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識破
蘇絮眉梢微微一動,側眼掃看向兩麵的人,將雙手攏在袖中,睨了素問一眼便快步的離開了廂房。素問覺出了蘇絮的意思,也悄無聲息的隨著她往正殿去。
走了小半刻,蘇絮瞧了瞧四周,見著姚木槿的宮人並未往這邊來。這一處現下也算僻靜,才止了腳步,低聲道:“你瞧出什麽不妥了嗎?”
素問低眉,恭恭敬敬的回道:“方才奴婢就站在那柱子的邊兒上,私心揣度著,熹貴嬪的傷勢未必有那樣嚴重?她雖然撲的急,可是雙手撐了柱子一下,倒是能緩一緩撞上去的力氣。背對著皇上與幾位娘娘,遠遠瞧過去,自是看著嚴重一些。”
蘇絮落目在她的麵上,神色極是複雜難辨,“當真麽?”
素問抿唇點頭道:“而且,熹貴嬪若是如李大人說的那般性命垂危,未央宮的人如何還敢這樣折騰。清心殿往未央宮到底不近,一旦有個差池,誰能擔得起這個罪過?”
蘇絮深信素問的話,她心間一凜,眉心不住的跳著,“那此番便是她為了打消我們疑慮的苦肉計了!”她這話說的語氣篤定,麵上更是已經料到的表情。素問在齊相宜身邊呆了這樣久,自然曉得蘇絮待姚木槿如何。她不敢置喙,便唯有默然不語。
蘇絮聽了素問說的那番話,心裏情緒難辨。紫蘇在殿上的情狀仍然曆曆在目、言猶在耳,如今她再細細去想,那字裏行間可不都是指著齊相宜冤枉了姚木槿嗎?她方才當真相信了姚木槿所言,雖然有些狐疑,卻還是在心裏鬆了一口氣。可如今,卻越發覺著可笑。她悄無聲息的踏入了清心殿的內室,江沁瀾與齊相宜兩人相對無言,唯有此起彼伏的歎息聲。
見蘇絮進了門,齊相宜立即起身道:“絮兒,阿歆,她如何了?”
蘇絮表情極是沉肅的抬頭,狠了心道:“齊姐姐、寧姐姐,許是咱們當真都被騙了。方才的那個樣子,或許、或許全是熹貴嬪的苦肉計。咱們……”蘇絮說不下去,癡愣愣的坐到貴妃榻上。
江沁瀾與齊相宜聽她這話,自忍不住去詢問蘇絮何出此言。蘇絮自己說不出,便讓素問把方才對自己說的話再對她二人說一遍。
江沁瀾垂首細細的聽著,待素問一番話說完,她才忽然抬頭與齊相宜道:“我方才瞧著,熹貴嬪的舉動,仿佛是要堵你的嘴。借此攔住了你的話,又讓皇上同情心疼,讓咱們疑慮盡除,當真是一箭三雕啊。”
齊相宜極是歉疚愧悔的看著蘇絮,也不答江沁瀾的話,止不住的流淚道:“我早就不該信她的話,我早就該看清她的麵目。絮兒,我對不住你,我對不住你啊!”
蘇絮聞言,極是驚詫的看著齊相宜道:“姐姐說什麽呢!姐姐有什麽對不住我的地方?”
齊相宜忍著洶湧的悔恨淚意,哀聲道:“榮修媛的孩子,是她害的。是她串通了夏氏,做了那傷天害理的事兒。如今想一想,隻怕當初她就是有心借刀殺人。你假死,做頭七要試探虧心之人的那日,她也去了長楊宮。是我在半路瞧見了她,我把她攔住了。”
許久以前,夏氏、海月、蔣氏的那些讓她疑惑不解的隻言片語,此刻匯聚在蘇絮的腦中。瞬時,讓她恍然大悟。
那一晚,紅藥恨得咬牙切齒,與她道:“若非你,若非你我能到今天的地步嗎?”那時紅藥神色激動,眼睛裏攏著灼灼的恨意,“賤人,你敢說,回宮在船上的那些時日,你無心謀害李容華的胎嗎?”
如今,蘇絮總算清明了。紅藥之所以被迫得個不能回頭、不死不休的下場,便是因為當日應了姚木槿去毒害李氏。蘇絮想起姚木槿從前的種種模樣,便忍不住心裏一陣毛骨悚然。她從前那般相信姚木槿,一心以為她是個直性子,古道熱腸。可現在,竟恍然發覺,從前的種種實在是一場笑話,滑天下之大稽。
齊相宜抬手便重重的給了自己一巴掌,哭道:“絮兒,我害了你,也害了我的孩子。我當真是該死,當真是該死啊!”
江沁瀾與蘇絮二人見狀,忙進前攔住了齊相宜的手。江沁瀾壓低了頭,心裏亦是滋味難辨,“咱們誰又能想得到呢?她藏得這樣好,滴水不漏。把我們都蒙在穀中,唬得團團轉。瞧著皇上今日的神情,如今縱然咱們三個再說出什麽樣的話,皇上也未必會信咱們了。”
蘇絮心裏漲的難受,雙唇越發苦澀,“曉得當年事情的那些人已經死無對證,咱們沒有證據啊!這幾年的情分,皇上瞧在眼裏。皇上一向不喜歡無事生非的人,何況前些日子江南那邊又逢旱災。”
江沁瀾抿一抿唇,隨著蘇絮的話點頭道:“她今日做出了苦肉計,引得皇上同情相護。來日英妃再多說什麽,隻怕皇上心裏先入為主,總以為是英妃的疑神疑鬼的過錯。”
齊相宜緊緊的攥著拳,她心頭恨意難消,此刻寸長的指甲因為太過用力,齊齊折斷。水蔥一般的指尖兒滲出了鮮紅的血,可齊相宜卻仍舊未覺似的。
蘇絮忙牽了手絹為她將手指纏住,定定看著她,一字一頓道:“天道循環,欠下的東西,咱們總有讓她償還的時候,隻要咱們幾人好好的。”聞聽蘇絮這話,江沁瀾、齊相宜二人隻微微的點頭。三人便都是麵色凝重的沉默不語。
過了半晌,齊相宜雙眼的淚水已幹,便如幹涸龜裂的久旱之地,透著深入骨髓的駭人神色,哀涼淒慘,卻也是從未有過的冷靜,她道:“我要去瞧瞧林氏。”蘇絮自是曉得齊相宜為何要瞧林氏,而她自己心裏原本也有這個意思。
未待蘇絮開口,隻聽江沁瀾道:“有些話若不能與林氏對質,咱們便要永遠在心裏無端猜測了。可若當真問出來,我隻怕……”
蘇絮淡淡道:“金玉其外,終究已經敗絮其中了,還有什麽是不能知道的?”
江沁瀾幽幽歎氣,“我隻怕掀開咱們與她隔著的那一層,便是滿目瘡痍。”
齊相宜聽著兩人猶豫不決的話,決然道:“我隻想看看,這一番虛情假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是從什麽時候恨上咱們,算計咱們的。”齊相宜心裏想知道的,卻到底也是蘇絮、江沁瀾心裏想知道的。三人並未過多的掙紮,不過稍稍整理一番,便讓人去打點準備了。
卻說姚木槿這邊,紫蘇雖然瞧著蘇絮有些太過冷然清淡,卻也未作多想。極快的便將姚木槿送回了未央宮。
時間尚早,還未到晌午。姚木槿一路假寐,等到了漪瀾殿,紫蘇散了一眾人,她才能睜開眼。
紫蘇起了冰塊抱在絹子裏替姚木槿敷在頭上,自己仍舊有些驚悸不定,歎道:“虧得娘娘掌握好了力氣,否則可當真是不堪設想。可嚇死奴婢了!”
姚木槿挑了挑嘴角,卻是忍不住額頭的痛意,倒吸了一口冷氣,“若非用手撐著身子緩了緩,隻怕當真是要一命嗚呼了。可剛倒地的那會兒,本宮也委實是昏厥過去了。蘇絮走的時候,本宮才轉醒假寐的。”
紫蘇不由低聲歎道:“其實娘娘何必這麽拚命呢,奴婢瞧著敏昭儀一向心軟,又是個好糊弄的人。娘娘打點好敏昭儀便是了,如今撞破了頭,到底苦了自己。”姚木槿也不回話,親自舉手扶住包著冰塊的絹子,掙紮著要起身。紫蘇忙攔了她道:“李大人說雖是皮外傷,可也到底留了好些血,還是小心靜養為宜。”
姚木槿聞言,便又安安靜靜的躺了回去。她想了一想,轉眸向紫蘇問道:“本宮回來之後,昭台宮與南書房那邊可有動靜嗎?”
紫蘇恭謹的回道:“娘娘剛從昭台宮出來,敏昭儀便派了人給皇上回信兒。奴婢瞧著方才敏昭儀聽著李大人說那些話時的神情,仿佛是真的擔憂娘娘,整個人都魂不守舍似的。”
姚木槿冷冷的嗤笑起來,“她哪兒有那麽好的心顧得上我的死活,隻怕疑心害怕皇上因為我的事兒責罰她們吧?齊相宜是冤枉我,她們兩個便都是助紂為虐,冷眼旁觀。方才齊相宜言之鑿鑿說話的功夫,她們怎麽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呢!”
紫蘇此刻蓄上了擔憂神色與姚木槿道:“娘娘,方才在大殿之上英妃就險些說出來。奴婢隻怕這會兒,她已經與敏昭儀都吐出來了。若是敏昭儀知道了,咱們可要如何是好呢?”
姚木槿毫不在意的哼笑,“知道了又如何,都已經死無對證了。我方才觸柱,也不是十分怕她把這話說出來。不過當著皇上的麵,既能阻了她的話,搏得皇上的同情憐愛,再阻了幾人的疑慮,倒也是一箭三雕。”
紫蘇道:“敏昭儀到底掌著協理六宮之權,若是現在就讓她起了疑心,奴婢隻怕……”
姚木槿毫不在意的打斷她道:“有什麽好怕的?上官氏、蔣氏、宣順夫人都已經被本宮除掉,林氏擔了今次的罪過性命也是不保。從前的事兒,還有幾個是知道的。她們縱然疑影重重,卻終歸是沒個證據瞎猜測罷了。”姚木槿說著哈哈一笑,眯目挑眉道:“磨心的日子,還在後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