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船沉
諸人仍舊按照來時一般,乘坐怡妃之前備好的船離去。蘇絮與英貴嬪同坐一乘,落在最後。透過船邊的窗子瞧兩邊,十數條船上都綴著紅綢裹的宮燈,遠遠望去好不熱鬧繁華。
“方才還好皇上並沒有在殿上動怒,我也忍不住為你懸心不已!”英貴嬪坐在船艙的窗邊兒,拿著蘇絮送她的那柄扇子扇著風,“這一頓壽宴,實在勞累。叫人怪心力憔悴的!”
蘇絮婉然笑道:“何止是這一次如此,從來不都是這樣的麽?隻是靖夫人與怡妃初掌大權,誰也不願意被彼此蓋過去。”
英貴嬪望著已經開出去很遠的禦船道:“不曉得那魚羹裏動了什麽手腳,我瞧著榮貴嬪並無不妥!”英貴嬪扇累了,不覺停下。
蘇絮抬手接過,輕輕扇著風,眉心不住顫動,憂心道:“雖不曉得是什麽藥,卻恐怕對胎兒極無宜處的東西。”
英貴嬪撫著自己的小腹,有些惶惶不安,“我並沒有去提醒榮貴嬪,瞧著她用了好些魚羹。若是當真她與孩子有什麽不測,這叫我在心裏怎麽過得去!”
蘇絮曉得她由己及人,自是不忍。心裏也頗為惶恐難安,握了握齊相宜的手道:“靖夫人不過是要為難怡妃,讓她出些錯漏被收了協理六宮之權便是。未必是為了動你二人的孩子,若是當真因為這個出了事兒,皇上動怒徹查,反倒更容易敗露!豈不得不償失?”
齊相宜聽得這話,才略略放心。“宮裏的孩子,三災八難這樣多,實在叫人不能不驚心!”
蘇絮手上一滯,扇子不經意的落在地上,“啪”的一聲響,摔折了象牙的扇骨。原本是沒什麽,隻是好好的扇子壞了,讓蘇絮心裏大為不安。
兩人如今都是心緒不定,齊相宜瞧見,也是怔忪著勉強玩笑道:“瞧瞧你,好好的扇子摔壞了!可要再陪我一個!”
“這有什麽難的!”蘇絮說著,忙低身去拾起,“眼瞧著你就要臨盆,咱們小心應對,總會安然生下來的。”
齊相宜盯著那白色鸚哥,不由轉眉深看一眼,蘇絮沉思著開口,“若當真是雙生子,我有心養一個在你膝下。”
蘇絮聽著齊相宜這話震動不已,怔愣著道:“養在我膝下?”
齊相宜抿唇,緩緩點頭道:“是,雖說如今你恩寵正盛,卻到底也沒個依靠。咱們兩個這樣親近,我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以我一己之力也恐怕不能護得兩個都周全,”她語頓,眼角不覺往宣順夫人所在的方向瞥,“宣順夫人的皇子必定也是精心照養的,可到底也沒保住。讓上官氏的孩子得了皇長子這個便宜。”
蘇絮猶疑著推拒道:“可到底姐姐才是孩子的親母妃,何必母子分離呢!”
齊相宜不由笑道:“哪裏會母子分離!你的長樂宮離我的未央宮這樣近便,想見便是時時刻刻都能見著。何況孩子從小到大,都由乳母照養的多,到了六歲,便要去上書房。養在長樂宮與養在未央宮又有什麽分別。”她抿唇,敘敘道:“妹妹也別怨我有私心,一是,你如今受皇上寵愛,孩子養在你那裏,皇上見了他也會常常想起我。二是,我想著,他們能平安成長比什麽都強。三是,在你得子之前,他也會是你的依靠。我這樣思慮,妹妹不會氣我吧?”
蘇絮見齊相宜句句屬實,與她如此開誠布公。心裏縱然別扭,卻到底是感動的。她含笑著擺頭,“我怎會怪姐姐,姐姐打算的這般周全,有什麽不好的!”
齊相宜正要開口,卻聽外麵一時鑼聲、驚叫聲大作,不住有人高喊著“護駕”。二人一驚,立時起身。蘇絮小心扶著齊相宜出了船艙,站在甲板上往喧囂響起的地方看去。因著夜深,兩邊漆黑一片,隻能看見另外一處船艙聚集,燈籠的亮光星星點點的照著,卻到底是看不分明的。
蘇絮眯目細細的去瞧,便見其間皇帝皇後同乘的禦船正緩緩的往水裏沉。蘇絮緊抓著齊相宜的手,“啊呀”一聲道:“姐姐,仿佛是皇上與皇後的船要沉到水裏去了!”
齊相宜如何瞧不見,如今一隻手絞著帕子,也是懸心不已,“妹妹可瞧見皇上下船了嗎?”
蘇絮費力看著,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我也瞧不清楚,來來往往都是人。”
“好大膽的宮人,竟敢拿皇上與皇後的安危來算計。”齊相宜一向尊敬顧臻,對霍景嵩更是上心。瞧見這番情狀,哪兒能有不氣的道理。
蘇絮立時吩咐著內監快往那一處劃過去,轉眸沉吟著道:“也唯有在皇上與皇後的船上做手腳,才不會被人疑心是刻意陷害。這番差池,必定是失察的緣故!”蘇絮語頓,清冷道:“怡妃一心算計著別人,卻也難免要被別人算計其中。實在一報還一報!”
齊相宜聞聽“一報還一報”,眉間一顫,又想起魚羹一事。不由抬手扶住肚子,有些懨懨的憂心。劃船的內監加快了動作,蘇絮的小船便也很快的靠到了沉船一處。近前的時候,那船已經沉了一半,船裏的人也都出來的差不多了。蘇絮瞧見王均褲管兒已經被水浸濕,這刻窩在榮貴嬪與瑾嬪的船上。立時揚了聲問道:“王公公,這是出了什麽事兒?”
王均牙齒打顫,對著蘇絮遠遠打千兒,回話道:“聖駕所在的那船不知道怎麽竟破了個窟窿,船底進了水。”
齊相宜憂心不已,忙開口問道:“皇上沒事吧?”
王均道:“發現的時候,便立即送萬歲爺與皇後娘娘上了宣順夫人的船,皇後娘娘受了些驚嚇,並沒有旁的事兒!”蘇絮聞言,這才道了句“阿彌陀佛”,放下心來。蘇絮與齊相宜兩人下船上了岸,便立時往聖駕停留的絳雪軒去。
禦船漏水下沉,自然叫眾人都驚懼不已。霍景嵩上岸之時,便立時下旨叫人去下去瞧瞧那船是因何漏了水。瞧見皇後受了驚,一眾皇親貴戚自然都不能先行離去,便都擠在抱廈裏陪著。
因齊相宜有孕,蘇絮扶她出門便已經落在了後麵。登船的時候,未免齊相宜暈船,也隻讓船夫慢慢的搖著,兩人難免姍姍來遲。蘇絮與齊相宜進門的時候,霍景嵩正眉頭緊鎖,一隻手攬著顧臻寬言安慰。因為擠滿了親貴,絳雪軒原本還算寬敞的抱廈,現下尤為擁擠。
查看沉船的太監前來複命,霍景嵩不耐的免了禮,便詢問他是何原因。
太監很恭謹的回道:“啟稟皇上,恐怕是船板在下水之前不當心碰了,因是重新漆過的,才瞧不出已經有了裂痕,在水裏太久,自然被水衝破。”
太液池這邊平日裏不過隻在東南西北四角備上船隻,以供皇帝與後妃興致大起之時去蓬萊洲。今次怡妃在蓬萊洲設宴,自然要動用庫裏放著的船隻。從前造的禦船年久,自然不複昔日光彩。是以怡妃決定在蓬萊洲設宴之後,便先將皇帝禦用的船取了出來,讓匠人從新漆過。如今既是船板在拿出來之前就碰壞了,從漆船到準備、查驗的內監都難逃罪責。主意是怡妃拿的,之後查看檢驗都要一一過她的手。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兒,她是徹徹底底脫不得關係了。
怡妃聞聽此言,麵上當即變了顏色。立時跪地道:“不會,在禦船下水之前,臣妾親自也查驗過數遍,旁的也就罷了,聖駕所乘的禦船,臣妾如何敢不用心!”
霍景嵩冷眼瞧著怡妃,不置可否的問道:“若不是禦船準備、查驗之過,難不成是有人故意砸了船底,謀害朕與皇後?”
蘇絮猜不出是誰靖夫人還是瑾嬪下的手,隻是此人精明便再此處。皇上與皇後乘的船出了紕漏,險些沉船,讓帝後二人狼狽不堪,霍景嵩自然要大動肝火。依著霍景嵩一向自負的性子,必不會去想是有人故意而為,弑君犯上。如何都會覺著是怡妃不仔細當心的緣故。
怡妃被霍景嵩問的答不上來,垂首不言語。她縱然覺著是旁人陷害自己,才出了這樣的紕漏。卻也不敢當著一眾皇親貴戚的麵兒說出,到底家醜不可外揚之事。若她平白牽扯出旁人,隻會讓霍景嵩亦發震怒。她眼圈微紅,大為楚楚可憐,盈盈叩首道:“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疏漏,請皇上降罪。”
霍景嵩微微歎氣,遲疑著開口道:“今日不早了,都先行回去吧。皇後既受了驚,朕便陪她回宮。今日的事兒,留待明日再說。”
聽得皇帝開了口,諸位親貴立時跪地恭送皇帝與皇後的聖駕。霍景嵩陪著皇後行至蘇絮身側,不由開了口道:“敏貴嬪也隨朕來一趟。”
諸人皆瞧見方才蘇絮彈奏之時被琴弦割傷了手。彈琴之人,必定曉得琴弦的鬆緊適度。蘇絮彈琴不是一日兩日,也不會有粗心的奴才,調緊琴弦,讓主子受傷?眾人心裏有數,蘇絮的琴弦該是被人做了手腳。瞧見皇帝此番,也就猜測是欲問琴弦之事。
蘇絮連忙應下,起身默然隨著皇帝與皇後出了絳雪軒。三人上了各自的肩輿,便起駕往鳳寰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