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雲出岫
伍安一回到夢安居,天香迎上來笑道:“怎麽樣?你可當成大英雄了?”
伍安斜她一眼,“你先進去,我跟你們三個一起說。”
伍安便和類無煙她們講了一遍事情原委,末了問道:“為什麽碧水劍會斷了?”
“大概是劍妖作祟,她那天來夢安居,我就覺得那把劍不對。”重明在一邊道。
“那這劍妖會不會對他們有害?”伍安問道,心中想這不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
“妖也分好壞的,尤其是劍妖這樣的妖怪,有接觸行俠仗義的江湖人士的,也有被奸詐小人佩戴在身旁的,”類無煙頓了頓,“王公子打小就佩戴著那把碧水劍,碧水劍多多少少有了些靈氣。後來又被葵麗帶在身邊,葵麗那點心思碧水劍恐怕還比王公子更清楚,在緊急一刻自斷來保全主人也是正常的。”
伍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忽然想到類無煙給葵麗帝台之漿的事,又生起氣來:“對了,你們明知葵麗拿了帝台漿是為了幹脆利落地殺了王公子,為什麽還拿給她?”
類無煙不以為意道:“他們自有他們的劫數,我們幹預不得。”
伍安怒道:“你們隻需要好言相勸,葵麗自然會知道她對王公子的心意不假,之後也不會鬧這麽一出了。”
類無煙和伍安的關係剛緩和起來,今日見他自己竟朝自己發脾氣,心裏頓時有些氣惱,便冷冷道:“王公子現在不也活的好好的?”旋即轉身回房了。
“你……”伍安急起來。
重明按了伍安的肩膀笑道:“我們那天給葵麗姑娘的隻是靈山的一罐泉水罷了。”
伍安瞪大了眼睛,心想怪不得類無煙二話不說就給葵麗了,之前阿竹來求帝台棋,她還硬生生地把人家化為了一顆石子呢。
天香在旁邊大笑起來,伍安麵上掛不住,對重明嗔怪道:“你怎麽不早跟我說?害的我白跑一趟!”
“你那天去的那麽急,誰能攔得住你?”重明笑道,“不過聽你剛剛講來,若不是你趕到了,恐怕葵麗姑娘有性命之憂了。”
“哼,反正他不去,我也會去的。說不定我去了事情解決地更利落呢!”天香在一邊道。
伍安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無煙姐姐早就囑咐了我偷偷跟著葵麗姑娘,哪知你也跟著偷偷跑出來了!”
“我哪有偷偷跑出來!”伍安叫道。
伍安表麵上還與尋常無異,夜間卻在榻上輾轉反側。心裏泛起嘀咕:原來無煙對一切都安排地井井有條,那我留在夢安居又算什麽呢?她看事情比我長遠,法力也比我高強,上次捉蜚也是我拖了後腿。這樣留在夢安居,倒像是我寄人籬下,還不如一走了之。
伍安搖搖頭,又想到自己曾許諾要留在類無煙身邊,雖然類無煙好像不以為意,但大丈夫一諾千金,怎麽可以言而無信?剛剛竟然因為自己的無能而生出了出走夢安居之意,實在是太過懦弱了。她們的穩重和道行都是這千百年積累下來的,我也應該好好努力才是。上次捉蜚,她們竟然想出要天天去和蜚打架這樣傷人傷己的主意,可見還有些女子心性的局限在裏頭。自己留在夢安居,也要時時幫襯她們。
就這樣這裏想一想,那裏想一想,轉眼已是天明。伍安從小就有些一根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宿,竟也沒有睡意,梳洗完起來練習道術了。
待類無煙三人起來了,看到後院裏伍安這一下那一下的使道陣,都心下奇怪。天香在一邊問道:“伍安是不是在夢安居住得不開心?”
重明反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原來天香自從上次被伍安貼了一張定符後,就不敢小看伍安了,有些害怕道:“不然他為什麽大清早起來在我們後院裏又擺道陣又貼道符的?嘴裏還念念有詞的,他不知道我們都是妖怪嗎?”
類無煙不禁笑出聲來,道:“他難得好學,你害怕的話躲遠點好了。重明,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百年前救過一個道士?”
重明低頭想了想,拍了拍手道:“就是那個長的仙風道骨,卻不告訴我們是誰的那個怪脾氣道士?”
類無煙點點頭,“你還記不記得他留了一本叫什麽白雲的道書?”
天香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著二人,她早將那個道士忘得一幹二淨了。重明點頭道:“是有這麽一本書,隻是我們又學不了凡人的道法,就把那本書收起來了。”
“你還記得放哪兒了嗎?今日看到伍安這樣子我才想起來,若是找得到就給伍安吧,說不定對他有益。”
重明又點了點頭,“我一會就去找找看。”
不一會,重明就在書櫃裏找到了那本道書,薄薄的一本,藍色的封麵已經發黃了,上書“白雲出岫”四個古字。重明心想怪不得之前把這本書束之高閣了,一遝道書取那麽奇怪的名字,我就算是凡人道士也沒興趣學。
重明把書拿給伍安,伍安拿在手上橫看豎看了一會,又翻了幾頁,問道:“重明,你們這本書是哪來的?沒有署名也就罷了,怎麽還看不懂內容?”
重明湊上前看,卻見這本道書內密密麻麻的都是字,隻有少數幾張畫了符陣和招式,便道:“我看不懂你們這些書,是不是這是一門比較特別的道術?”
伍安問道:“這是哪位道士前輩留下的?”
“那是兩百年前無煙姐姐在靈山上遇到的道士,當時他傷的很重,無煙姐姐想不能見死不救,就將他抬到夢安居。我記得他是個慈眉善目的白胡子道士,他不肯將名字告訴我們,大概是覺得道妖有別。最後連傷都沒好全就一瘸一拐走了,隻留下這本書,說是讓它在這等有緣人。”
“你不必多想,老道士大多不願告知他人名諱的。道術準確得來說是道士自身的修行,會奇奇怪怪的各種道術也是正常的。隻是這本道書上的文字陣法我竟看不出何門何派,”伍安又翻了翻書,歎了口氣道:“也許是我見識太淺了,要是師父還在,一定能看出所以然來。”
重明見他又提起師父,心想他可能又要傷心,剛要相勸,卻見伍安一邊認真看書一邊道:“師父如今還未尋到,我學別家的道術終究是不好。隻是我看他一招隻有寥寥數字,卻字字值得推敲,甚是有趣。我自己先看會,等到尋到師父也可以跟他一起探討。謝謝你們還特地把它找出來給我。”
重明笑了笑道聲“不謝”,心想伍安如今同剛入夢安居時,果真是不同了。
在此數日後,伍安日日在案前看《白雲出岫》,有時歡天喜地的,有時又愁眉不展。天香還開玩笑說:“伍安是不是走火入魔啦?”
一日類無煙給他送夜宵,看他眉頭緊鎖,便問道:“怎麽了?此處不通麽?”
伍安頭也不抬,指著書上一句“俯仰之盛皆在丹田,道法天地任其自然”,道:“雖然我隻能看懂一點皮毛,但看得出這書前一章提到了一個極為複雜和厲害的‘伏魔陣’,這一章卻不詳細介紹,隻說一句‘道法天地任其自然’,我想不通是什麽緣故。”
油燈昏黃,類無煙便俯下身子湊近了細看。伍安這時恰好轉過頭,隻見類無煙跟自己湊的極近,臉上細細絨毛都被燈光照的一清二楚,她仔細看著道書,眼瞼開開合合,眼下一顆淚痣顯得她眼睛更加水靈。
“‘白雲出岫’,本就是任其自然之意,它又說‘俯仰之盛皆在丹田’,想必意在將個人與天地結合,又或者是激發人無限的潛能。我們道行終究太淺,如今還是無法參透。”
伍安已來了夢安居兩年,如今也長成一個俊朗少年了。見類無煙與他湊得如此近,一時心中竟有些難以自持。又聞到她身上一股異香,根本無心聽她講話,隻是瞅著她發呆。
類無煙見伍安不答話,轉過頭看著他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伍安這才回過神來,轉頭慌亂地把書合上,拉過夜宵盤子道:“我……我聽見了!我們道行還是太淺嘛!等找到了我們師父,他們一定能參透!”
類無煙直起身子輕輕歎了口氣,忽然麵露愁容,輕聲道:“是啊……你吃完了就把碗筷放到廚房吧。”便慢慢走出了門。
伍安心下懊惱,怎麽又在類無煙麵前提起她師父了!隨即不知為何心下一緊:也是,這都幾百年了,類無煙心中還是隻有她師父……
伍安連夜宵都沒心思吃了,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收拾了碗筷上床睡了。
第二日,他睡得迷迷糊糊的,隻聽院外一直吵吵嚷嚷的。
他梳洗了去到庭院,卻見王裕堂和葵麗一人執著黑雲劍一人執著碧水劍正在演練劍術。
隻見王裕堂一柄黑雲劍舞的虎虎生風,竟有大刀闊斧之姿,而葵麗的碧水劍則如行雲流水,靈活柔軟,大有以柔克剛之意。陰陽本格格不入,這兩柄劍被卻二人舞得互相輝映,天衣無縫。伍安不禁大聲叫道:“好!”
這是王裕堂笑著停了手裏的劍,上前朝伍安一拱手道:“伍兄弟早,上次伍兄弟前來解圍,我們夫婦卻未曾好好招待伍兄弟,今日特來致謝也是致歉。”
伍安趕緊也拱了拱手道:“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王公子言謝,”伍安見葵麗在王裕堂身後笑吟吟得站著,便笑道:“你們二人可好了?”
葵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前挽了王裕堂的手臂笑道:“這可要多謝伍公子!”伍安也以笑回應。
這時王裕堂道:“我們今日來,也有重要消息要告訴伍兄弟。當日伍兄弟曾說師從天心道士,但這天心道士已於半年前失蹤,想必你也一直在找他吧?”
伍安急道:“怎麽?你有我師父的消息嗎?”
葵麗搖搖頭道:“我們前些日子在酒樓上也遇到了天心道士的一位門徒,名叫子琴。我們便將你的事同他說了,他說有重要的事找你相談。”
伍安叫道:“是子琴大師兄!他在哪兒呢?”
這時類無煙進了門,麵有難色,先看了看重明,半晌才對伍安道:“他在靈山,你現在同我一起去吧。”
伍安便隨類無煙出門,他心裏著急得很,便問道:“可有我師父的消息嗎?”
類無煙閉著嘴不說話,他還要再問,類無煙便說:“你隨我來了就知道了。”
伍安恨不得背上插翅,足下生翼。好不容易到了靈山,類無煙卻還要往山上走。夏日裏樹木鬱鬱蔥蔥,靈山的景色倒格外令人耳目一新。伍安什麽也不看,隻顧悶著頭走路。忽然聽到類無煙輕輕一聲“到了”。
伍安抬眼望去,隻見青翠欲滴的草坡上站著一位白袍公子,即使是背影,伍安也認出來了那是大師兄子琴。從前的記憶忽然一股腦湧上伍安心頭。
那時伍安初入天心道士門下,門中弟子年歲也都不大,都有些小孩子心性。大家自然是不信伍安能見到鬼神的,但倒也不會沒有教養地去欺辱伍安,隻是大家都不喜歡跟他在一處玩。
隻有大師兄子琴一向都對伍安像對其他師弟一樣照拂,伍安心中一直很仰慕他,覺得他道行又高,為人又很和善。
一日天心道士要進行體能訓練,也是在這樣炎熱的夏季。伍安看著師兄弟們一個個都跑過了自己身邊,眼睛被汗水模糊了。伍安剛剛開始學習道術,身體還不強健,跑了五公裏便覺得腿腳酸軟,再跑不動了。他隻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眼裏直冒金星,這時子琴經過他身邊,跑到他前麵停了下來。
伍安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少年站在自己麵前,白衣被炙熱的夏風吹的高高揚起。這時子琴轉身伸出了手道:“伍師弟,再堅持一會,你偷偷拉住我的手,別叫師父瞧見了。”
那隻手對伍安的意義不僅是這次長跑中的救命稻草,更是伍安師門中的救命稻草。大師兄成了師父之後伍安心中的楷模。
而今天,伍安看著草坡上的子琴,仿佛還是他生活中的救命稻草,他祈求子琴能告訴他師父安然無恙。
伍安跑上草坡,叫道:“大師兄安好!”
子琴這時轉過身來,見伍安跑來,便強扯出一個笑容:“你也長大了,這兩年來還好麽?”
伍安急道:“我一切都好,師父怎樣?”
“師父……”子琴低了頭,讓開了身子。
伍安心中一緊,隻見子琴身後立這一塊灰白的墓碑,上寫“天心”二字。
這兩年來,伍安心中盤算過許多可能,唯獨沒有“師父已經不在了”這一項。
他打小起,便以為師父是天底下最神通廣大的人,他能在一招之內使妖怪斃命,多厲害的妖獸都逃不出他的符陣。他也能從袖子裏變出一串糖葫蘆,還能縫好伍安的破襪子。即使伍安後來進入了夢安居,見識了那麽多千奇百怪的妖魔,聽過了那麽多上仙的故事,但他依舊覺得師父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他一度以為,無論他想要什麽,師父都能變出來。在師父失蹤後,他遇到過許許多多的難題,心中第一個念頭仍然是“找到師父後,他一定能和我一起解決的”。
因為師父是一個無所不能的道士,他長得慈眉善目,卻依舊願意讓伍安拉他的胡子,他瞧起來像個菩薩一般。菩薩怎麽會死呢?
伍安愣了半晌,腦海裏空空如也,這兩年來日思夜想的難題終於解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輩子壓在心上的大石頭。
類無煙走上前握住伍安的手,剛要開口相勸,卻聽伍安沙啞著聲音道:“師父是怎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