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代縣行
11、夫妻衝突
刪除詐騙短信,緊接著提示鈴又響,肖春皓沒有再看,思謀著如何說服大哥放老二一馬,不再你的鼻子我的眼睛如何歪了扭了,把從前的長長短短一筆勾銷,從新開始新的生活。老大,你要做得起老大,像個老大的樣子;老大你不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學生造反派頭頭嗎?學毛選多,看《林海雪原》、《紅旗譜》、《鐵道遊擊隊》等革命書籍多;老大你最懂革命大道理,但是老大啊,在進入市場經濟的年代,怎麽會變得如此不可理喻,跟親兄弟鬥來鬥去的,有什麽意義呢?陳立然的娘家兄弟已經飽揍了你一頓。你的大兒子肖林為此要用兔子槍殺了他們,你也怕把事鬧大毀了你兒子,你勸導,我和娘和舅勸導,漸漸肖林才放棄報仇惡念。老大,你不是曾表態不再主動跟老二和陳立然鬧了嗎?怎麽反反複複地搞拉鋸戰呢?父母都健在,老四是你的兄弟,老二也是你兄弟呀,你這樣做是在繼續傷害年邁的父母,你知道嗎老大?老大,你是快奔60歲的人了,應該懂得人情世故,應該懂得做人的道理啊!老大,你的老婆病歪歪的;你買韋家的危房窟窿八眼的在屋內夜間可見星星月亮,白日能見太陽白雲;你現在暫住老四的小洋樓終究不是長久的,要建屬於自己可以棲身可以遮風擋雨的屋。你的大兒子肖林外出廣東打工,第一次帶一個湖南女友回來,因為你太窮,一年後人家湖南妹子走了,你知道你的兒子肖林經受了怎樣的心靈煎熬嗎?一次肖林被同學騙到廣州搞傳銷受盡磨難,肖林二下廣東打工,討回一個河南女子做老婆並生下一個女兒。老大,肖林如果不出去打工,本地的女子有誰嫁給你的大兒子,你的大兒子會打光棍,這主要的原因是你沒房沒錢!你的小兒子肖平如今和打工妹成婚遠在女方戶籍地桂林市靈川縣大圩鎮。老大,你文化知識多,經的見的世間風雨多,你怎麽不明白這些樸素的常識,不好好抓生產過日子,偏偏要和親弟兄鬥來鬥去的?你的心胸屬於雞腸小肚一類?
讓肖春皓意想不到的是,他還沒來得及表白,老大肖慶明居然爽快地說:“看在老三跟林勝兄弟黑天野地的跑十幾裏來這彎彎拐拐的小山村塗家河,我同意老二走八分地邊的路。”
春皓回到新市藥店,聽到開門響,店後邊客廳後已上床睡覺的老娘董澤雲馬上起床輕手輕腳地迎出來詢問結果。返回她的房間,在南側靠牆的一張小鐵床上睡了一覺的肖仁清醒來。
一段時間以來,肖仁清特別貪睡,一陣一陣的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上午下午。這會兒醒來,頭腦格外清醒,聽到動靜他抬抬頭問:“春皓回來啦?”
睡在北側靠牆那張大鐵床上的董澤雲壓低聲,高興地說:“回來啦。”一邊說一邊往下躺。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老兩口從睡在床的兩頭到分床睡。
肖仁清問:“春皓調解好老大老二的事了?”
肖仁清記恨著二兒子不放老四一馬給他帶來的傷害,骨子裏邊卻不希望二兒子遭災遭難。
董澤雲欣慰地說:“調解好了。”
肖仁清仰躺床上是閉著眼睛講話的。
肖仁清說:“這回他肖春皓幹了一件漂亮事。那八分地的路是老路,我以前走過,在那兒放牧過老四的牛呢,又寬又大,慶明不該不叫慶兵走。”病休乃至後來退休後,肖仁清幫老四放牧過牛,當時住在鄉下。
肖春皓上床躺妻子汪琪身邊時,弄醒了似睡非睡的汪琪。
汪琪翻個身給春皓一個脊背,閉著眼小聲說:“我給你的短信你看了?”他怕弄醒了靠床裏邊睡的女兒跑跑,聲音便很小。
春皓想起沒有看的那則信息,說:“沒有。有事?”他似乎說的悄悄話。
汪琪沒好氣地說:“沒有事我給你短信?你一心為你的弟兄們操心,有沒有想想這個家?我身體不好,一個人營業做飯待孩子,我就是鐵打的也會累垮的。我還有病。你不會管我的死活的。你的父母重要,你的兄弟重要,你的病人重要,你的當事人重要,唯獨自己的老婆娃子不重要,唯獨自己的家不重要。我想不明白,一個不顧家不顧老婆孩子的男人,真該千刀萬剮!肖春皓,我恨你!我恨你們家所有人……”
肖春皓煩躁地打斷她說:“又來了,恨恨恨,怨怨怨!按你的意見,把兩個老人推到大街上不讓他們住房子?老大老二鬧矛盾不該過問任由他們打鬥你死我活?沈誌平的案子也不去認真代理,仰板腳撒尿流哪兒是哪兒?”
汪琪埋怨的對錯是不許春皓回嘴的,這一點兒跟老二肖慶兵的老婆一樣,區別點在於:汪琪用文明的字詞表述她對丈夫的極端不滿,從不動手動腳踢打。反過來春皓對汪琪也一樣。汪琪春皓同許多不和諧的婚姻家庭一樣,夫妻間鮮有打打殺殺,吵鬧拌嘴則是家常便飯。汪琪怨恨這個家,怨恨這個家裏肖春皓的父母和肖春皓,甚至怨恨她自己當初對婚姻的錯誤抉擇。木已成舟,從戀愛到結婚到生孩子,前後已與她恨的這個男人生活了17年,未來怎麽過?還繼續和肖春皓婚姻的生活嗎?汪琪心裏說,不,有機會離開他。可是,哪一天能夠過獨立自由的好生活呢?
汪琪的心裏容不下丈夫的半點反抗。做為女人,牢騷幾句,甚至罵上幾句又何妨?偏偏,汪琪所謂的這個好人男人有時候跟她針尖對麥芒,錙銖必較,以致汪琪萬分傷心地想:錯了,嫁給這樣雞腸小肚的男人實在沒意思。媽媽在世勸汪琪對肖春皓不要三心二意,說春皓比汪琪大幾歲,又會醫,遇事有個擔待,汪琪脾氣不好身體不好,跟春皓在一起過的日子錯不了。無數次的爭吵證明,媽媽,你錯了!女兒千不該萬不該嫁給這個離了婚的“二茬”男人!這個男人不顧她的內心世界怎麽想,怎麽不快樂,一味偏袒他的老爹老娘;這個男人為兄弟的事為二姓旁人的事盡心盡力,對這個家不管不問;這個男人聽從韋曉嶺的鼓動前後舉債投資二十來萬辦沙場,兩年了沒一分錢的收益,把這個家的經濟拖到了崩潰的邊緣。今天晚上,一位債主來催還借款,說兒子結婚急待用錢,給他發了短信,他連看都不看,黑更半夜的去十四裏外的小山村塗家河管老大老二的淡球閑事。而她,營業、做飯、洗衣,伺候跑跑上學,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家裏累點,苦點,汪琪不怕,汪琪最難過的是她的男人跟她論長短,一次次把她氣個半死。
一聽見睡到身邊的肖春皓跟自己較真,氣量狹小的汪琪立刻感到頭皮一陣發麻,體弱的她立刻意識到如果打開嘴架她可能是馬上氣得抽筋和暈厥。這樣的嚴重後果已經發生過兩次。她努力控製自己的壞情緒,使勁地壓、壓、壓!她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心裏說明天還要開門營業,還要在天亮後就伺候女兒吃飯上學——女兒肖跑跑已上小學二年級了;還要處理幾個信任她的婦科病人——大醫院小醫院求醫無效,吃了她配的幾副中藥顯效了。她想在醫大時老師說的好,祖國中醫博大精深啊!
汪琪閉上眼去想其他事,想兒時的快樂時光,想小學、中學、大學時的同學和朋友們。大學時的同學,跟她要好的有山東青島的女孩劉豔,黑龍江大慶的的女孩張之輝,湖北京山男孩張緒力……漸漸和他們都失了聯係,他們生活得肯定和她汪琪不一樣,一定陽光燦爛,不像她渾身上下一身傷痕……
想著想著,腦海裏又迂回浮現身邊這個男人的身影。這個男人過去和現在給她帶來的是傷痛和破碎的心……
汪琪無法睡了,胸中翻江倒海一般,呼一下坐起來,一下子掀掉自己和肖春皓身上的被子,穿著褲頭光著上身站在床上,跨過肖春皓光著的身子下床趿拉上鞋到隔壁黑屋單獨睡。下床之前氣呼呼罵一句:“嫁給你肖春皓,老子算瞎了眼!”
淚,一下子流了汪琪一臉。
12、林勝
一直沒有入睡的老娘董澤雲,興奮得怎麽都睡不下。吃罷黑遼飯睡得遲,睡到床上入不了眠,那是因為記掛著三兒子回塗家河調解老大老二的糾紛。老二跟老四打鬧打出事,活活折磨得老娘少活幾年。孩子們多孩子們小的時候,當娘的巴望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好過人強馬壯的好日子,可以不受外人欺負,可以勞動生產擺脫貧困。哪承想啊,六個兒子一個女兒漸漸長大以後,新的難題新的煩惱一個接一個,最讓老娘寢食不安的是兒子們為雞子尿濕柴的小事常常鬧騰得不可開交。老三春皓好,沒有參與弟兄們之間的矛盾衝突,三兒在新市街上開藥店,距離老家駱莊三組——塗家河十幾裏地,兄弟妯娌間的長短沾不到老三的邊兒。老五肖堰在到新市開藥店前,跟老四慶成鬧過。老六肖凡是女兒,中專畢業後分在襄樊,更是打棍子夠不著鬧矛盾的邊兒。老七慶文在棗陽做煙酒生意,跟二哥因二哥占用了屬於老七的一間房有一段矛盾。老大、老二、老四都住小小的山村塗家河,為雞子尿濕柴火的小事,老大跟老二幹架,老四跟老大幹架,現在老大跟老二又幹上了……
因打傷老二被判緩刑的老四到深圳跟他老婆和兩個兒子在那裏打工。
老娘痛苦地想不聽話的兒子們,娶了媳婦忘了娘啊,光聽老婆的,自己不長腦筋想想:你們年紀一大把的,父母還在世上,白發蓬蓬的,父母看到兒子們相互之間打打殺殺的,想管管不了,想勸勸不住,傷不傷心?
現在,老娘隻有把解決老大老二糾紛的重任寄托在三兒“黃毛子”身上,“毛子”最能理解當老的心啊,是個能夠體恤父母愛子之心的好兒子。
已經是深夜12點多啦,想著想著正要迷迷糊糊地睡去,董澤雲老人隱約聽見隔壁房間裏傳來三兒媳汪琪帶著哭腔的叫罵聲。唉,董澤雲頓時睡意全跑了。她知道是汪琪找茬兒跟“毛子”生氣。汪琪自打進入肖家的門就不順心,董澤雲也不順心,彼此在教育“毛子”和前妻生的兒子肖挺方麵發生衝突,汪琪不伺候當年才5歲的肖挺,董澤雲還不許汪琪伺候呢,怕汪琪沒有真心待離開娘的小孫子……
汪琪大一聲小一聲的罵,同時傳到了清醒的肖仁清老人耳朵裏。肖仁清聽清了,這不是和他從不說一句話、他曾打過的汪琪在罵人嗎?媽的B,肖春皓迷上這個白骨精,什麽他媽的大學生、作家,狗屁!媽的B肖春皓鬼迷心竅,偏偏跟賢慧善良的陳四離了婚……
肖仁清聽清了汪琪在罵人。罵誰呢?該不是記著下午的仇接著罵他老肖吧?心眼簡單的肖仁清喜怒必形於色,他大聲罵:“她個白骨精在罵誰?”
董澤雲嚇得一骨碌坐起來,連忙小聲說:“汪琪跟春皓生氣,罵春皓,不是罵你,你不要管。”
肖仁清聲音小下來,說:“媽的B,要是罵老子,老子扇她嘴。”走路每邁一步都有些吃力,怎麽去打人?
“是罵毛子的,你少管閑事。”
“我想喝口水。”
“我來給你弄。你聽見裝聽不見,莫言聲。”
林勝用他花800元買的舊摩托車從塗家河回到新市,街燈熄了多時,大街上黑黝黝一片。走時忘了帶郵電所的大門鑰匙,把摩托車紮在大門外,掏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
林勝妻子早已睡熟,床邊小桌上的電話鈴響了5下她摸黑起身去接。
林勝的老婆桂清怡白胖白胖的,個頭高高的,漂漂亮亮的,那種貴婦人形象。桂清怡自從丈夫被小人暗算,從新市郵電支局局長的位置下崗以後,她信起了主。信主的目的是為了保她和丈夫孩子平平安安。林勝下崗後遠赴廣東打工,很多年不登家門,也極少給家裏寄錢,她在郵電所樓下最東邊開一家小理發店維持生計,伺候著兩個女兒衣食住行和讀書。靠“主”的力量驅散了寂寞惆悵,經受住了經濟上的極端貧困和貪她美色的成熟男人的誘惑,堅強如鋼,身子清清白白。出於真誠和善意,桂清怡多次上門做肖春皓和汪琪工作讓他們跟她一樣信主,收效為零,肖哥和汪嫂子根本不信那一套。
信主的人都不能嚼人罵人、不能偷雞摸狗幹男女苟且之事。桂清怡做到了百分之八十,沒有做到的是跟林勝生氣時免不了還要打、還要罵。
林勝半夜三更歸來,影響她睡覺,她沒有怨言,是為肖哥幫忙辦事;林勝黑夜出門如果不把理由講充分,她不許林勝走,她擔心林勝出去惹是生非。論年齡她比林勝長兩歲,想以前他們在棗陽化肥廠當“合同工”戀愛時,林勝喜歡她,尊她為姐呢!她不能完全管住林勝,至少能管住一部分,能管住林勝在家在她身邊時平平安安。
林勝把破舊摩托車放到搞“蛋白肉”加工的一樓房間的後麵(最近把理發店裏的椅子和理發工具收拾走,買回一套加工“蛋白肉”的機械設備),鎖好加工蛋白肉店的後門和郵電所的大門,上三樓住房洗漱休息。林勝和妻子桂清怡特別愛幹淨,整齊,頭發梳洗得幹淨得落,穿戴得幹淨整齊,人生長得白白胖胖,五官端端正正,走在大街上特別惹人眼。
林勝洗了手腳再刷牙,靜夜裏刷牙的唰唰聲和水流聲顯得特別響。
林勝現在快奔40歲了,初中畢業沒讀高中就進“棗化”上班,22歲擔任新市郵電支局長,在此位上幹了5年。當年郵政、電信是一家。他父親是老郵電職工。林勝講哥們義氣,在職時用單位的房產證作抵押給一位臨時工桂某貸款買車,沒承想桂某不按時還貸,銀行告上法庭,東窗事發,林勝幹了5年郵電支局長的烏紗帽被市局摘下,調林勝任本市資山鎮郵電支局任一般員工。林勝對栽的這一跟頭心裏很不爽,幹脆一竿子插到底,辭職不幹了,外出打工。林勝走後不久郵政、電信分家,來此當“支局長”的走馬燈般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多少都發了財。林勝幹了5年的郵電支局長,下台後兩手空空,沒有房子、車子、票子,現在仍租住原單位三樓東邊兩間。林勝在職時住在二樓,一位住在後邊一單元樓的員工的女兒在室內洗澡時因煤氣中毒死亡,這位員工再不願住原來的單元樓了,就商量著讓林勝搬到三樓,這位員工分住到二樓。
林勝到廣東打工,深圳、東莞、廣州到處跑,換了好幾種工作,後來進了一家傳銷集團任高級講師。站在數萬人參加的聚會的講台上,林勝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口若懸河傾倒了很多與會者,更贏得了多位青年美女的心,打工遇上了桃花運。林勝交際廣泛,三教九流,男人女人好人壞人裏都有他的朋友。久而久之,林勝再不是在家當郵電支局長時的那個單純得幾近透明的青年美男子了,在現時社會這口大染缸裏,林勝被染成了赤橙黃綠藍青白黑的人物,說他好,他講江湖哥們義氣為朋友赴湯蹈火,孝敬父母;說他惡,他時不時與廣東的黑老大們沆瀣一氣,吃喝嫖賭,打打殺殺,危害一方。
林勝身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傳銷集團,眼看就要成金字塔上的百萬富翁。時運不濟的是,1998年國家開始取締傳銷活動,他所在的龐大的傳銷集團被解散。烏呼!國家的“禁傳令”如果晚來一年他林勝不就財大氣粗可以好好享受一番巨額財富帶來的歡樂嗎?怎麽說呢?這就叫命,命裏撈不住這一桶黃金,他不得不放棄包二奶生一個兒子的計劃。
一般情況下,林勝可以死守和結發妻子桂清怡的婚姻,兌現熱戀時的諾言。但他想要一個續香火的兒子,更想擁有一兩個閉月羞花、沉魚落雁般的美人跟隨他左右。
林勝洗漱完畢,上床跟桂清怡雲雨之時,忽然想起初中時暗戀他的女同學、現在的襄樊市一家大醫院的婦科副主任醫師李麗。李麗結婚生子——兒子十四五歲以後,現在突然膽大起來,經常跟他聯係敘舊,要與丈夫離婚,要跟他廝守到白頭。
李麗含淚說:“林勝,你不要我,我會瘋掉,會死掉的,這近20年我無時無刻都在想你。現在我都出老相了,感到沒有你的愛這一生白活了。你離婚吧,桂清怡要補償多少錢給開個價,我拿。”
這事讓林勝頗為頭痛。讓他立馬拋棄發妻,於心不忍。桂清怡跟他婚後沒有過幾天好日子,靠開小理發店把兩個幼小的女兒拉址大,活守寡般守了好多年,妻子為他守身如玉啊。正因為此,在廣州傳銷集團結識的三個美女,其中一個南陽的大學畢業生一定要嫁給他,他都沒有答應。那位南陽女在市府上班,無奈之下與以前的戀人成婚並生下孩子,前年帶著4歲的女兒一路打聽來到新市,表示不結婚可以,一定要給林勝生下一個兒子作永遠的紀念。林勝沒有答應。不是不想答應,是沒有錢養小孩啊。李麗守著初戀時的憧憬,對他一往情深。論條件,林勝房沒房車沒車錢沒錢,年近40歲的他頭發稀落,頭頂那一塊幾乎沒長頭發啦。李麗是地級大醫院的婦科專家,有錢有房有車,老公還是一家局級單位的頭頭,兒子學業優異。李麗圖林勝什麽呢?人!對,圖他的人。世俗的人們以為幸福的愛情一是離不開金錢車子房子的支撐,具體到李麗來說這些對他微不足道,重要的是林勝這個男人,這個讓她近20年來魂牽夢縈的男人……麵對少年戀人的淚臉,林勝頗為動容,他能斷然地拒絕她傷害她讓她跳襄江自殺嗎?
所以林勝很頭痛,很感動。
傳銷路上受阻,瞎折騰好些年,掙錢的路千萬條。掙錢養家太迫切太要緊了。林勝在老家和母親一起種幾畝田地,能夠解決一家人吃糧問題(他父親幾年前死於高血壓,享年49歲),一家人的日常開銷離不開票子;再說租住的房子是單位上的,單位不讓租了又要找房子租,租不上房子就沒地方住,所以盡快掙到錢買一處房子或建一座房子非常重要,掙錢的路千萬條,話是這麽說,實際上很難,尤其是對一個沒有技術專長、年齡已過黃金段的林勝來說更難。林勝在廣州搞傳銷失敗後,嚐試著做不少買賣都以失敗告終。林勝的爺爺奶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在逯堂街和肖春皓的爺爺奶奶是鄰居,林勝的父母和肖春皓的父母關係也不一般——1973年至1977年新市區委(當時這麽稱謂)工作組住隊,成員之一的肖仁清就住在林勝的家裏。肖春皓擔任新市供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後,聘請林勝當助手;跟林勝籌資合夥生產銷售生物桔杆燃氣灶;有一年肖春皓承包了街道衛生費收費工作,又請林勝具體收費;林勝偶遇需代理訴訟的民事案子,肖春皓和林勝共同辦……林勝知道,肖哥是想給他找一份工作,掙錢養家。
林勝想得多了,跟桂清怡雲雨的力度大大不行。早晨還沒起床,電話響了,一聽是為崔莊一農戶裝“節能灶”的事。林勝把“節能灶”搬上車,開著電麻木到崔莊,揮汗如雨地辦這件事後,攬到一件工亡案子,心想說不定能搞幾個代理費呢。
當事人是陝西紫陽農民,如今移民到此。見像個大官的林勝這麽賣力地工作,很佩服,就詢問兒子在山西省代縣鐵礦上被砸死後怎麽處理?林勝眼睛一亮,大包大攬地說:“算你們有福,遇上我,吭,你這事就好辦!”
猴頭鼠臉的老農一臉木納和悲傷,有些不信,小心地問:“你是律師?”
林勝大胳膊一揮,慷慨地說:“我不是律師,我會跟我的律師朋友一起幫你忙啊!”
13、林勝和李麗
大地像個火籠,風是熱的,空氣是熱的,火車內坐位是熱的。火車運行了十幾分鍾後提速了,隨著窗口前進的風漸大,車上的乘客方才感覺好受一些。
肖春皓和林勝坐中午12點襄樊至太原的火車,為節約差旅費,他們買的是硬座位。
兩個人第一次相約乘火車出遠門辦事,都有點兒興奮,無奈炎炎夏日抑製了這份好心情。唉,人們在酷夏向往雪花飄飄的冬季,到了三九寒天又向往可以隨時跳進河裏洗澡的夏季。望著火車窗外綠色的原野,春皓心裏慨歎。
春皓已經脫光上衣,把衣服裝進大旅行包內,濕毛巾搭脖子上取涼,濕毛巾很快幹了,又到洗漱間放水浸濕,如此反複好多次,直到夜幕降臨涼氣下來。
林勝的白布衫汗濕了,脊部那一大塊特嚴重濕了一大片,林勝這一點比肖春皓強,忍著熱不赤膊,顯得比較文明。
乘此車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幹各種工作的都有。男人裏邊有像肖春皓那樣脫去上衣赤光膊的,有像林勝那樣養成好習慣穿戴整齊的。肖春皓肌膚白淨,胸前背後肌肉平平,肚子平平的,看上去似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有些露了一身橫肉的男子,肚子大如氣鼓。女人裏沒有一人光著上身。
這位陝西紫陽27歲的小夥子,在山西代縣的一家鐵礦上幹了兩年,因礦洞裏大麵積塌方,他和數名工友當場被砸死。礦難事故發生後,礦方跟許多黑心礦主一樣,采取的都是軟硬兼施、私下裏多少賠幾個錢了事;死者家屬強硬堅持索賠,到了萬不得已時再賠上一些。
礦方沒有在代縣了結此事,悄悄地把屍體分別運至忻州多家醫院放至冰棺裏冰凍起來,然後通知死者家屬談判。礦難死亡的紫陽青年小趙未婚,遷移至湖北棗陽新市居住的父母委托親威代理談判。結果隻賠付十萬。按照國務院和山西省政府的有關規定,對礦難中遇難人員的賠付標準最低得升至二十萬元,相差一半。能否通過訴訟為小趙父母再要剩餘的一半呢?林勝履行好相關委托代理訴訟手續並公證後,邀上朋友肖春皓踏上山西代縣的土地。
到太原站下了火車,在火車站旁隨便吃了一碗米線權作早餐,他倆就馬不停蹄地尋找客運站,在午後一點左右趕到代縣汽車站。
下了汽車,他倆沒有先去找旅店投宿或吃午飯。春皓跟湖北合眾人壽保險公司棗陽分公司的沈燕老師用出站口小副食攤邊的固話通了話,告訴這位沈老師代縣行的目的。在老供銷社領導劉年林的宣傳鼓動下,肖春皓近來兼了一份賣保險的職業,開會時沈燕老師一襲白色上裝、藍色短裙、足穿白色運動鞋,配上她高高的個子、不苟言笑的月容,亭亭玉立,給眾人留下她青春健康的好形象。肖春皓對沈燕老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頓生好感。沈燕老師此前是一家地區技術學院的女教師。一次沈燕老師陪送幾名學員到隨州參加保險員資格考試,考前考後沈燕老師服務周到,給各位學員買礦泉水、小刀、鋼筆、鉛筆等等。沈燕老師極少講話,講出的話唱流行歌曲似的悅耳動聽。考罷試返回棗陽聚餐時,沈燕老師在小北街下車,說身體不舒服,說小孩奶奶因事外出還要照顧孩子吃午飯。午餐前後,幾個女同事盡講沈燕老師壞話。一位男同事說,沈燕在公司經理麵前得寵,大家不服,想方設法排擠她,沈燕的處境很不妙;一次沈燕把公司獎給她的一套西服轉送給一位男同事,希望男同事幫忙講講話,甚至流著淚講下這番話。肖春皓憑著個人對沈燕老師的好印象,在飯桌上替沈燕老師抱不平,之後跟公司總經理通話,讚揚沈燕老師工作認真負責,甚至帶病工作。沈燕老師的工作處境好轉一點後,非常感謝站在公正立場替她講話的同事肖春皓,彼此常聯係起來。肖春皓覺得有這麽一位優秀女性作朋友有利於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和生活情趣。跟沈燕老師簡短地通話以後,肖春皓接著跟山西晉城的女記者呂海波也通了話。他走到哪裏,心裏永遠裝著那位有恩於她的好妹妹。
林勝一手拎著他的小旅行包,等肖春皓放下電話,他接著給襄樊李麗打。他們用手機隻能發短信,一省出了本地區屬於長途要加漫遊費,每分鍾超過5角錢,用本地固話撥打長途最高每分鍾不超過3角錢。
一路上林勝不斷地按鍵收發著短信。他已經進入了和李麗的愛情生活,感到興奮。目前他不想和桂清怡分道揚鑣,分手對桂清怡太不公平。李麗是他的初戀情人,倔強的李麗在經過二十餘年時間和結婚生養孩子、為人妻為人母的風風雨雨後,難以釋懷對林勝懷有的少女般純情癡戀,令即將跨入不惑之年的林勝感動不已。在廣州結識的三個美女,特別是在南陽政府供職的那位紅顏,為了見證他們的愛情衝動地多年來一直堅持要為他生一個兒子,林勝雖也難忘,但最最難忘的比較起來還數十六七歲時相戀的李麗。
電話裏,林勝和李麗互道珍重,短信上說的多了,打電話不過是想聽聽對方的聲音。
林勝掛斷電話前問李麗:“肖哥在我跟前,跟肖哥說話嗎?”
肖春皓是林勝的好朋友,這李麗當然知道。李麗跟肖春皓僅僅是認識。李麗毫不遲疑地說:“可以啊。”
肖春皓接過林勝握著的話筒笑著說:“李麗,你好。”
“肖哥,你好!”
“到深圳這段時間還適應吧?”
“將就吧。你們出門在外,時時注意安全,要吃好睡好。聽林勝講你的身體不是太好,一定要合理安排好工作和學習,不能太辛苦啦。”
“謝謝。聽你的聲音有些感冒吧?空調室裏呆的吧?深圳我去過幾次,對,為案子的事。怎麽說呢,家裏冬天太冷,夏天太熱;我的感覺是深圳冬天不冷,夏季卻很熱呀。”
襄樊的李麗已停薪留職到深圳兩個月了。這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再幹十幾年就退了,放著家裏舒適的工作不幹,為情所困,執意到南方打工,好多知她根底的同事和親友都認為她大腦進水了。春皓想,李麗到南方打工,多掙票子是一回事,但主要的是為她跟林勝。
打過電話,林勝搶著付了電話費,隨後尋找著飯店吃飯。看了兩家,選一家幹淨、有小雅間,雅間裏有一張臨時休息的小床和洗手間的小飯店進去了。女服務員連忙上茶。春皓、林勝把旅行包放床上,先後到洗手間方便後再洗手洗臉。春皓把毛巾搓洗一遍,擰幹後纏到手腕上。
他倆喝茶,女服務員端上菜譜讓點菜,他倆點了一葷一素,等著上菜前林勝打開電視看節目,春皓斜躺床上暫時休息一下。春皓發現床頭一角一本撕去封麵的小冊子,翻翻看看才知道是一本抨擊中共的書,什麽“法輪功”對人體健康神奇啦,什麽“九評共產黨啦”等等,把中共說得一無是處。在肖春皓的思想意識裏,自中共1921年7月1日誕生那天起,到2007年的半個多世紀八十多年間,盡管犯過許多錯誤,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共產黨人為了全中國人民的利益鞠躬盡瘁、前赴後繼,推翻“三座大山”,站在打擊日寇的最前沿,推翻腐朽無能的國民黨政府建立新中國,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取得舉世注目的成就,高舉著理想的旗幟奮勇前進。“九評共產黨”評過了頭,讓人惡心和反感。看來“法輪功”的總導演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否定整個中國的曆史,是要把中國搞成前蘇聯那樣四分五裂。
不一會兒兩道菜端上了桌,春皓坐起身問店老板:“這本小冊子你們還要嗎?”
女老板說:“不要啦,你要看就拿去。”
春皓拉開拉鏈把撕去封皮的小冊子裝進旅行包裏,他要看看書裏都放了多少臭屁。
要了一瓶啤酒由林勝喝,春皓要了米飯就吃。
吃過飯,這兩個異鄉客提著或背著包去找旅店。在車站旁問了幾家,又覺不妥,經過簡短協商,他們先去找政府部門的所在地,比如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勞動局等,此行首先就要到這些部門上訪解決問題,最好在這些部門附近投宿,辦事方便,少跑路,少費時間。初來乍到,東西南北都有些鬧不清,為少走冤枉路,一招手上了出租車。
幾分鍾時間就到了“安監局”!嗬,好家夥,在“安監局”的院子裏掛的牌子多啦,代縣縣委縣政府人大縣政協縣紀檢委縣信訪局以及公檢司和勞動社會保障局等等好多部門都在一座大院子裏。湖北人肖春皓想,山西忻州地區所轄的代縣比山西晉城地區管轄的沁水縣的黨政部門和司法部門還要集中,這給來此辦事的群眾提供了方便,節時省費,實在好!看看老家湖北的黨政司法部門東一個西一個,群眾去辦事極不方便。
這兩個湖北人都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他倆在院子裏逗留了十幾分鍾,目光掃視了每一塊掛在門口的牌子。今天是雙休日的第一天,沒有上班,明天星期日,他們到旅店休息好,把材料準備好,後天來上訪。
雨,大一陣小一陣地下著,一掃炎夏的酷熱。
他們走出大門在大街上尋找旅館。憑經驗,大街上的賓館啦、招待所啦,價位不菲,小巷子深處的旅店便宜,隻是環境差一些。他倆一路打聽著,在代縣黨政和司法部門大門馬路對麵的西側的小巷深處尋到了住處。
這家旅店的大門跟周圍旅店的大門一樣,寬大、氣派,叫“喜鳳旅社”。女主人姓來名喜鳳,就這樣取的店名。這女人40歲開外,人生得清秀,她不喜打扮,衣衫灰舊,短發上有不少塵土。她的男人更是土頭土腦,是農民中最普通的。他們住在城裏,是移民來代縣縣城建房的鄉下人,來喜鳳的娘家是內蒙人,她是在內蒙生長大的。
這是一溜四間三層的小洋樓,東西向。小洋樓的西麵一排五間小平房,分別是廚房、茶水房、雜物房裏還放一張床,男女共用的廁所。廁所門上掛一個布簾子遮擋目光阻斷看見男女光屁股時的羞樣。大門裏一側的門房兼值班室裏放一張大床。春皓、林勝住幾日才發現樓上樓下,除了廁所、廚房、茶水房,隻要放有床鋪的房間,都是男人打炮的場所,特別是中午一群一夥下窯洞刨鐵塊子下苦力、一身灰一頭土的鄉下男人,有些已是頭發花白的老者,跟吸毒品吸上癮一樣,大把大把血汗錢源源不斷地都塞到住在這裏眾多的性服務小姐手中。
肖春皓目睹此景,感慨得不知說什麽好。
林勝見的世麵更多,倒見怪不怪,笑著說:“肖哥,這就叫市場經濟,叫‘食色性也’,有買有賣,供需平衡。嘿嘿……在沁水你跟王律師住在沁水農機招待所那樣的國有正規旅館,見不著這西洋景,住這你好好見見時下中底層社會的性交易。條件好的賓館,有錢的男人,上檔次的小姐,他們在那種場合玩兒;條件差的旅店,沒幾個錢的靠下苦力生活的男人,低檔次的小姐,他們在這種場合玩兒。”
林勝正在高談闊論,有幾個小姐虎視眈眈地盯上了他。
14、男女同廁
林勝和春皓住三樓一間小房,西臨院,開門就是過道,北邊還是一溜和西側對開門的小房間。林勝和春皓住的這間小房的兩鋪床中間窗戶邊床頭櫃上放一台14寸小彩電。房價倒也不貴,兩人一天十五塊。開頭旅店女老板開價要一天三十元,林勝跟女老板說,隔壁旅店要二十,沒住,你要二十我們到隔壁住那裏房間比這裏要大;還有我們到此住的時間長,住十天半月都有可能。女老板這才答應把兩人的房款定在一天十五塊。
林勝屬於那種走在大街上極惹人眼的成熟美男子,更讓女人們多看幾眼。女老板看著林勝舒心,十幾個小姐更是心裏癢癢的,心裏驚呼:天哪,這樣氣勢不凡、風度翩翩的美男子,簡直是《西遊記》裏的唐僧從天而降,不,唐僧那等模樣跟林勝還差一大截!這位從天而降的美男子、大帥哥,沒有降到代縣的大賓館,而是降到小巷深入灰頭土臉的“來喜鳳旅店”的“雞窩裏”,怎不讓一群小姐們歡呼雀躍呢?、
安頓好,關門休息。一路乘車顛簸勞頓,睡不好,吃不好,該好好睡上它兩個小時才能消除一部分疲困。沒有睡上半小時有人敲門。
春皓起去開門。一個年輕女人問:“服務嗎?”
麵部朝裏睡的林勝翻轉身,抬抬頭說:“要,你們有哪幾種服務?按摩、桑拿、性服務?”
年輕女人進了室內,笑嘻嘻地說:“我們這裏隻有一種服務。”
林勝問:“哪一種服務?”
年輕女人看看林勝又看看肖春皓,普通話蠻流利,說:“男人和女人兩腿間的那種服務。”
林勝也講普通話說:“我們剛來,兩天沒睡好,累得不行,等我們睡好睡足了再來收拾你們。”
年輕女人嘎嘎笑著懂理地雞食米似地連連點頭說:“好好好,等晚上你們休息好了再來打擾你們吧。”
這一來兩個人都無法接著睡下去。
林勝下樓到唯一的那間男女共用的廁所裏方便一回,上樓和下樓時他瞥見許多女子貪婪的目光。林勝不僅不害怕心頭還有一種沾沾自喜哩。林勝坐到他睡的床上就說:“肖哥,你在車站飯店床頭上收拾的小冊子我看看。”
春皓說:“在包裏,你看吧。”
林勝起身到春皓睡的床的腳頭放旅行包的地方,把拉鏈拉開,找到那本撕去封麵的小冊子,再把拉鏈拉上,坐回他的床邊翻閱起來。看了一會兒就不看了,說:“這裏麵講的都是共產黨的壞話,有的真有的假。像一個人,哪有不犯錯誤的?”
春皓躺在床上看《山西晚報》,說:“是的,一個人和一個政黨一樣,都有失誤的時候。就中共的曆史而言,是艱難曲折的,同時也是偉大的,可歌可泣的。中共號召和帶領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堅決地走在抗日戰爭的最前沿,打敗腐朽沒落的蔣介石國民黨政府而建立新中國。在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中盡管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
林勝說:“這本小冊子擦屁股都不要,扔了吧?”
春皓說:“放回包裏吧。俗語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抽時間看一遍,看看反共反華勢力如何‘九評中共’的。”
林勝把小冊子放回原處,拉好拉鏈,打開電視,殷秀梅正唱春皓喜愛聽也喜愛唱的《幸福在哪裏》,接下來是蘇小明演唱《軍港之夜》。
林勝調了台,拿著搖控器選了一個台又一個台。
春皓忙說:“林勝弟,我要聽《軍港之夜》。”
林勝隻好把台調轉來。
一邊聽和看,林勝一邊坐在床上雙手抱著雙膝感歎說:“哥,你唱的不比名家們差呀,就是沒吃上歌唱這碗飯,可惜呀。”
春皓說:“我現在想開了,不能在大舞台上發揮個人的這個專長,就業餘唱唱豐富生活吧,偌大的中國十三四億人,各行各業的人才多呀。”
林勝說:“你鑽研醫學、藥學,搜集整理民間驗方、秘方,搞文學創作,積福行善。肖哥你是多才多藝,又講德呀!你林兄不是個好人,更不是個合格黨員,但我佩服和崇拜的就算你。桂清怡信主,我看信你就行,你比主還要主。”
春皓說:“謝謝林勝兄對我的高度評價。其實啊林勝兄,毛主席在紀念白求恩一文中講得好,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隻要有這種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有益於人民的人,一個純粹的人,脫離低級趣味的人。我跟你講毛主席的話你愛聽不愛聽會給我麵子不會說風涼話,你嫂子汪琪輕則斜眼睛覷之,重則又要罵我肖瘋子說瘋話幹瘋事。”
晚上,下午來敲門的那位年輕女子又來敲門。林勝對她說:“還沒休息好,改日吧。”
大約淩晨3點,春皓在睡夢裏被肚子痛折騰醒來,忍一會兒沒忍住,連忙穿衣起床下樓如廁。黑燈瞎火的,樓梯上沒有長明燈。春皓扶著樓梯、打開手機,用手機的弱光照明。
他在廁所門口拉亮了掛在門簾中間的電燈泡。借著電燈光看清了這間男女共用的廁所,有兩個蹲位,用兩個建設房用的水泥樓板支著,中間留兩個大豁口大小便,廁所的底部與頂部一丈多高,如果有什麽東西掉下去就很難撈上來。春皓這樣想,生怕手機不小心落下去,他想起在沁水縣城的山邊也有這樣一座廁所。在湖北老家沒見過這樣的“旱廁”。
頭腦昏昏沉沉的肖春皓蹲那裏拉肚子,隻解了一半就聽到有人下樓梯聲,緊接著下了樓的人在廁所外站定,說:“完沒有?”
是個女聲。聽得出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普通話。
春皓蹲在那裏說:“沒有。”
春皓的“沒有”二字剛說完,外麵的年輕女子便掀開門簾一步跨進去,沒容春皓驚愕得說出一個字,那年輕女子就解開褲子拉到大腿處蹲在春皓一邊嘩嘩啦地尿、嘟嘟地屙。因為廁所的頂部與底部距離深,拉下去的大小便跌得很響。
肖春皓極尷尬,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吧,才解了一半,不走吧,男女同廁是如此地讓人渾身不自在,難為情。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尷尬事。那年輕女子不就是下午和晚上敲門要提供性服務的小姐嗎?看她水火無情的急樣子,要講究男女有別不同廁還要拉褲襠裏呢。罷罷罷,既來之則安之,春皓要等著把任務完成再走。
年輕女子任務完成得迅速,三下五去二完事了,擦完屁股就是賴著不走,跟春皓講話。
她用胳膊肘碰碰春皓說:“哎,小哥哥,你和你的同伴不需要女人?”
春皓渾身不自在,生怕這女子對他在廁所裏施暴。他又想,不怕,如今不像改革開放之初——一九九幾年的南陽市,不法之徒和壞女子合夥以色情勾引“客人”,然後對“客人”實施敲詐勒索。此類犯罪很普遍和猖獗。現在的性服務大軍——一本雜誌上說保守估計有一百多萬,這類“邊緣化”的性服務人員在社會的最底層,在廣東東莞不時遭到劫色劫財後被殺,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性服務小姐是被國家打擊的對象,受到傷害也不敢輕易報案尋求公安部門保護,那些專挑性服務小姐作案的壞人瞅準這個空子下手屢屢得逞。肖春皓對身旁的年輕女子多了幾分同情,何不借機了解一下這類姐妹的生活狀況呢?
想到此,他溫和地說:“對女人,男人都需要。”
年輕女子說:“小哥哥,能照顧一下生意嗎?”
春皓問:“一次多少錢?”
“五十。”
“一黑遼呢?”
“什麽?”
“就是陪一夜、一晚上呢?”
“一百五。一百也行。小哥哥,幫幫忙吧。”
“我身體這個樣子,不行。”
“嘻嘻,幹一次吧,你和你的同伴都帥。這樣吧,第一次免費。”
“你是哪裏人?”
“陝西安康的。”
“怎麽選擇這個職業?多少年了?”
“幹這個生意輕鬆,不要本錢,能養家糊口。已經幹好幾年啦。我是高中畢業。”
林勝擔負著保護他尊重的哥哥肖春皓的使命。這是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任務。肖春皓久不回房,他就起床下樓,在廁所外聽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說話,他樂了,心想:肖哥不會在廁所裏和小姐幹上了吧?
林勝不動聲色地聽著聽著,聽出了眉目。肖哥在了解性服務小姐的工作情況呢。後來聽到小姐哭著訴說家裏的困難,甚至感到他們提起了褲子勒上了褲帶,站著說話。
“小哥哥,有人說像我們二十幾歲的女子需要天天有男人的愛撫。是啊,我需要愛人的愛撫,可是我愛的男人打工中染上塵肺病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殘疾人,又沒有得到賠償,他不但不能勞動掙錢養孩子老婆,他每活一天還需要吃飯和醫藥費。我在廠裏一月下來掙不到一千塊,再節儉也寄不回家六百塊,但他治病每月就需上千元才能保命。他多次自殺,說不能拖累我和孩子。我說我的愛人,先把我殺了你再自殺,我會找好的掙錢多的工作救你們,他看到我寄的錢慢慢地多起來,每月達到千元以上,情緒才平穩下來。我想找好工作,到哪裏找呢?急忙中經姊妹們牽線,就走進了這行業。小哥哥,這個行業危險,也艱難,公安抓——每日提心吊膽;客人刁鑽的,肆意折騰得你身體受不了;還有一個強盜客人辦事不戴安全套,拒絕他就招來毒打,挨了打白挨了。還有,我瞞著家人,瞞著我愛人,他一旦知道了,後果嚴重得叫人發抖!我們在初中就好上了,我喜歡他,我可以死,不能叫他死……”
林勝聽到這兒眼睛濕了,他想他的肖哥一定也流下淚來。他想到了湖北老家的妻子桂清怡,想到了為了他遠赴深圳打工的、愛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女友李麗,李麗不也是上初中時喜歡上他的嗎?
他抬頭看看,月亮鑽出了雲層,雨點也小多了。他想,山西代縣和湖北棗陽老家不同,和深圳更不同——這裏窮山惡水的,在來時的車上看到大片大片的山巒光光的不長莊稼也不長樹木……
可是,代縣有礦山,小姐還這麽多……
他記住了廁所裏年輕女子哭訴中說出的名字,和他的妻子隻錯一個字:桂清明!
15、逛新華書店
肖春皓、林勝從湖北到山西代縣給他人代理案子,借著雙休日政府部門休息,肖春皓草擬好並找打字複印店把材料打印出來之後,就步行到代縣縣城的大街小巷溜達。
這裏的縣城比沁水縣城大,代縣縣城城區較平坦;比洪洞縣城要小,建築也沒有洪洞漂亮,洪洞縣城還有一個配有音樂水舞的廣場:水隨著音樂節奏的快慢升降飄灑,輕緩時如少女戀愛時那般溫柔飄逸,激昂時像狂風掀起大海的波濤那般壯觀。沁水城雖然窄長狹小,它的特色是兩山間的小城,鑄造得如詩如畫。
以上提及的沁水、洪洞林勝沒有去過。春皓和黑非洲王律師到過那裏。這些年春皓代理案子到過許多城鎮,見識了不同於湖北棗陽老家的城鎮風貌和風俗人情。因為不富裕,因為以辦事為主,不敢借道遊山玩水。
林勝、春皓走到一座宏偉的左建築旁,仰視多層的青磚大樓,房頂的房簷翹著,成百上千隻鴿子不斷地在古建築上飛落。
每到一城,逛新華書店也是肖春皓的一大嗜好。他倆走進書店後就在現代文學櫃和醫藥櫃停下來翻閱。春皓掃視一圈就聯想到沁水的書店、洪洞的書店,比較起來,這些縣級市、區的書店,論規模和書籍存量種類,首數深圳寶安區。春皓想,地級市的晉城新華書店、臨粉新華書店和邢台南陽、襄樊新華書店差不多。
春皓看著翻著他認為有可能要買下來的文學書、醫和藥學書,心裏頭一麵感歎代縣新華店裏的書太少,一麵希望能看到得一本好書。翻著看著想著。想到在河南唐河縣新華書店,偶爾買得一部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駐馬店女子署名王麗寫的長篇自傳體小說《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他看了一遍,待看第二遍時怎麽也找不見了,或許是哪位奢書者把書拿去不還了。為此跟妻子汪琪發生一番爭吵,他埋怨汪琪沒有看管好,發誓不再輕易借書給他人,而且要把藥店二樓上他的“黃毛子書屋”鎖好,不準亂七八糟的人隨便出入。肖春皓覺得他是個中國底層社會的老百姓,王麗以她的打工生涯寫的小說真實生動、文風樸實,令他忍不住要看第二遍,分享主人翁和她的夥伴青春歲月裏打工生活中平平淡淡裏的甘與苦,他認為這比打麻將摸牌賭博好上千倍萬倍。看看那些夜以繼日來賭的,下鄉搞工作的黨政官員們一有機會就廢寢忘食地“呼呼啦啦”地坐上桌就聚精會神地賭,吃了飯喝了酒就去桑拿、按摩、鬼哭狼嚎般唱歌、泡小妞,紙醉金迷、聲色犬馬,哎呀,不正之風那樣地猖獗,麻醉了多少人的意誌,多少百姓和官員為了一已之欲把倫理道德和法律一腳踏在腳下啊……
肖春皓再次到唐河新華書店想再買一本《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沒有了。所到的幾家地市縣級新華書店也沒有。代縣新華書店有沒有呢?現代文學櫃上尋找不到,春皓想會不會是看花了眼呢?讓女服務員在電腦上查一遍,沒有。
林勝在醫學、藥學專櫃上查找到介紹蜂膠的保健功效的書,又翻出一本介紹螞蟻藥食兩用的書,兩個人各買一本。
購買這兩本醫藥科普書時春皓就想,蜂膠是個寶,螞蟻是個寶。《螞蟻的食用及藥用》這本書,是作者吳誌成先生40餘年潛心研究螞蟻療法的主要成果。有趣的是,吳老先生研究了一輩子螞蟻,開發了幾個螞蟻藥品使螞蟻療法堂而皇之地走上了醫藥的科學殿堂;晉中的閻建國先生十年前因吃一個西紅柿吃壞了肚子醫治三年無效,最後靠小小的螞蟻調理而愈,閻先生從此走上養殖、開發螞蟻保健食品之路,短短數年他所研發的保健品“昇力元螞蟻膠囊”居然銷售到幾十個國家,無論是社會效益或經濟效益都遠遠超過吳老先生無數倍。肖春皓跟棗陽的夥伴們專程到閻先生的公司裏參觀學習幾天。此次代縣辦完事後,他和林勝約好盡量到該公司再看看。
走出代縣新華書店不遠,遇到街邊一個“三輪車書攤”。這輛移動的三輪車上裝滿了各色舊書。經過挑選和討價還價,春皓買下一本東方白著的《走向深淵》,書裏講述一女知青付索安的克格勃生涯;又選一本黃樹芳以記敘煤礦生活為主的短篇小說集《那片米黃色的房子》。
回到“來喜鳳旅社”的房間,他倆坐在各人的床上忙不迭地翻閱瀏覽著各自買的書一飽眼福為快。如狼似虎的小姐們按捺不住狂躁浮蕩的心,一個一個輪番著猛撲過來,其實,女人也貪色。
16、走工傷訴訟程序嗎?
沐浴著早上的太陽,6月底的天,雨過初晴,太陽不那麽火辣,肖春皓和林勝走進代縣黨政部門大院,走進和代縣檢察院同在一座小樓的代縣勞動和社會保障局。按照指點,找到勞動監察大隊隊長辦公室。
隊長是個中年稍胖的女同誌,她接過湖北人遞交的材料默默地看了一遍,就推掉了本該由她負責處理的案子。她要求湖北人到設在代縣水廠三樓的勞動局工傷科去認定工傷。
按照相關政策法規,陝西紫陽人小趙在代縣的一家鐵礦遭遇礦難,解決問題的最簡單快捷的方式是政府勞動部門會同安全生產監督部門、公安部門解決。現在勞動監察大隊長要求按工傷程序解決,熟知此道的人都明白,這是地方保護主義在作崇,是故意給湖北人一條崔嵬的山道。肖春皓心裏若明若暗地感到這位斯文溫和的代縣女公務員在使勁地給他們的腳下挖溝疊坎……
林勝、肖春皓走出大門,一路打聽著代縣水廠躲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
感覺歸感覺,肖春皓此時還不能百分之百地斷定走工傷索賠程序是個陷井,倘若認清了這一點,他們就不會走這條冤枉路,白費那麽多天時間。
水廠三樓勞動局工傷科的門鎖著,門旁的白色牆壁上貼一張打印有水科長電話號碼的紙條。在電話裏水科長說明天八點見,他到了鄉下辦公。
為了節省時間,肖春皓在水廠外話吧裏對著電話說:“水科長,下午你能來上班嗎?我們從異省異鄉來,在代縣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住宿費。”
水科長在下午三點半他的辦公室接見了兩個湖北人。他窄長的身體、窄長的臉,操著代縣地方口音;他講話慢,兩個湖北人基本上能聽懂。水科長講話中,還接待過三個找他辦事的人。水科長的大致意思,不願辦這件案子,說難度大;嘴上這樣說,又取出三份工傷認定表給了湖北人。
林勝、春皓在猶豫中過了一夜。他們有幾套解決問題的方案。思慮得更多的肖春皓跟礦老板通話,礦老板嗯啊了兩聲就掛斷了。春皓固執地撥過去,用純正清晰的普通話說:“一位姓趙的民工在貴礦遇難,獲得的賠償隻有一半,餘下的一半貴礦打算怎麽辦?”
礦老板說:“你說怎麽辦?”
肖春皓說:“談談吧?”
礦老板說“怎麽個談法?”
肖春皓說:“把餘下的一半給我們。”
礦老板掛斷電話。
好!休要怪我們出手啊,你不仁我們才不義。肖春皓有與礦方私下協商的打算,這樣對原被告雙方都有益處,少了很多因訴訟不公帶來的麻煩。事情不是以自己的意誌為轉移的。於是肖春皓打印好許多信件,投到代縣公安局、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縣長、縣委書記和山西省委省政府及北京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等單位,控告礦方隱報、瞞報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的違法犯罪行為。
給省委、省政府所在地的太原和國家安全監督生產監督所在地的北京投遞信件,他們到代縣郵政局辦的;給代縣黨政部門及政法部門的信件,他們親自上門送的。辦完這些,春皓、林勝到煙草專賣店買了兩條中檔的香煙送給水科長。一根接一根抽煙的水科長見到湖北人送的香煙,臉上露出了笑。
水科長把兩條香煙放進辦公桌抽屜裏,鎖上,一麵吞雲吐霧,一邊友善地堅持他第一次見到湖北人講的觀點,說走工傷索賠之路不是辦法,賠付標準太低。為印證他這一觀點的正確性、不可辨駁性,他從牆邊的鐵皮檔案櫃裏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小冊子的內容介紹代縣地區工傷賠償。
春皓聽著、看著,心想,這位男性窄長條形、語言低緩溫和的代縣勞動部門的中年公務員,不像是一個與礦方沆瀣一氣的官僚,起碼他跟礦方還沒拉上關係,他說的就小趙礦難走工傷索賠訴訟之路得不償失有一定道理。水科長話匣子打開,講起一個個他經辦的工傷賠償案子的艱難訴訟故事,以這些故事勸說湖北人放棄走工傷訴訟之路。
離開代縣水廠辦公樓,林勝、春皓不斷思索著水科長也許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認定工傷礦方不與合作,調查、取證走程序耗時費力;礦方合作啦,按工傷(工亡)條款賠付,數額很有限。代縣是欠發達地區,不像廣東的深圳工資標準高。水科長低緩的敘說,表達的另一層他沒有說出口的意思是什麽呢?
離開代縣勞動和社會保障局設在代縣水廠三樓的工傷認定科,林勝、春皓去逛街。去舊書攤、去新華書店看看。說實在的,代縣的確沒有好玩的公園、景點。他倆隨意溜達著,不僅逛大街、小巷,城邊的溝渠旁都留下了他們二人的足跡。
林勝不斷地和朋友、特別是深圳務工的女友李麗收發著短信,遇到話吧就用當地的固話說上幾分鍾。
春皓收到來自武漢的一個電話,為了省話費就近找到一家電話亭按照來電顯示的號碼打過去,一聽是合眾人壽公司沈燕老師的聲音。沈燕老師失去了慣常的唱歌般悅耳動聽的聲音,悲慟萬分、哭泣著告訴他剛剛發生的車禍,這場車禍瞬間奪去了她五歲兒子和三十五歲丈夫的生命!這讓春皓很驚訝。
沈燕帶著兒子到武漢與在武漢做律師的丈夫協商離婚;丈夫與一位才華卓越的同行好了兩年,他們兩個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在經過七百多個日夜的煎熬後,沈燕同意了丈夫的離婚要求。可能是丈夫感到有愧於她,要帶她和兒子到東湖遊玩遊玩作最後的分手。
沈燕老師跟丈夫沒了感情,丈夫對她的傷害太深太深,她最悲慟是因為兒子。
沈燕這般迅速地向肖春皓報告這一噩訊,還有一層意思是請求肖春皓提供法律援助。
肖春皓安慰沈燕節哀,征得沈燕同意後跟棗陽的黑非洲王律師通話,請求王律師代替他做沈燕老師的代理人赴武漢處理此事。
17、“安監局長”
接下來的日子,春皓和林勝緊鑼密鼓地到代縣法律援助中心谘詢、到縣委縣政府上訪、到代縣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控告,甚至到代縣黨政大院一旁的代縣法院、人大上訪。
代縣法律援助中心就在北樓一樓,這裏有代縣公安局、司法局、中共代縣紀檢委等諸多單位。援助中心一位五十多歲、文文靜靜的老同誌接待了湖北人,抽著湖北人敬上的武漢產“紅金龍”牌香煙,用沙啞、低緩的語氣耐心地解答說:勞動部門不予受理工傷認定,可依法起訴至代縣人民法院。
代縣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在東樓四樓,有局長、副局長辦公室,還有綜合科等好幾個寬大的辦公房間。這層樓裏還設有縣委縣政府、縣委書記副書記、縣長副縣長等辦公室。湖北人想,好,到這裏上訪方便。
在代縣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局長副局長都滿口應承要解決小趙礦難一案,這讓湖北人眼睛一亮。他們心裏說:到底是共產黨的天下,有講理講政策講法規的地方。一開始,局長、副局長的態度明朗、堅決,說核實後即按政策辦理。
湖北人投寄給代縣黨政部門、司法部門的控告信陸續轉到了代縣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發生礦難事故的那家礦老板很快得到了控告信的內容。
一天下午,代縣“安監局”一位副局長用局裏的車子帶上兩個湖北人到了那家鐵礦在縣城郊區辦的辦公樓,這家鐵礦是礦老板的一個企業,礦老板經營著賓館、房產開發等等,號稱“集團”,在代縣赫赫有名。它的辦公樓在一所賓館內。比較起代縣縣委縣政府和它的部委辦局這些單位,這家企業集團的辦公場所氣派、豪華、寬敞,很上檔次,而縣委縣政府以及它的部委辦局的辦公場地猶如過了青春到了暮年的老人垂頭縮背一臉晦暗。
董事長沒有到場,龐大而氣派的橢圓形紫色木質會議桌前,稀稀拉拉地坐著“安監局”的幾位公務員和兩個湖北人,餘下的幾人是礦方代表以及其“集團”的高層管理人員。
代表“集團”的那位中等身材保養的很好的男子在“安監局”副局長的開場白以後,就軟中帶硬地發言,指責湖北人的控告信中有誹謗之嫌。這位高管說:“我們董事長是代縣乃至忻州地區的慈善家,是廣播裏有聲、電視上有影的名人,根本不在乎多賠償少賠償幾個錢,而你們湖北人攻擊我們董事長草菅人命,言過其實吧?”
肖春皓坐那裏,用普通話說:“各位領導,先不說什麽是誹謗、草菅人命,我們就這起礦難來談吧:礦難發生後,礦方把死者遺體運至忻州多家醫院放至冰棺裏冰凍起來,然後通知其家屬到一家賓館協商善後事宜。代縣是忻州市管轄的一個縣,而發生礦難所在地在代縣境內距離代縣縣城不到三十公裏,發生事故地距忻州城六七十公裏,礦方為什麽要舍近求遠,把解決問題的地點選擇在忻州呢?這其中隱藏的不可告人的目的,用不用我直說大家都心知肚明。礦方可以說遇難者當時還沒有死,忻州的醫療條件比代縣的醫療條件好,所以送到忻州搶救人。但,目擊證人證明遇難者從土堆石場下扒出後早就沒了生命跡象。忻州院方沒有任何救治的記錄。礦難隻是一個人死嗎?據我們掌握的材料是多人!當然,我們是異省異鄉人,我們沒有精力和能力到山西代縣為死難來自各省的兄弟們喊冤叫屈平反昭雪,我們一個私利的狹隘的想法是把我們控告的小趙的礦難事故應該賠償的款額足額賠付到位,以慰其年老體衰的父母。各位領導,安全生產的法律條款我想在座的諸位比我都熟悉,怎樣搞好安全生產,重大生產事故必須在法定的時間內及時上服至縣、地、省乃至中央……”
聽得“安監局”的領導們麵麵相覷,不言一聲。
聽得“集團”代表一時失了語。
老江湖林勝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所警惕的是防止礦方對他和春皓的人身傷害。他一隻手不離腰間,褲帶裏邊藏著一把匕手和類似催淚彈的武器。他沒有發現礦方派來的打手,女服務員每隔幾分鍾就端著茶壺給每位麵前桌子上的茶懷上茶。林勝想,散場後出門上車前要格外小心,通常打手們此時此刻可以出擊。當然回到縣城後也要注意甩掉尾巴,如今的礦老板中一部分人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急了眼兒他們什麽傷天害理的勾當都可以幹出來。
代縣“安監局”局長胖胖大大的個頭,快要退休了。坐到“安監局”局長第一把交椅前是縣經貿委主任。第二天上午剛坐到辦公桌前他的副局長和湖北人都爭搶著見他,結果他還是揮手讓兩個湖北人先到門外站一會兒,讓副局長先跟他匯報昨天下午“協調”的結果。春皓想,副局長一定是要搶先替礦方講幾句好話,要不為什麽他那樣急急忙忙呢?那個副局長操一口本地土話,話速快,有些難聽懂,春皓就說:“你應該講普通話。”他說:“我們不會講普通話,隻會講代縣土地話。”春皓說:“你們安監局辦公室的許多人不都講普通話嗎?”副局長吞雲吐霧,一口一口地抽著煙,沉默不答。
待副局長出來,兩個湖北人才再次走進局長辦公室。
局長音高聲大,嗓音如鍾。局長就事論事,說:“事故發生後,礦方在協商解決此案上賓館住宿、餐館和在醫院冷凍屍體、火化,前後花費了不少,已經賠付了十萬,你們再要十萬有些過多,總數就超出了二十萬的標準。礦方現在隻同意再追加賠款五萬元。”
春皓說:“局長,少一點可以,但不是五萬!火化費、住宿進餐招待費等加起來沒有兩萬。趙小有父母需要兒子贍養,減去他妹妹應承擔的贍養義務,我們計算了一下,僅贍養費一項就是十幾萬。”
局長說:“不要計算贍養費,山西省政府的政策,礦難一人賠款二十萬,其它的統統不計算。”
林勝說:“局長,在法庭就不是你這種說法了。”
局長說:“要打官司我不阻攔,你們可以到法院起訴。”
春皓說:“局長,我們不想打官司,因為法院和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在針對發生礦難的處理上,代表政府解決問題的‘安監局’比法院的力度大。局長,你可以根據安全生產法和國務院、省政府的相關政策法規對違規生產、瞞報重大生產安全事故的企業予以處罰,經濟處罰、停業整頓直至追究完其法定代表人的刑事責任。所以說我們不想采取司法途徑解決問題,你不要推托,就要在你這裏解決問題。”
林勝順著春皓的口吻說:“是啊局長,我們是外地人,出門在外有太多的不便,就指望你多做工作啦。”
胖局長轉動著屁股下可轉動的沙發椅,兩手攤在胸前,說:“你們信任我,信任安監局,我和安監局代表中共代縣縣委和縣政府,一定要給你們一個答複。話說回來,這是我們的職責。隻是啊,都退一退,讓一讓,我再給礦方代表人通通話,做做工作,讓他們在五萬的數上再加一些,你們不要再堅持十萬的數目,降一些,這個問題就解決了。”接下來局長跟湖北人聊起家常,問肖春皓和林勝做什麽工作啦,湖北老家的風土人情啦等等。
春皓坐凳子上笑著說:“局長,我會看手相、麵相,又叫手診、麵診,你,血脂稠、高血壓、肝、脾、腎功能都有問題!”
這一下局長樂了,他攤開雙手說:“哎呀,你可是神醫,我的確有你說的這些病,天天吃藥還不行,本來要再幹兩年幹到退休,這身體的部件這兒那兒都壞了,恐怕幹不到兩年就趴下啦。”
春皓說:“是啊,你必須抓緊治。”
局長說:“治啊,天天吃藥,隔三岔五上醫院打針。他媽的B就是不顯輕,我看是一天往火葬廠近一天。我老伴都唉聲歎氣,說我陪不了她二年啦。”
春皓笑著說:“局長,醫藥這行我幹了二十幾年,頗有心得體會。你呀,少赴宴,飲食上注意多食五穀雜糧,講究清淡,每天喝一點幹紅葡萄酒,把煙戒掉。局長還要每日吃一頓蕎麥,蕎麥中硒的含量高,對心腦血管益處大。要每日補鈣,缺鈣直接導致一百三十多種疾病,間接導致三百多種疾病、晉中生產的昇力元螞蟻膠囊對你幫助大。保健品,你不能不用啊。局長,還有每日捶背三百下,對你身體好處多多呀!”
局長本來是半躺半坐在沙發椅上,聽著聽著一下子坐直身子,拿起辦公桌上的紙和筆,瞪著銅鈴一般大的眼珠連聲說:“再講一遍肖醫生,我記下來,哎呀,健康是大事啊。我到過湖北,到過你們襄樊棗陽。棗陽一個叫大阜山的山,出金紅石礦,儲量大極啦。我們代縣也有,隻是儲量太少。”
此時此刻的局長甩掉了身上所有的局長的威嚴儀表,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和善的長者和老人,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
離開局長辦公室時,局長握林勝、肖春皓的手,格外親切,語重心長地說:“回到旅店好好想想,想好了明天給我一個答複。雙方都退一步。你們講得對,行政主管部門是很有權力可以嚴厲處罰礦方。話說回來,你們也要給我一點靈活性的權利,你們想啊,現時的中國社會風氣不怎麽好,礦主憑著腰粗腿圓實力雄厚,能夠打通一些關節替他們說話,我本人既要堅持原則,又要發揮點靈活性,盡快把這個案子了結。通過這件案子,說明代縣安全生產問題嚴重,你們反映的好,我們會加大執法力度,遏製這種違法犯罪歪風。”
下樓後,穿過寬大的院子,走到大街上,林勝、肖春皓感到腿腳格外輕鬆,心情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