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走水
她未曾稱呼她為姐姐,用了最卑微的姿態以及最卑微的稱謂,將自己卑微到了土中,隻是為了讓柳碧瑩放過南宮逸。
柳碧瑩伸手將柳嫻安的臉抬了起來,這才發覺她已經是淚流滿麵,之前精致的妝容毀得一塌糊塗,儼然失去了側妃的端莊,狼狽的像是柳碧瑩重生後初次見她。
“安兒,你不必這樣求我,我即便是承諾了你也不過是哄了你一時的開心罷了,我們終將會走向那個結局的。”見她眼裏刹那間盈滿了苦楚,柳碧瑩有些不忍心起來,“或許,你去勸勸王爺也說不定……”
話音未落,柳碧瑩便聽見有人想這邊走來,一步一步踏在雪上匆忙而堅毅。
“安兒。”一把清亮的聲音響起,柳嫻安身子微微一顫,飛快的將自己臉上的淚痕擦去,這才向後轉去。
那個人,踏著風雪而來,長身玉立,身後的霽月高風,他穿著石青色寶相花刻絲錦袍,柳嫻安尤記得早晨見了他的袍角上有些破了,還是自己取了針線來將它縫補好,她特地繡了小小一朵合歡花在上麵。
可是風雪幾乎要迷了眼,柳嫻安忽然看不見那朵合歡花了。本就是不打眼的繡樣,若是稍稍多了風雪,便就會消失不見了。
如她人一般不打眼。
南宮逸匆匆行來將柳嫻安自地上扶起,柳嫻安想掙開,卻發現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柳嫻安微微訝然,感覺到他的手在劇烈顫抖,便知他在生氣了。
可不知,他究竟是生氣自己委身跪地求人,還是生氣自己阻擋了與柳碧瑩的關係。她有些絕望的閉了閉眼睛,不敢再細想下去。
見南宮逸來,柳碧瑩將自己臉上的悲傷隱去,向著他微微福身喚了聲王爺。
“若是安兒說了不中聽的話,還請娘娘莫見怪。”南宮逸在護著柳嫻安,隻是看向柳碧瑩的目光更是多了幾分悲哀。
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明明一步一步在接近,卻不想卻是一步一步在走遠,無法控製的。
出來時,還是天朗氣清的時候,可此時便是風雲突變,隻見那風雪越發急了,呼嘯而過的聲音像是遠處前來的野獸,低吼著要將幾人撕碎才肯罷休。
這樣的天,實在是不適合寒暄。
“王爺多慮了,不過是尋常姐妹聊天,何來中不中聽一說。”柳碧瑩勉強撐起笑容說道,不再去看柳嫻安的臉。
“還望王爺能夠善待安兒,也便是了了我一個心願了。”
話的尾音飄散在風中,空靈得不像是自山穀而來的深淵低吟,分明聽不出半分感情,卻徒增了不知從何而起的悲傷。
“自然。”
她聽見了他的承諾,卻是絲毫也高興不起來的。
南宮逸攜了柳嫻安回去了。
柳碧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二人漸行漸遠,柳嫻安的步子似乎有些踉蹌,可南宮逸分明是生氣了卻一直穩穩的撫著她以至於她不會摔倒。
柳碧瑩的心中不禁唏噓起來。
換了她是柳嫻安,也是會對南宮逸心動的。
可惜她不是。
年後,後宮的一切便有恢複了表麵上的平靜。
南宮逸與柳嫻安亦是出宮離去了。而南宮彥也拗不過太後的重壓,終究還是去了蘿玉宮。雖是一個月隻有兩三次,對於婉兒來說已是極好的了。
而沐嫣那裏卻並不好過了。沐嫣的母親餘氏積鬱成疾,才過了年便過世了,沐嫣也勉強隻是見了餘氏一麵,餘氏便合上了眼。南宮彥賜了個誥命夫人於餘氏以作安慰。
由著需服喪,沐嫣便免了平日的晨昏定省,一向喜愛熱鬧的沐嫣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陷入了無盡的哀愁之中。
南宮彥偶爾會去爾玉宮陪陪沐嫣,可是沐嫣的臉色總是淡淡的,似乎是連個笑意都懶得施舍給南宮彥,南宮彥總是不得趣,去爾玉宮的次數也少了。
顏芷乖覺,便常在南宮彥自爾玉宮中出來後便遣人去請了南宮彥來了自己的漢玉宮中,保持著恩寵不減,穩坐了慧嬪的位置。
這天夜裏,沐嫣又被噩夢驚醒,尖叫一聲縮在被中顫抖不已。
住在耳房的丫鬟攸寧連忙披衣掀簾進來了,見沐嫣臉色蒼白便又將蠟燭點了幾支,放在了離沐嫣較近的桌上。
“娘娘又夢魘了麽?可要奴婢叫了太醫來為娘娘看看?”
直到燭光離自己極近,沐嫣才覺得有些安穩了。她的臉上也漸漸帶了些血色,也不似夢醒時那樣恐慌了。
“今兒太醫不是送了寧神丸來麽?拿了那個過來便是了。”
攸寧連忙自屜子裏將寧神丸取了,服侍沐嫣服下了。
“奴婢就在外頭的耳房中,若是有事叫奴婢一聲便是。”攸寧輕聲說道,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沐嫣哪有心思管她,隻是兀自躺下合了眼讓她出去了。
沐嫣又想起餘氏在死之前,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餘氏由於積鬱成疾,瘦得不成樣子,說話的時候亦是斷斷續續的。
可沐嫣至今記得,她當初握著自己的手說道:“嫣兒,我還不想死。”
彼時的餘氏的呼吸已是隻進不出,沐嫣甚至能夠感覺到餘氏渾濁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她的手仍舊攥得死緊。
她不知,將死之人力氣會如此之大。
餘氏到最後對她說的是什麽呢,沐嫣忽然有些恍惚起來,她說:“嫣兒,你一定要坐上後位,光宗耀祖。”
她的母親想讓她做皇後,而她自己又何嚐不想做皇後呢。
昏昏沉沉間,沐嫣看自己的母親走到了自己身邊,淩厲的目光像是雪亮的刀劍一般落在自己身上,隻聽見餘氏說道:“嫣兒,你怎地這樣不爭氣,連皇上的恩寵都留不住。”
沐嫣微微瑟縮,在母親尖銳的話語中選擇沉默。
可餘氏仍舊不放過她,聲聲指責著她:“我們沐家怎麽出了你這樣沒有的孩子,留不住孩子也就罷了,不過是皇帝恩寵,你也這樣畏首畏尾的留不住。”
像是一根針紮在了沐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沐嫣疼得蜷縮起來,對著餘氏疊聲道歉:“嫣兒愚鈍,嫣兒自當盡心竭力為沐家爭光。”
餘氏這次寬慰了些,對著沐嫣的臉色也稍微和善了,“嫣兒,沐家要靠你了。”
自己母親說的每個字都像是沉重的包袱一般落在沐嫣身上,沐嫣隻是咬咬牙,便將包袱扛了起來。
自小,沐嫣便被餘氏教導,做便要做到最好,若不是最好不做也罷。沐嫣也因此覺得隻有最頂端才是最適合自己的地方,她的心高氣傲便是由此開始的。
不知怎得,沐嫣眼前浮現出一個人影。
餘氏對她的敦敦教誨,終究抵不過她有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那東西離她那樣近又那樣遠,宮中生活如樊籠,她太過厭倦,卻不得不堅持著。
隻因為那人還在。
之前的順風順水,在遇上婉兒後便分崩離析。婉兒害得自己丟了孩子,失去了更加接近後位的機會,不但如此,南宮彥還未重罰,如今婉兒在太後的支持下複寵,這叫沐嫣怎能不恨。
沐嫣與婉兒,注定是要糾纏不休的。
夢裏浮沉間,沐嫣忽然聽見了驚叫的聲音,同時聽見了呼呼的火聲。
他們似乎是在喊,“走水了。”
沐嫣自夢中驚醒,掙紮著坐了起來,忽然發現自己寢殿已然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已經漫上了自己的床幔!
她尖叫一聲,大聲呼喊著攸寧,卻未見有人回應。
眼見著火已經燒上了自己的裙擺,沐嫣已經完全無法思考,隻是一味將火撲滅,由著眼淚珠子落下。
千鈞一發之際,外頭的門被人撞開,一個身影自外頭進來,三步並作兩步的衝到她身邊,將她緊緊攏入懷中。
“嫣兒,我來了。”
沐嫣終於失聲痛哭,緊緊抱著對方不肯鬆手。
爾玉宮突然起火,沐嫣險些被燒死,好在宮人們拯救及時,隻是將頭發燒去了一些,微損傷到性命。
此事說來甚是蹊蹺。
才到了初春,天氣還潮濕著,走水一事實在是不該發生。
而沐嫣當晚吃的也並不是寧神丸而是助眠丸,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何起火起沐嫣絲毫未曾察覺到了。
且沐嫣翌日得知攸寧前兩日感了風寒未曾值夜,而那晚值夜的是一個名為華棲的丫鬟,可華棲似乎早就不見了蹤影,沐嫣尋遍了宮中各處都未尋到。
於是,南宮彥下令追查華棲下落,一路便追到了華棲的老家,並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切的矛頭均是指在了華棲身上。
沐嫣在火中被燒掉了長發,攸寧將沐嫣的長發修剪後也隻能勉強挽了簡單的髻,可沐嫣愛好奢華,斷斷是不能容忍的。
為了不叫人瞧見自己的狼狽樣,沐嫣拿了白紗覆麵,將自己參差不齊的長發遮去,並暗暗發誓若是捉到華棲,定要將華棲碎屍萬段。
可想而知,這華棲便如人間蒸發了似的,沒了蹤影。
這可叫沐嫣氣得直跺腳,吩咐了攸寧下去:“去宮中查查究竟是誰與華棲來往密切,通通帶來本宮這裏,本宮要一一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