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惡人穀
孩子突然看向她,柳碧瑩看不見他的臉,卻仍舊能察覺到他黑洞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寒冷的冰又像是灼熱的水。
然後,孩子尖叫起來,聲嘶力竭:“她不是王!她不是王!”
那孩子向她撲來,張開血盆大口,眼看著便要將她吞噬。
倏地一道亮光透進黑暗,柳碧瑩猛地驚醒過來。
身邊圍著青宵,青宵見她醒來連忙撫上她的額頭,對著身後說道:“皇上,娘娘醒了,燒也退了。”
柳碧瑩看著南宮彥過來將自己的手握在他的手中,猶自有些發蒙,那孩子的臉那樣猙獰,可為何自己卻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阿染,你終於醒了。”南宮彥拿了帕子來將她額頭上的冷汗擦去,溫柔說道,“可想吃些什麽,朕叫廚房煮來。”
柳碧瑩想開口拒絕,才發覺自己嗓子幹澀的厲害。青宵見狀忙沏了茶來服侍柳碧瑩喝下方才好些。
“我怎麽在這兒?”柳碧瑩一時回不過神來。
青宵連忙說道:“小姐自從早些時候去采風,回來便著了涼後又發了熱,一直說胡話,這不,才退了燒。”
那之前的便是夢了?
“我躺了多久了?”
“回小姐,一天一夜了,皇上一直守在小姐身邊,奴婢怎麽勸都不願意離開半步呢。”
柳碧瑩這才將目光聚焦,看向南宮彥。
“皇上也定是累了吧,不若早些回去歇息吧。”
南宮彥看著柳碧瑩的眼神無比疼惜,像是看著自己的珍寶似的,柳碧瑩忽然有些慌了神,忙忙避開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底還有些泛青,真是如青宵所說的照顧了自己許久,說不心軟是假的。
於是,柳碧瑩的口吻也柔軟了下來,“臣妾這不是醒了麽,皇上還是快快去歇息吧,晚些時候,臣妾煮了皇上愛吃的粥過去。”
南宮彥撫摸過柳碧瑩的臉頰,覺得她不再發燒了才說道:“粥便罷了,你好生歇息便是,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上好的墨暈染開來,而那眼神真摯,柳碧瑩亦是靜靜端詳了一陣,複才柔柔笑開:“知曉了。”
她的笑容像是夏日隨風搖曳的風荷,脆弱卻又美麗,說不盡的婀娜多姿以及風情萬種。
南宮彥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青宵這才將先前的事告知了柳碧瑩。
柳碧瑩聽完便久久難以釋懷了。
青宵說柳碧瑩與桐鏡失散後,桐鏡尋了許久終於在山上尋到了柳碧瑩。
彼時的柳碧瑩已經昏倒在山上,周身沾滿了露水,且喃喃自語不止。桐鏡將柳碧瑩帶回清涼居後,柳碧瑩便起了熱。
柳碧瑩微微咂舌,這就是說,之前夢見的,真的是見過的了。
心口處的劇烈跳動已經不在,柳碧瑩覺得那裏灼熱得驚人,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柳碧瑩從自己的衣襟中翻出了之前自己娘親給自己的青銅戒指。
那戒指發燙,不安的躁動著,在柳碧瑩的手心中隱隱的跳動,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柳碧瑩將那戒指拿來細細的看,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戒指,樣式也普通的緊,但畢竟是娘親給自己的遺物,柳碧瑩思索了片刻便重又藏在了衣衫之下。
重新縮回被中後,柳碧瑩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眼前盡是那些墓碑以及那個孩子,還有他口中的“王”,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沒有人來告訴柳碧瑩這些,她自己便是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的。
隻是在那之後好一陣時間,柳碧瑩時常便會夢魘,夢中的盡是那些毛骨悚然的墓碑以及那個稱自己為“王”的孩子。
孟問塵不知怎得,與柳碧瑩的關係忽然便好了起來。
“娘娘,下官花了重金在惡人穀買到了消息,那行凶之人是宮中的,且似乎與皇上關係密切。”
孟問塵說話的時候,柳碧瑩才將手中的蜜餞含入口中,聞言不由抬眼去看孟問塵:“孟大人將此事告知於我,不擔心我便是買凶之人麽?”
口中的蜜餞化開,泛起酸酸甜甜的味道來,頓時間唇齒都蔓延開蜜餞的芬芳。
“自然。”
柳碧瑩輕聲笑開,笑意像是潺潺的流水一般輕靈:“那我便要謝謝孟大人看得起了。不知孟大人買到這個消息花了多少?”
孟問塵比了個三,末了,又加了一句,“黃金。”
細細畫過的眉毛微微上揚,柳碧瑩不由咋舌,“不過是幾個字便花了這樣多銀兩,這惡人穀倒是有幾分手段。”
“算不得上什麽名門正派。”孟問塵這樣說道。
為了不讓孟問塵起疑,桐鏡喬裝成了柳碧瑩的丫鬟,聽見孟問塵這樣說,不由一蹙眉:“孟大人覺得何為名門正派?”
孟問塵不想桐鏡會突然問他,思索了片刻說道:“做正義之事。”
那廂傳來一聲冷笑,似乎對於孟問塵的回答很是譏諷,“若是做正義之事的便是名門正派,那為何惡人穀算不上?江湖上那樣多的門派,誰不知那水有多深,惡人穀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做的都是明麵上的事,比那些暗地裏做鬼的強太多。”
一番慷慨陳詞下來,孟問塵看向桐鏡的目光便多了幾分讚賞,“姑娘的說法倒是新鮮,孟某受教了。”
桐鏡冷哼一聲,聲音越發冷淡了:“孟大人多禮,我不過就是個尋常女子,自比不得孟大人見多識廣,方才一番言論,還望不要汙了大人耳朵才是。”
不知桐鏡的生氣從何而來,孟問塵有些無措的將目光落在柳碧瑩身上,柳碧瑩隻是輕描淡寫的避過他的目光,舉杯欲飲。
一時間,房中靜得可怕,仿佛針掉下來都清晰可聞。
最後還是柳碧瑩出言圓了場,“皇上那邊還要孟大人多多分憂,這刺客一日不見,皇上便要擔憂一日,前朝後宮便也要跟著擔憂一日。”
“皇上交於下官之事,下官定會竭盡全力。”又聽孟問塵說了幾句,孟問塵便離開了。臨走時,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桐鏡,被桐鏡察覺,惡狠狠瞪了回去。
孟問塵一走,青宵與柳碧瑩便笑做一團。
“孟大人不過是與你立場不和,你便那樣說他,好在孟大人也為曾與你計較。你這妮子倒是一點兒都不讓人。”
桐鏡氣得跺腳,口中不停說道:“這榆木腦袋非要胡說,若不是忌憚著他的身份,我非要撕爛他的嘴不可。”
那廂的青宵與柳碧瑩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來了。
桐鏡又羞又惱,卻又無可奈何,隻得閃身離開了,才能將二人的笑聲撇在腦後。
柳碧瑩將自己笑出的眼淚抹去,心裏頭多有感慨,到底是年輕的,連鬧起來都格外叫人羨慕。自她重生後,便格外的老氣橫秋,許多事便也就格外容易唏噓起來。
末了,她拍著青宵的手說道:“別說別人了,你自己何時尋個如意郎君呢。”
像是一滴冰水滴在了溫熱的心湖,瞬間就將湖水結了冰,冷得叫人無法言喻,隻能微微瑟縮著將自己蜷起,才能將僅剩的溫暖留住,。
她本可以直接開口告訴柳碧瑩自己喜歡的是胡玄然,可她知自己沒資格,所以她也選擇將自己蜷縮起來。隻要有一點點溫暖,她便能活下去。
“奴婢願意侍奉著小姐一生一世,哪兒都不去。”
就算她想,她又能去向何處呢。
“盡渾說,你這樣好的年華若是在這宮中可不是浪費了麽。”
柳碧瑩的聲音忽然有些飄渺起來,青宵有些聽不清楚,於是她淡淡說道:“無妨。”柳碧瑩噤聲,看著青宵的模樣若有所思。
“過幾日回了宮中,我們便做幾件好衣裳來吧。”柳碧瑩岔開話題,笑容愈盛。雖是不知曉青宵為何突然失意,可她不想讓她如此。
自己以為了解周圍的所有人,綠漪,胡玄然,南宮彥等人,可到頭來,連青宵。離她最近的人,柳碧瑩都看不透。
青宵細細端詳著柳碧瑩,心生幾分感慨。
或許連柳碧瑩自己都不知曉,自己笑起來有多麽好看,是三月的桃花六月的風荷都無法比擬的,那是讓人心生憐惜的看似脆弱卻又果斷堅毅的笑容,也難怪,會讓胡玄然那樣喜歡。
青宵將她的笑容刻在心裏,笑成與她一般無二的模樣,連唇畔都是恰好的弧度。
這樣的她,也會好看些了吧。
那他對她,是不是也會多一點喜歡呢。
宮中有一處舊的藏書樓,平日裏鮮少有人會去那裏。
顏芷偶然經過的時候會看見那高聳入雲的樓,今日閑來無事便去了那藏書樓裏頭一探究竟。好在宮人們會按時清掃,藏書樓遠比想象中幹淨許多。
賀汀見這藏書樓中陰森,有些不願意向前,顏芷看了她一眼便說道:“你且在此處候著吧,我自己過去便是。”
那藏書樓裏頭點著的燈光很是微弱,顏芷也隻是能微微看清楚。
正是這樣暗,顏芷才不經意碰落了在書架頂上放著的書。那書是極為普通的《論語》,隻是裏頭夾著的一封信確是讓顏芷大為驚訝。
上書“安郎贈與婉卿”。那書寫的筆法,分明是前朝的筆記。
如今誰人不知,太後張氏,本名張婉。可不就是這書信中所寫的婉卿麽?
顏芷將信放在懷中,攜了賀汀匆忙離去並厲聲對賀汀說道:“今天我來了藏書樓的事,誰都不許說。”
賀汀愣愣點頭,不知為何顏芷從藏書樓出來時便變了臉色。
顏芷拿了那封信便匆匆回了粹玉宮。因著與柳碧瑩在同一宮中,顏芷匆匆回去後難免撞上了青宵,青宵連萬福都還未道完,顏芷便不見了蹤影。
回去後,青宵便將此事告知了柳碧瑩。
“慧嬪娘娘神神秘秘的,奴婢還未道完安便不見了。”
柳碧瑩比著內務府新來的衣裳,頗有幾分漫不經心:“想來是有什麽事吧,由著她去。”
青宵幫著柳碧瑩將頸間的盤扣扣好幽幽說道:“小姐不覺得慧嬪娘娘似乎不及以前那般信任你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