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眾生相 晚來天欲雪
蘇逆此刻正坐在蘇府外的白玉台階上,將臉深深埋進雙臂之中。雖說蘇府有著暖鑲玉來維持溫度,但他覺得依舊擋不住冬日的凜冽。
皚皚的雪花飄零在天地間,蘇逆看著天空,微笑地發著呆。問雅遠遠地跑來,手中捧著熱茶,可就在幾步外,停了下來,奇怪地看著蘇逆。她一時也不敢向前,隻是默默地守在遠處。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包括蘇逆自己。
明天就是元至節,一個團聚的日子,所有的遊子都會在這個時候回鄉,暫時忘卻疲倦,好好地吃上一頓飯。
然後的第二天是族比,這是一場盛會,一場單單屬於少年郎的狂歡。這時候,不光是蘇府,所有大家族的少年郎們都會緊張,也都會激動。
八歲,不亞於十八歲,因為這絕對也是個特殊的年歲,它在證明,在證明一個人已經有資格長大了。
這一天,在這個年齡的少年都要聚在一起鬥毆。
先是牲畜四拜,酒香彌漫,大家吃吃喝喝,互相真摯地慰問對方的父母及家人,再接下來,就是拳拳到肉,血濺五步,大家咬牙切齒,再度互相真摯地慰問對方的祖宗及十八代。
野蠻!無趣!對,蘇逆不屑地認為這不過是場麵比較炫酷,看起來比較文明的鬥毆,沒什麽了不起的,一點也不熱血沸騰!
蘇逆常告誡自己,不該因此產生一絲羨慕的念頭。當看到勝利者鼻青臉腫,如同死狗一般賴在擂台上,與敗者毫無差別時,他便會慨歎教化的作用。
……
“娘親,能不能不戴這頂帽子,疼。”蘇逆撇撇嘴,然後奶聲奶氣地對正快要將他打扮成瓷娃娃模樣的女子撒嬌。那位衣著端莊的女子,此時卻如同犯花癡一般,不停地大呼小叫。
“不行!”
“啊”一聲做作的撒嬌沒起到任何的作用,他隻好無奈地牽著那位女子的手,一同緩緩地朝大廳走去。
“想容,這裏。”粗獷的聲音穿過長長的宴會廳,觥籌交錯之聲頓時安靜下來,接著爆發出熱烈的哄笑聲。花想容的臉色一紅,輕輕地剮了蘇問天一眼,隨即低聲嘀咕道:“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沒禮數,平時在軍隊麵前的威風還收不住嗎?”。
蘇逆暗自竊笑,沒曾想被花想容發覺:“小逆,你還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爹爹是做不到了,看來隻能寄托在你身上。”
“???”蘇逆原本紳士的微笑僵硬住,然後毫無轉折地變化作哭喪起臉來。
他們一起來到了蘇問天身邊,蘇問天並沒有穿上盔甲,隻是一襲青衣。父子兩人大眼對小眼,確實,沒了盔甲所賦予的崢嶸鐵血,蘇問天給人的感覺厚重而內斂。或許是因為本來就長得便是疏朗清闊,隻是在死人堆和金戈鐵馬中逐漸變得粗礪起來。
“爹爹。蘇逆乖乖地喊了一聲。
“嗯。”蘇問天,寵溺地摸了摸蘇逆的頭,說道:“去拜見爺爺吧。”
他點點頭,轉身朝大堂的最中央跑去。蘇逆能隱約看見一道巍峨的身影,他知道,那是爺爺,蒼梧國的老相君,蘇長恭。
坐在最高處的那位老者也正看著蘇逆,看著那道還略微有些笨拙的小身影朝著自己走來。被這無邪的笑容所感染,蘇長恭的眼睛不再吊著,不由地多出了一絲柔情。
為了表現出對蘇逆慈祥而又真摯的愛,蘇長恭將他高高拋起,然後接住,再高高拋起,然後接住。蘇逆的臉頓時綠了,他的爺爺可是高手中的高高手,哪怕刻意收斂,這力度也不會小到哪去。
“小逆!”原本聊得興起的蘇問天夫婦別過頭看,緊接著就是驚呼一聲。
“嗯?“蘇長恭,眉頭一皺,有些尷尬。為了安撫蘇逆,蘇長恭又用他的
滿絡腮胡親昵地蹭著蘇逆的小臉蛋。
“???”蘇逆再次懵了,咋肥事?真得硌得慌!
花想容此刻的心情也不美麗:“我可憐的孩子,我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啊!”
蘇逆想要掙脫開來,剛要張嘴,一股液體已是灌入嘴中。
“靈酒!”蘇逆的喉嚨像著了火似的,很快有了醉意,睡了起來。
……
“唉!”蘇長恭很鬱悶,很鬱悶。蘇逆這孩子本來就怕他,與他不怎麽親,這下可好,手忙腳亂地將酒灌給了孫子,自己怕是要成為假爺爺了。
蘇問天想抗議,被蘇長恭銅鈴一般大地眼睛給憋了回去。
花想容也想抗議,也被蘇長恭銅鈴一般大地眼睛給憋了回去。她暗自緊攥著蘇問天的肉,強露出笑容:“你欺負我兒子,老娘我就欺負你兒子!”
……
“嗯?這是哪裏?”這裏漫天飄雪,唯有雪地上留著的一連串腳印提醒著有人存在。
蘇逆蹣跚而行,在這銀裝素裹的世界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刺骨的寒風讓他不得不蜷縮著身子。
他的臉色不太好,但神情卻毫不慌張。蘇逆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也不知什麽時候起,他給自己下了這麽個定義。擁有著洞悉人情世故的智慧,超強的學習能力以及堅定不移的信念。可盡管這份寶藏沉甸甸的,卻不能輕易打開,更別說與人分享。
世人所排斥和忌憚的不都是他們所不曾擁有的嗎?
天真可愛,這本是五歲孩子該有的反應,在蘇逆心裏都是顯得那麽的勉強和無奈。
隨著時間的推移,眼前的一切如海市蜃樓,也變化了多少次。最終在經曆了春秋和冬夏之後,場景不再變幻。
蘇逆仔細一看,饒是之前如何沉著冷靜,此刻也是嚇了一大跳。無數的塵埃漂浮在空,蘇逆走進一看,發現那些竟然都是縹緲星辰,帶著它們未知的色彩毫無軌跡地四處飛巡。
他很是好奇,朝更深處前進,在那裏矗立著一塊巨大的寒冰,徹骨的寒氣從那塊巨大的冰柱中散發,隨後變成水霧,環繞四周,朦朧神秘。定睛細看,蘇逆才發現冰柱裏包裹著九條翠綠剔透的巨大藤蔓,每條都比蘇府的玉柱粗上許多。
“這藤蔓上的紋絡好神奇,竟然可以不斷變幻。”蘇逆暗自驚歎,邁開步伐,便要靠近,而寒氣一碰到他,便會極為滿意地占據了他的每寸肌膚。
膚色皸裂,眉角掛霜,四肢僵勁,全身的血液流動已有些滯塞,但蘇逆如同著了迷一般,不管不顧,他每走近一分,寒氣也加重上一分。
“糟糕,為什麽控製不住自己。”就在蘇逆來到冰柱跟前的時候,突然打了個激靈,冷靜下來,可他還是伸出手來,朝著那個呼喚他的詭異冰柱摸去。
“停下!停下!”蘇逆內心不斷咆哮,看著自己不受控製,心生絕望。
“還可以,沒有被奪了魂魄,停下吧。”說來也神奇,蘇逆竟停了下來。
“前輩恕罪,前輩恕罪。”蘇逆一副膽顫心驚的怯弱模樣。過了半響,見無人回答,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抬頭環視。
隻見那人瞳凝秋水,劍眉蹙星;皓齒脂膚,詩骨玉神;翩翩白衣,墨色長發披肩,任由一根普通樹芽綰著,此刻也正盯著他。
“你活不了多久的?”那人搖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他伸出食指戳在蘇逆的胸口:“正常人的心有九竅,而你的心隻有一竅。”
“哦?”蘇逆滿頭問號,隻好不語。
“你的心隻有一竅!”
“嗯。”
“.……”
兩人對視著,氣氛對頓時緊張。
“好尷尬啊,”過了半響,那人終究還是耐不住寂寞,小聲嘀咕了一句:“既然一竅弓曲心已經開啟,算了,跟我來吧。”
白衣男子轉身向前踏去,周圍繁星簇擁,那塊巨大的冰柱也極速縮小,最後懸浮在其身後。
“???”
一晃眼,兩人出現在另一個小世界。周圍青樹翠蔓,鸞鳥啾啾,地上走獸自由,最中央的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湖泊,上麵有一落不大的茅草屋和一扁孤舟。到了湖中心,白衣男子端坐在蒲團上,再次沉默,似乎有什麽心事。蘇逆沒有講什麽,隻是安靜地站在身後,想著如何逃離這個鬼地方。
半響,白衣男子突然開口:“想要修行麽?”
蘇逆眯了眯眼睛,沒有回答。過了幾秒,說:“不想!”
“哦?為什麽?”
“怕死。”
“哈哈,這是你會說出的話?讓那些人聽到,一定是這聖域最大的笑話了,話說你真的不願修行?”
“不願。”
“如果我強迫你呢?還是不願?”
“.……”
“你目前的一切可都是我給的。”
“我反悔了,我確實渴望修行的。”
“可別說我強迫你?”
“.……”
“一定要修行?”
“是。”蘇逆深吸一口氣,確保自己不會衝動給對方親屬報以最真摯的問候。
“死也要修行?”
“……是!”
“好。”
白衣男子的眼眸生出了九瓣蓮花,顯得極為妖冶。
蘇逆不由自主地盯著看了起來。蓮花一直轉動,循環著花開花落,而蘇逆的眼睛也愈發脹痛:“停,停下來。”蘇逆的臉變得極度扭曲,痛苦的喊叫聲肆無忌憚地傳出整個湖麵。
“噗。”兩隻眼球被剝離出來。緊接著“砰”的一聲,炸成血霧,奇怪的是,那血霧久不散去,最後烙印在蘇逆很是蒼白的臉上,化作一道道詭異的紋路,略顯猙獰。
“滋滋滋…”,血紋逐漸完整,最後匯聚回蘇逆的眼眶中,重新凝聚成兩顆眼珠。散發著奇異的光芒,由金入紫,由紫轉黑,由黑生赤,最後化作青光沒入眼中。此刻,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蘇逆的眼中有一瓣蓮花若隱若現,緩緩轉動,也有了一絲白衣男子的妖冶。
蘇逆此刻早已昏厥,白衣男子,伸手又是一抓。蘇逆身上的九大竅穴隨著冰柱的炸裂聲,而應聲破碎。裏麵的藤蔓仿佛活了起來,急切漂浮到蘇逆身旁,附著在九脈破損處,慢慢修複著。
白衣男子看著蘇逆,輕聲念叨:“逆印九河,輪轉成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說完,便一指點在蘇逆的神關竅處……
“逆印九河,輪轉成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殺!”一聲咆哮石破天驚。那男子身後飛揚著的墨發張牙舞爪,一襲白衣此刻漆墨如夜。湖麵波濤湧動,天空劈下道道雷火。
男子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劇烈的疼痛讓他控製不住地細微抽搐。他半跪在焦黑的地上,右手猛地撕破衣物,露出裏麵的猙獰疤痕,左手狠狠嵌在扭曲的英俊麵孔中,絕望地嘶啞道:“父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