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那次起,姬望舒再不敢讓衛雲舒獨自行動,對她的看護嚴密到了極點。


  衛雲舒看著沉默地跟上來的姬望舒,“你做什麽?”!姬望舒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我怕。”怕你有事,怕你受傷。


  “所以呢?這就是我如廁你也要跟著我的理由?”


  姬望舒默默無言。


  即使姬望舒千防萬防,不讓衛雲舒再接觸這類事情,也躲不過,衛雲舒人不在江湖,江湖之中卻有她的傳說。


  這日,衛雲舒好不容易磨得一個出去的機會,當然  後麵跟著條小尾巴  姬望舒。


  迎麵路上有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扯開嗓子衝這邊大叫,“衛小師父”


  是村尾的周大嬸。


  那周大嬸便一臉焦急地跑了過來。


  衛雲舒扶住來人,“周大嬸,您叫我有什麽事兒嗎?”周大嬸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粗糙的手死死握住衛雲舒,“小師父,我有急事找你,再晚一些,我孫子就沒有命了!”


  周大嬸狠狠一咬牙,“小師父你跟我來,隻要能救我孫子的命,用我這條老命去換都行!”


  衛雲舒現在已經被姬望舒管的死嚴死嚴的,如果不是見周大嬸著急,她根本不會接單。


  不過,這件事還是得跟姬望舒報備一下。


  “……姬望舒,我看周大嬸家裏的情況好像很嚴重,就擅自答應了,你會生氣嗎?”


  說著,衛雲舒連忙用兩根指頭比了一個特別小的距離,那雙漆黑漾著水兒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姬望舒,“就一小會兒,我保準很快就回來,好不好啊?阿望∽”


  最後一聲“阿望”叫得姬望舒心都酥了,哼!阿雲幾時有過這種語氣,一直都直呼名字,他竟然比不上這雇主?姬望舒憤憤地想,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但很快,又嚴肅起來。


  姬望舒繃著一張臉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後,“我陪你一起去。”


  姬望舒的手本來是鬆鬆蜷著的,衛雲舒將自個兒的手悄咪咪鑽進去,握住他的,笑嘿嘿地道:“我就知道,阿望最好了!”


  姬望舒垂眸掃了一眼又收回,低低嗯了聲,“走吧,早些處理,別誤了事兒。”


  姬望舒陪衛雲舒一起去了那周大嬸家中。


  周大嬸的兒子在戰爭中死去了,兒媳常常不在家。留下兩人的兒子讓奶奶帶著。


  小孩兒從小就體弱多病,周大嬸沒少操心,可是這一次的情況明顯不一樣。


  六歲大的孩子像是突然癡傻了一樣,時不時地翻白眼,一副隨時都會咽氣的模樣。


  異樣發生在昨天晚上,周大嬸的兒媳婦聽說兒子病了之後連夜趕回來,婆媳倆一起帶孩子去了鎮上的醫院。


  奇怪的是,大夫並沒有檢查出什麽問題。


  衛雲舒和姬望舒趕到的時候,周大嬸的兒媳婦正在打包行李,準備帶孩子去城北的大醫館看看。


  “娟兒,我請了大師來,讓這小師父給明明看看吧。”


  “娘!我都給您說了多少遍了,不要迷信這些,您平時自個兒信信我就不說什麽了,可這是您孫子,你是要害死他嗎!”周大嬸的兒媳婦氣得不行。


  周大嬸也委屈了,“我怎麽就害明明了?我平時最疼的就是他了。”


  “娘,對不起,我就是太著急了,我知道你也是為明明好,但這種事兒得找大夫,你從窮鄉僻野找來這神棍,被騙了錢事小,明明的病情被耽誤就糟糕了。”


  屋中婆媳吵鬧的時候,衛雲舒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床上。


  床上的小孩兒半張著嘴,口水直往外流,偶爾翻翻眼睛,看起來有些癡傻。


  ……是離魂之症。


  “小嬸子,你兒子這病的確不能耽擱了。”衛雲舒突然開口。


  她望向窗外,正色道:“等到晌午時分,他離體的命魂受不住這強烈的日光,會變得越來越弱。”


  周大嬸一聽這話嚇得心髒都出來了,連忙問她:“衛小師父,你這是什麽意思?”


  衛雲舒解釋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為天魂地魂和命魂,命魂由天魂地魂所生,主人命。天魂地魂常在外,餘命魂在身。可現在,這命魂離開了身體,若非七魄還在,他就不是癡傻,而是直接死了!”


  “你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的,盡學那些神棍糊弄人,什麽三魂七魄,這些都是話本裏騙人的說法!”那周大媳婦怒斥道。


  衛雲舒不理她,直接看向周大嬸,“您想想清楚,如果要我救你孫子,我就出手,您支付相應的酬勞,如果您不用,我便不插手,幹我們這一行的並不喜歡多管閑事。”


  “救,衛小師父你一定要救我孫子!在家裏,我說了算!”


  “娘!你這是要害死明明啊!”周大嬸的兒媳婦氣得快哭了。


  “娟兒啊,你就聽我一次。”


  周大媳婦目光掃向衛雲舒,正要再斥責幾句,卻不小心越過她落在了姬望舒身上。注意到這個男人,她驀地一怔。


  剛才的心思都在孩子和小神棍身上,並沒有關注過這位“跟班”。他似乎特意減弱了自己的存在感。可是,當她目光觸及對方之後,發現這人根本無法忽視。


  男人五官深邃,英俊不已,從頭到腳無一不精細,氣質沉穩,周身自帶貴族式優雅,在這簡陋的小屋裏顯得格格不入。


  “給她一點時間,如果治不好我幫你去帝都第一醫館。”姬望舒對上周大媳婦看來的目光,突然開口道。周大媳婦一聽這話愣了。換作別人,她可能會覺得對方在說大話,但她莫名地相信眼前這男人的話。


  “好,我讓你們試試,但是你們休想當著我的麵給我兒子喝什麽符水,吃什麽奇怪的東西!”


  衛雲舒非常嚴肅地更正道:“中邪的時候才有可能喝符水驅邪,這孩子隻是失了魂,不是中邪。”


  周大媳婦一聽還真有喝符水一說,臉色有些不好看。


  “周大嬸,我需要一把足夠兩人撐的黑綢傘。”衛雲舒對周大嬸道。


  “黑綢傘?小師父等我幾分鍾,我記得隔壁老王家有黑綢傘,我馬上去借!”周大嬸匆匆忙忙地出了門。


  衛雲舒連忙打開包袱,從裏麵取出一遝黃表紙,再掏出一團裹著東西的紙。看起來相當……寒磣。


  皺巴巴的紙被小軟手麻溜地打開,露出了裏麵的一把豪筆。豪筆從粗到細,有些看起來很陳舊,也不知放了多少年。


  衛雲舒隨手取出一支,沾了朱砂之後,在黃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複雜的符文在她筆下一氣嗬成。


  在衛雲舒收筆的一瞬間,周大媳婦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仿佛那張寫有符文的黃表紙已經不是一張簡單的紙,有什麽力量附著在了上麵。


  雖然衛雲舒露的畫符這一手看起來有模有樣的,周大媳婦卻還是不信這些,嘀咕道:“這種東西我看得多了,都是些唬人的道具,哪裏能對付鬼怪。”


  衛雲舒對那周大媳婦解釋道:“這是引魂符,當然不能對付鬼怪啦,對付鬼怪的符籙跟這個不一樣。不過姨有一點說對了,現在的很多符籙都是假的。符籙要一氣嗬成,之所以要一氣嗬成,是因為一停頓,匯聚在筆尖上的天地元氣就散了。沒有元氣的符籙便是一張廢符。一般人連聚氣都做不到,又何談畫符?是以這一般人畫的都是假符,沒有什麽效用。”


  周大媳婦嗤道:“你們這些神棍就是靠一張嘴騙人,說的話當然能忽悠人。怎麽樣區分真符假符籙,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那今日,姨看著便是。”衛雲舒說完這句就不說了,專注地繼續畫符。衛雲舒輕輕鬆鬆連畫五張引魂符。


  這會兒,周大嬸也把黑綢傘借回來了,撐開的黑傘很大,足夠遮擋兩人。


  衛雲舒拍出五張引魂符,引魂符被均勻地貼在了傘身上,圍了一圈。那符籙上明明沒有塗抹任何東西,卻仿佛自帶粘性一般,穩穩地貼在了黑綢傘上。周大嬸見狀,神色越發敬畏,就連周大媳婦也有些吃驚。


  “周大嬸,您撐著這把黑綢傘去找您孫子,去他平時喜歡玩耍的地方找,一邊找一邊叫他的名字,記得叫大名。隨時留意地上的影子,如果傘下多了一個小孩的身影,您就可以回來了。”


  周大嬸小心翼翼地接過那貼了引魂符的黑綢傘,連連點頭,“我都記住了,都記住了。”


  等到周大嬸離開,衛雲舒拉下了屋中的窗簾,確保環境光線昏暗。然後,她取出一根白燭放在了那孩子的床頭邊,點燃了白燭。


  “我看到包袱裏有紅燭,可你專門挑了這白燭,是不是有什麽講究?”周大媳婦問。


  小神棍衛雲舒問姬望舒,“很多人在本命年的時候會穿戴與紅色相關的東西。你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風俗嗎?”


  姬望舒笑了笑,配合道:“紅色能辟邪。”


  “是這個理兒。每年都有一位‘歲神’輪值,與太歲同生肖就犯了凶星煞神,所以本命年容易觸黴頭。紅色屬周易八卦中的離卦,離代表光明,五行屬火,按陰陽論又屬陽,可在一定程度上趨吉避凶。”


  衛雲舒繼續道:“命魂屬陰,我現在招魂,不能用紅燭,否則會嚇走那孩子。”


  就在這時,出去招魂的周大嬸回來了。她的樣子有些奇怪,像是被什麽驚嚇到了,臉色煞白,走路的姿勢也有些機械。那右手撐著傘,而左手幾乎是僵硬地伸直著。屋子裏光線昏暗,但因為點著蠟燭,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燭光搖曳,照出的影子被放大了數倍,落在周大嬸身後的牆上。屋中幾人看到牆上的影子後,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周大媳婦猛地捂住了嘴,死死咽下了即將出口的驚叫聲。牆上,本該隻投射出周大嬸和那黑綢傘的影子,可現在,那牆壁上明顯多了別的。


  一個矮小的影子正拉著周大嬸僵直的左手。如果隻是這樣,還不足以讓人吃驚,畢竟幾人都有了心理準備。幾人驚恐的是,在周大嬸的右側,有另一道影子緊貼著周大嬸站著!那影子十分纖細,像是個……女人。


  周大嬸似乎早就看到了這東西,所以才有這樣的反應。


  衛雲舒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沒有將那道多餘的影子當回事兒,還提醒周大媳婦道:“姨,趕緊叫孩子回來。”


  周大媳婦回神,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地叫道:“明明,張明堂,快到娘身邊來。”


  衛雲舒聽到這孩子的大名時,眉頭微微皺了皺。


  周大媳婦叫了幾聲後,周大嬸“牽著”的那一抹小孩身影離開了黑傘。這一離開,牆上的那道影子就沒了。與之同時,周大嬸右側的那抹纖細身影也跟著消失。


  姬望舒看向地麵,發現了一對濕漉漉的腳印,目光不由一沉。那腳印一直從門口往這邊延伸,速度越來越快。


  不隻姬望舒,其他幾人也注意到了地上的腳印。每一對腳印都濕漉漉的,仿佛那雙腳一直浸泡在水中,永遠不會幹涸。


  衛雲舒的招魂符不僅招回了孩子離體的命魂,還招回了別的東西。


  一陣陰風刮來,床頭那根白燭的黃色火焰忽閃幾下後,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幽綠的火焰沒了溫度,周圍陰涼陰涼的。


  周大媳婦驚恐大叫:“大師!大師!”


  就在那陰風撲麵而來的時候,衛雲舒猛地朝空中甩去一張鎮鬼符,同時在空中一抓,再往床上那小孩身上一拍,似乎將什麽東西拍進了小孩的體內。


  “你差點把孩子的魂兒嚇跑。”衛雲舒不滿地看了周大媳婦一眼。


  她事先就強調過不能大吼大叫,因為這小孩兒膽小,很容易被嚇跑。


  那張被衛雲舒甩出去的鎮鬼符停在了空中,或者說黏在了什麽東西上。下一秒,空氣中響起了一道短促而尖銳的慘叫聲。鎮鬼符瘋狂晃動。


  周大媳婦看著那在離自己不到兩米處晃來晃去的鎮鬼符,嚇出了一身冷汗,心髒都快跳出了嗓子眼。而周大嬸卻是一直都沒有從最初驚懼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別人看不見,衛雲舒卻看得一清二楚。


  她對著眼前的東西撇嘴:“喂喂,你的戲真多,這鎮鬼符也就剛剛貼著的時候比較痛苦。”


  掙紮翻滾的女鬼:

  女鬼慢慢停止了掙紮。她看著跟衛雲舒差不多大,十七八歲,臉色青白,頭上的麻花辮濕漉漉的,發尾正滴著水。


  砸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這並不是一種讓人愉快的聲音。女鬼瞪著衛雲舒,眼裏含著一絲怨怪。


  衛雲舒嘟嘴,“你瞪我幹嘛?這孩子叫你一聲姐姐,你還好意思搶他的身體,真夠不要臉的。”


  說著,衛雲舒看向姬望舒,“阿望,你說這隻水鬼是不是不要臉啊?”


  姬望舒微微一怔後,嗯了聲,應和道:“是不要臉。”


  女水鬼:

  周大媳婦一聽到水鬼倆字,嚇得喘了一口粗氣。


  “你膽子真大,身為水鬼,居然敢離開河水。”衛雲舒看著那女鬼。


  “……你叫什麽名字?”衛雲舒的“自言自語”讓屋中的人頭皮發麻。


  果然有其他東西跟進來了。


  衛雲舒突然看向周大媳婦,問:“這水鬼說她叫李芬,你們認得嗎?”


  “老李家的小女兒李芬!”周大媳婦脫口而出。


  周大嬸剛剛緩過勁兒來,聽到這名兒差點又暈厥過去。


  老李家的女兒李芬,上個月跟家裏產生了些爭執,一時想不開投河自盡了,那條河流經整個村子。


  李芬的屍體是在河水下遊的村尾發現的,屍體泡得發白,嚇壞了在那裏玩耍的孩子。


  從那天以後,去水邊玩耍的小孩就少了。


  大人們都說,水裏死了人,不幹淨。現在看來,這河水的確是“不幹淨”的。


  知道寶貝孫子是被“熟人”害了,還差點沒命,周大嬸的怒火蓋過了害怕。


  “你為什麽要害我們明明,明明平時見了你都叫你一聲芬芬姐,你居然想害死他,你怎麽這麽惡毒?”周大嬸對著那微微顫動的符籙怒罵道。


  水鬼委屈上了,對衛雲舒說:“我沒有害明明,他運勢太低,受到驚嚇後自己掉了魂。”


  “可是你剛才在搶他的身體。”衛雲舒直言道。


  水鬼頓了頓,解釋道:“我隻是想借用一下明明的身體,跟我爹娘說幾句話。”


  衛雲舒撇撇嘴,“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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