世人皆好爭,然而並非黑白分。哪個救世安民的國士不是爭名謀利的凡人呢?”
……
洪洛天的車隊走後,蘇清風過來通知父親他們也可以啟程了,並告訴蘇清玄:“父親,方才師傅走時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他說什麽?”蘇清玄問。
蘇清風心中尚有疑惑,據實而回道:“他說,這次洪家出資出錢救商洛,是因父親你主張,往後洛陽商戶捐資賑災,也隻因你一人……”
蘇清玄知道洪洛天看出自己的意圖了,心中開始感激他如此相助,又見蘇清風似乎有所難言,就問:“他還說什麽了?”
蘇清風支吾起來:“師傅說,說……他就是有錢,就是要拿銀子……拿銀子,砸死你丫的!”
“……他非讓我傳原話!父親你別打我呀!是師傅說的!我隻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