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詢問

  蘇絮與齊、江幾人趁著晌午未到便往拘著林倩蓉的那個永巷宮所去,皇帝雖是主意已決要賜死林倩蓉,可意旨到底是遲遲未下。


  那處院子裏曾經關過獲罪的夏氏,也是夏氏的身死之地。蘇絮上一次進這個院子還是上元十年的事兒,如今已經是兩年的光景,這處院子依舊是破敗不堪,仿佛時間在這裏並不曾流逝是的。


  屋子裏的門窗緊閉,蘇絮等人站在門外聽不見任何聲響,三人默默的也不言語,這院子越發顯得一片死寂、荒涼。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遲疑不決。倒是蘇絮略略思量,舉步進前,推開了那扇緊閉著的房門。


  “吱呀”一聲響,那屋子裏寒涼的冷意忽然從屋子裏撲出來。蘇絮發髻上簪子鑲著的紫色寶石將陽光折射進門裏,在一道細弱的淡紫光暈中,上下飛著塵埃。屋子裏麵死氣沉沉的沒有一丁點兒聲響,蘇絮回身看了看兩人,腳下挪動,不自覺的走了進去。


  齊相宜與江沁瀾緊跟著蘇絮,她們從明間兒轉進一側的內室,這才瞧見林倩蓉一身青色麻質的襦裙坐在靠著窗的貴妃榻上。她閉目手裏撚著佛珠,人也不動彈,手裏也沒有動靜。隻有嘴邊微微的開合,才讓人曉得她還活著。


  她頭發並沒有梳成發髻,而是披散下來。那發絲熨帖在她的身上,倒也不蓬亂頹喪。不過幾月的功夫,林倩蓉原本飽滿的眼窩便深陷下去,眼角眉梢都是細細的皺紋。臉上不施粉黛,看著便極是憔悴。


  三人瞧著她也不說話,倒是隨後跟進來的小康子瞧不下去,有些厭惡不耐的怒道:“英妃娘娘、敏昭儀、寧貴嬪來了,林選侍還不下來請安嗎?”


  林倩蓉的手忽然沒征兆的一抖,睫毛輕輕的顫動,才極為緩慢的睜開眼睛。她仿似如夢初醒,眼神裏揉著太多情緒,可終究也是一閃而過,統統換成了死寂的冷淡。她慢吞吞的將手上的佛珠撂下,眼風仍然有著從前的高傲與淩厲,也不同小康子答話,隻看著蘇絮與齊相宜幾人的神色,嗤笑一聲道:“左右本宮都是將死之人,也實在不怕你們再給我扣上什麽罪名了。”


  齊相宜冷冷含笑,抬手便將那串佛珠從桌案上掃掉地上,“從你身上本宮可真真兒見識到什麽是佛口蛇心了。就算你沒日沒夜,見天兒的念經。也必定是不得好死,打量著能得什麽福報嗎?林倩蓉,你得下十八層地獄,你得上刀山,下油鍋”


  林倩蓉麵無表情的看著齊相宜,眼神閃過灼灼怒意,最終平靜下來,換成哼笑,“英妃不是閻王,本宮死後如何,到底也由不得英妃你操心。英妃倒是不如好好操心操心四皇子,”她說著,微微語頓,嘖嘖歎道:“真可惜,前些日子聽見了雲板的響聲,不會那麽寸,是為了四皇子敲得吧?”林倩蓉說著,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眼淚直從眼睛裏往外流。


  齊相宜聽見這話,忽然瘋了似的,撲上去掐住了林倩蓉的脖子。咬牙切齒,恨恨道:“本宮自然不是閻王,可你現下是生是死,本宮卻到底能做得了主。”


  江沁瀾與蘇絮見狀,忙上前把齊相宜拉下來。林倩蓉被掐的臉色青白,齊相宜這一鬆手,林倩蓉便止不住的一陣咳嗽,一壁的咳著,一壁用手自己順著自己的胸口。齊相宜因為林倩蓉方才的話,這會兒怒氣上竄,如何都勸不住。蘇絮無奈之下,便讓江沁瀾先拉著她出去。齊相宜被人勉勉強強的帶出去,屋子裏這才安靜下來。


  蘇絮緩步走到林倩蓉旁邊隔著桌子的那一處坐下,抬眉側眼瞧著有些狼狽的林倩蓉整理著頭發、裙擺。她清清淡淡,幽幽開口道:“四皇子的樟木床出了問題,將作監、司設司的人都已經招供,是你指使動的手腳。皇上縱然能容忍你往昔的罪過,可這件事兒你也過不去了。”蘇絮話罷,側首睨著林倩蓉麵上的神色。


  林倩蓉手下一滯,神色間並無半分的驚詫冤枉,竟好似有一種終究沒避過去的挫敗感。她麵上的神色讓蘇絮看的糊塗,不覺脫口提醒道:“若不是你的罪過,可別替旁人擔著……”


  聞言,林倩蓉立時清淡的回首,眼神冷漠,沒有半分的波瀾,“從幾時開始的?”


  蘇絮沒聽清林倩蓉所言,瞧著她問道:“什麽?”


  林倩蓉怔怔盯著蘇絮,“我問你,你是從幾時開始疑心本宮的?上官氏也是你挑撥的對嗎?”


  蘇絮臻首一低,雲淡風輕道:“幾時?若要真深究下去,上元九年那會兒我就知道了。”蘇絮原以為恨極了林倩蓉,從前也曾想過無數次,有朝一日,若自己能踩在她的頭上。必定要百倍、千倍的向她回以顏色。可如今真到了這樣的地步,她竟全然不將林氏放在眼中了。蘇絮說不準這樣的情緒,從前每日盼著的便是早日讓皇上把林倩蓉廢黜,如今竟也能淡然應對,心裏半分波瀾也沒有了。


  林倩蓉聞聽蘇絮這話,麵上緊了一緊,隨後便自嘲的笑起,笑的不可抑製,“是本宮自作聰明,是本宮看輕了你。早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在毓秀宮的時候,本宮就該把你毒死。若沒有你,本宮何至於淪落到今日的地步?”她說著,恨意蹭蹭上湧。


  蘇絮不以為忤,挑眉極為淡然的凝著林倩蓉道:“若不是你一心要除去我,前朝後宮對我趕盡殺絕,我何至於要如此?”


  林倩蓉聞言,再忍不住心底的怒意,情緒激動起來,作勢就要去撲打蘇絮。正在此時,王均帶了禦前的人進門,見了蘇絮微微一怔,忙讓人阻了林倩蓉,與蘇絮見禮問道:“娘娘怎麽在這。”


  蘇絮淡淡含笑道:“終歸是從前在一個宮裏住著的人,本宮來送一送林氏。”


  王均滿麵堆笑的點頭,連道了兩句:“娘娘心善。”話罷,又轉首對著林倩蓉,換了另外一副冷漠樣子,居高臨下的宣了賜死她的聖旨。讓人端了盛著的白綾的黒木盤進門,放在案上,不疾不徐尖聲道:“小主請快些,奴才也好回去交差事。”


  林倩蓉此前尚未真切的感覺到,如今那刺目的白綾就放在方才她撂下佛珠的那一處。她才終於驚覺,霍景嵩要她死。她愛了這麽多年的人,不惜為他罔顧人命的人,那個曾經視她如珠如寶的人,竟會要殺她,竟讓她死。林倩蓉眼神有些渙散,渾身抖得如篩糠一樣。可盡管如此,她仍舊壓抑著自己心底絕望的哀嚎,與王均道:“皇上沒要再見一見本宮嗎?皇上難道不再見本宮一麵了麽?他讓我死,也要親口對我說一句……”


  蘇絮冷冷打斷了她道:“還有什麽可看的,也不過是讓你徒增傷感罷了。皇上對你絕望至此,就算你今日不死,約摸往後也再不願見你了!”蘇絮這句話,終於壓得林倩蓉徹底絕望。她忽然站起,歇斯底裏的將案上盛著白綾的黒木托盤掀翻在地。蘇絮瞧著此刻正是問話的時機,當即便道:“皇上因為四皇子的事兒賜死你,若這件事兒你是冤枉的便說出來,倒未必不能免你一死?”


  林倩蓉再不顧自己那些無用的驕傲清高,此刻委頓地坐在地上,不發一言。蘇絮立刻睇了王均一眼道:“你們先出去候著,等時辰到了,本宮便親自請娘娘上路。”


  王均等人應下,立時帶著人出門。


  蘇絮加急了語速,也不再兜轉道:“是不是姚木槿,是不是她在那樟木床上動了手腳?你沒做過是不是?”


  林倩蓉微微抬頭,斜視著蘇絮,嗤的一聲笑出來,也不言語隻默默的看著她。


  蘇絮接著道:“從紅藥那件事兒開始,姚木槿便與你有勾結對不對?或是在更早以前?究竟是你利用了她,還是她最終利用了你?”


  林倩蓉忽的閉目,含在眼裏的眼淚滾滾而落。睜眼的時候,那眼神裏再沒有半分的淚意。隻麵無表情,眼神空洞洞的盯著蘇絮道:“你曉得你被靖妃指證,獲罪搬離流華閣之前,皇上曾與我說過什麽嗎?”


  蘇絮不曉得她為何提起這樣的話,忽然一怔,抿唇也不接口。


  林倩蓉滿麵譏誚,不疾不徐道:“他說,玩物喪誌。玩物喪誌啊。”林倩蓉說了一遍,緊接著又重複了一遍,“咱們在他的眼裏,不過被視為玩物而已。”她說著,迫視著蘇絮,“本宮入宮八年,也是啟曌城裏,得寵最久的妃子。蘇絮,我告訴你,皇上他誰也不愛,他隻愛大齊的萬裏江山。你早晚會落得與本宮一樣的下場……”


  蘇絮隻覺著林倩蓉是氣怒太過,才說的這般氣話,當即打斷她道:“你這樣說,便是不想活了。任由旁人栽贓嫁禍?”


  林倩蓉也不答蘇絮的話,而是呲的笑起,“後宮裏有這樣多的人,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比如本宮之於蘭嬪,你之於本宮。將來必定會有人將你拽下來,讓你步上本宮的後塵。你想知道的,我不會告訴你,一句話也不會告訴你。至於你身後的那個人是誰,你永遠都別想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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