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領罪

  太後瞧著身旁的沈蓯蓉臉色蒼白,著實有些不忍,便轉過勸慰道:“皇上,瞧著湘貴嬪這身子瘦弱,恐扛不住那浣衣之苦,不如稍作休息一陣,待身子養好些,再做打算,你看如何?”


  太後這般打算,是為了沈蓯蓉考慮,此時握著沈蓯蓉那雙光滑卻十分冰涼的手,心裏總是緊著的。


  聽見這話,沈蓯蓉微微抬眸,瞧了一眼端坐在太後右側高位上的禹琮,一身明黃色的五爪金龍袍子格外耀眼,想讓人不多加注意都難。他聽著太後的勸說,原本有些沉鬱的臉上散開一抹淺笑,動了動唇,正想開口說話,一旁的蔣雯萱卻是快了他一步。


  “太後此言差矣。”蔣雯萱從左側主位上站了起來,身上那件飾滿了金銀珠翠的朱紅色朝鳳服也隨著她的動作抖了抖,在日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澤,貴氣逼人,“這本是湘貴嬪的責罰,讓她領罪,不過是宮中之法,若是人人都因此效仿,這後宮、這江山,還如何管教?”


  蔣雯萱的聲音淩厲,大抵是因為帶著對沈蓯蓉的恨意。


  這麽大過錯放在了沈蓯蓉身上,隻是貶去浣衣司不說,太後和皇上竟然還要多加偏袒!難道這天下過錯,一遇上沈蓯蓉,便成了兒戲嗎?!

  太後是知曉其中內情的,知道沈蓯蓉隻是蔣雯萱想除掉的一顆眼中釘罷了,護著沈蓯蓉,也等於有意掐滅皇後一族的囂張氣焰,此時麵對蔣雯萱的咄咄逼人,太後也是毫不遜色。“湘貴嬪之事尚未完全查明,皇後又怎能如此斷定那便是她所做?”


  言語之犀利,似乎不輸給蔣雯萱半分。想當初,太後在先帝時期勇鬥後宮,坐穩了皇後寶座,也是看透了世事的,要想與之鬥個高下,蔣雯萱怕還是嫩了一些。


  可蔣雯萱偏偏不信這個邪!後宮是她的後宮,朝堂也是她蔣氏一族的天下,隻是在明麵上,她還不敢對太後不敬罷了。她毫無畏懼地迎上太後那略帶厭惡的目光,輕笑道:“人證物證懼在,難不成太後要為湘貴嬪開脫了不成?哎喲,隻怪隋王到底不是太後親生,落得這樣個下場,凶手卻還風光快活。”


  這話裏話外,皆是諷刺,竟連太後也罵進去了幾分。底下的那些個妃嬪一個個麵色惶恐,這天下大概也就隻有蔣雯萱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太後麵露怒色,正想發作,卻感覺手上一緊,垂眸一看,卻見沈蓯蓉在一旁拉住了自己的手,柔柔地搖頭道:“太後不必為了妾身費心,皇後說的不錯,若是妾身安然自處,且不論朝堂、天下非議,就說妾身心裏也是不安的。”


  這麽說著,蔣雯萱還刻意輕歎了一口氣,一副惹人垂憐的樣子。


  太後歎道:“佛家人以慈悲為懷,湘貴嬪身子這麽弱,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蔣雯萱聽了,隻是冷哼一聲,淬了毒的目光在沈蓯蓉臉上一剜,好似要將沈蓯蓉那張精致的臉蛋上剜出肉來一般,格外陰狠。“太後念著湘貴嬪的命,可不知湘貴嬪可曾念過隋王的性命?”這幅樣子,的的確確就好像要為隋王討個公道一般。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自當以為皇後是深明大義,為了鏟除奸邪、不惜與太後、皇上抗衡,如此,反倒落了個好名聲。


  沈蓯蓉自然知道蔣雯萱的心思,可是眼下沒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縱使太後、皇上有心維護,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看透了這層利害關係之後,沈蓯蓉便是大大方方地從自己的位子上起身,走到太後麵前,柔柔拜倒。“妾身自詡清白,但無奈事實所迫,眼下這罪狀妾身是如何也逃脫不開了,還請太後、皇上成全,降罪妾身,也算是給隋王、給天下一個交代。”


  沈蓯蓉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頗有幾分讓人同情。邊上那些妃嬪看著,竟都有幾分不忍了。


  蔣雯萱看著沈蓯蓉的目光更加狠厲,好一個大義凜然!不過沈蓯蓉也逍遙不了多久了,隻要到了浣衣司,還不是她拿捏在手中的螞蟻!隻要沈蓯蓉一死,時間長了,也沒人會記得這麽個人,這後宮還不照樣是她蔣雯萱的!想到這裏,蔣雯萱便越發得意起來,微微揚起兩道細長的柳葉眉,嬌柔的身軀便坐回了位上那墊著的絨毛毯子上。


  眼看著沈蓯蓉在幾個太監的護衛下走出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蔣雯萱手持美酒夜光杯,眼底的笑意一如古井之深。


  而沈蓯蓉被待下去之後,脫了甲套,換上粗使下人的衣服,發上珠翠也被摘得一幹二淨,一旁的與浣瞧著,忍不住翻紅了眼眶。“娘娘……”與浣實在見不得沈蓯蓉這般淒慘的樣子,一時間眼裏也泛起了淚花。


  “傻丫頭,你哭什麽?”沈蓯蓉輕笑著,伸出手來,指腹細細撫過與浣的臉頰,將她臉上那一滴晶瑩擦去。


  “娘娘本該是明玉樓錦衣玉食的娘娘,怎能到這裏來受苦?皇上也不知道幫襯著點兒,竟發落到這種地方來。”這浣衣司,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


  “皇上已經夠幫我們的了。”沈蓯蓉略顯蒼白的臉上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若不是皇上,我可能已經在宗人府,等著問斬了。”


  與浣可還是嗪著眼淚。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拍門聲打斷了屋子裏的溫情,一個肥大的剪影出現在紙窗上,大抵是因為太過粗暴,竟將整個紙窗拍得微微震動著。


  “換好衣服了嗎?換好了就出來!磨磨蹭蹭的,一堆活兒等著幹呢。”這粗大的嗓門,便是來自渙衣司那管事嬤嬤的。


  嬤嬤仗著自己與皇後有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係,平日裏橫行霸道的,可因為權力太大,整個浣衣司的下人又走投無路,想得開的留下來順應天命,想不開的一死了之。朝廷知道,卻也隻能因為皇後的勢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蓯蓉也是聽過這管事嬤嬤的厲害,不敢怠慢,整理了衣服便急急忙忙領著與浣和與蘿開門出來。


  那管事嬤嬤隻是稍稍瞥了沈蓯蓉一眼,輕哼一聲,扭頭便走,而沈蓯蓉卻也隻能默默跟了上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過晾滿輕紗、華衣的院子,繞過一堆下人擠在一起浣衣的浣衣房,管事嬤嬤走在前頭,一邊說著;“我浣衣司的規矩,你們在後宮大抵也了解了不少。在我這,做得好就用,做不好就罰,嬤嬤我一向賞罰分明,也自然不會因為你是哪個娘娘便與旁人不同。”沈蓯蓉跟在身後,連連點頭稱是。


  一晃眼間,管事嬤嬤便領著兩人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那兒已經蹲了好幾個渙洗衣物的宮女,正熱火朝天地在洗著手頭上的衣物。“以後,這便是你們工作的地方了。”管事嬤嬤說著,回過頭來,看著沈蓯蓉倒是淡定,反倒是沈蓯蓉身後的與浣驚訝得目瞪口呆,她十分滿意地回過頭,命一個宮女將兩大桶衣物交給沈蓯蓉之後,解釋道:“這就是你們要洗的衣服,一個時辰內洗完,否則按著我們浣衣司的規矩,別想吃飯了!”說完,轉身離開。


  與浣氣不過,攥緊了拳頭想要追上去討個說法,卻被沈蓯蓉攔下。


  “娘娘!”


  “噓。”沈蓯蓉將食指放在嘴唇上,“這裏人多嘴雜的,多的是皇後的耳目,要是讓皇後抓到什麽把柄,治了我們的罪,反而如了她的意。”


  與浣聽著沈蓯蓉這番話,也有道理,壓下憤憤不平的怒火,隻好幫著沈蓯蓉把兩桶衣物搬到井邊,便開始洗了起來。


  井水冰涼,落在沈蓯蓉手上,竟好像生出刺骨的疼痛。躲在不遠處的管事嬤嬤瞧見沈蓯蓉這般隱忍的模樣,冷哼一聲,回過頭朝著邊上穿著華麗的一等宮女諂媚地笑著:“你瞧,那湘貴嬪在哪兒呢。”


  那衣著華麗的宮女望了一眼沈蓯蓉,從懷裏掏出一把碎銀子,塞到了管事嬤嬤的手裏,笑道:“這湘貴嬪可是娘娘眼裏的人兒,你可得把她照看好了,萬不可出了什麽閃失。這差事辦好了,日後可少不了你好處。”說這話的時候,言語裏含著刺骨的碎冰。


  這宮女可是皇後宮中的,代表著皇後的意思,管事嬤嬤自然敬重萬分。而宮女的那番話,所謂沈蓯蓉也是皇後的眼中釘的意思,好好照看,自然是盯著沈蓯蓉一些。


  管事嬤嬤收了好處,連連點頭:“還望姐姐回去通傳一聲,請娘娘放心,我做事,自然出不了什麽差池。”


  那宮女輕笑,轉身離開。


  那管事嬤嬤目送完宮女離去,斂了斂眼底的笑意,閃出一絲淩厲的寒光,轉了眸子望了一眼沈蓯蓉之後,心裏已是打定了主意,按著方才走的路徑,又走到院落邊上去。


  目光從眾浣衣女上掃了一眼之後,陡然定格在一處,那處的宮女見狀,與管事嬤嬤對視一眼,交換了眼神。等管事嬤嬤走後,便起身,又從裏麵拿了兩桶宮女的衣物過來,丟在沈蓯蓉麵前,厲聲說道:“這些都是你的工作,做完了再來吃飯。”


  說完,也不管沈蓯蓉回應,便轉身跟著其他浣衣女一同去吃飯了。


  與浣看著沈蓯蓉那因為洗衣服而搓得通紅的手,一時氣不過,破口大罵,沈蓯蓉搖頭歎道:“留點氣力洗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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