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遭橫禍的女子
18、沈燕老師
是啊，人有旦夕禍福，馬有轉彎之災。
沈燕老師正經曆著這場飛來橫禍!橫禍的結果，眨眼間丈夫和兒子被車輪奪走了。同丈夫愛過，好過，後來丈夫趕起時髦鬧離婚，移情別戀，身體兩年前就不屬於她了，確切地講五年前丈夫的肉體和她就很少接觸。丈夫成了新歡的尤物。她氣、她恨，她對背叛她的丈夫氣恨了幾年後，坦然接受了各飛東西的事實。惱恨時，沈燕老師把責任全部歸咎於丈夫馬濤，認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玩夠了她這朵花朵就換新的、更年輕亮麗的花朵。近幾年律師的收入豐厚了，社會地位高了，看看那些男律師們，就是不鬧離婚也包養有二奶、三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趁著身體還行，不享受白不享受，到老了後悔莫及。他媽的男人是畜生，是叫春的貓，是發情的狗!二十一世紀初的中國社會，給貪圖享樂沉湎於性遊戲的狗男貓女們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平靜時，沈燕老師覺得自己一定也有不足，在和馬濤的婚姻生活中，為什麽她拴不住馬濤的心，執意和一個小他十幾歲的女人好下去？中國式的離婚成本價位太高，馬濤身為律師不是不明白啊。任何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開始他們戀愛婚姻關係時都新鮮刺激，到後來還不是婆婆媽媽的平淡生活。你馬濤能保證那個小女人與你風雨同舟、相親相愛一輩子？
經過多年的心靈煎熬，沈燕老師總算想開想通了。不通又咋的？冷戰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她熟悉的同事同學中，離了婚過的好的不多，組合家庭比原配夫妻是非更多。一想到和馬濤失敗的婚姻，沈燕老師對未來就茫然失措，心灰意冷，不是因為有一個可愛的兒子，自殺的心都有。
讓沈燕老師悲痛不已的是，轉瞬間兒子也飛走了!
實話說，沈燕老師對披著空殼的婚姻完全失去了信心，完全失去了對丈夫的渴望。父母已過世，獨生女的她，幾年來兒子是她的另一半，可以說是她的全世界。沈燕老師年方三十，是一個女人的黃金年齡的尾巴；愛好廣泛、才貌雙佳，父母都是毛澤東時代的、受毛澤東思想影響至深的黨政幹部，受其影響她對男女之事非常嚴肅，甚至對離婚感到非常可恥。沈燕老師懂得婚姻的基礎是男女間的感情，沒有了感情，這個婚姻就沒必要維持下去，她渴望愛她的男人一直到白頭!但那是癡人說夢啊，不愛她的馬濤走了她不傷心，因為他給了她太多的屈辱，還搞個女人跟她對抗。婚姻結束了，所有的情意一同結束啦。
偏偏上天同時收走了她五歲的兒子，這讓沈燕老師無論如何承受不了。
沈燕老師想到了結束生命。活著對她來講太痛苦。躺在賓館的床上，不吃不喝不睡，一直哭泣。到了第四天，已經沒有了哭聲，也流幹了眼淚，想起去跳樓卻虛弱得下不了床。
其實，人在最絕望的時候，自殺便是結束痛苦的途徑，但不是結束痛苦的唯一途徑。
沈燕老師躺在床上浮想翩翩，父母、同事、馬濤和兒子，一遍遍在腦海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地滾動播放著。一陣陣，沈燕老師昏睡過去，醒來後接著滾動播放兒子、馬濤和父母、同事……
前三天，她對熱心的賓館服務員的問候擺擺手，第四天她想起床跳樓，就是下不了床。
在同事裏有好多人，頭腦裏播放最多的是近幾個月才熟悉和聯係的合眾人壽公司棗陽分公司的兼職保險推銷員肖春皓。很多女同事妒嫉她，合夥排擠她，她在這個新崗位新工作上遭遇空前艱難時，肖春皓主動跟總部經理打電話表揚她帶病堅持工作，對工作認真負責，使她的工作得以堅持下來，處境漸漸好起來，沈燕老師精神上得到極大安慰。肖春皓是怎樣的一個同誌呢？她通過一些渠道打聽到了肖春皓的主要個人簡曆。車禍發生後，第一時間告知肖春皓，一是對肖春皓的極大信任，二是希望得到肖春皓的法律援助。肖春皓遠在山西代縣，他推薦的王律師因脫不開身，王又委托一個律師，這個律師到武漢的第二天就走了，說家裏老婆生孩子。
是家中獨生女的沈燕老師，個性特強，不到迫不得已不會求人幫助。
真正選擇自殺，除了有這份動機，還需要自殺的堅決性。沈燕老師猶豫著，沒有趁著有自殺能力的時候及早付諸行動。現在，躺在床上的沈老師嘴唇幹裂，臉色慘白，正一步一步地在生理和心理的痛苦中走向死亡……
19、沈老師說：幫我生一個孩子好嗎？
肖春皓是沈燕老師家人出車禍後的第四天中午從山西代縣趕到武漢她所住的賓館，見到氣息微弱的沈老師，放下大包小包的肖春皓，緊緊握住她放在胸前的雙手。
肖春皓有豐富的人生閱曆，她能夠體會得到沈燕老師幾日來在經受突然的人生打擊下精神和肉體所受的磨難。肖春皓彎下腰，盯著枕頭上那張瘦弱慘白俊俏的臉和臉上那一雙無神的眼睛，動情地說：“沈老師，一定要堅強!伯父伯母在天有靈也一定這樣說，燕燕，要堅強啊孩子，活人就是要經受得起生活的磨難，不然就不是你完美的人生。燕燕，你才三十歲啊，生活的路還很長，越過這道坎兒，前麵有更美好的生活等著你去享受去體驗哪!沈老師，在短短幾個月有限的幾次接觸中，我發現你不僅外表秀美，而且寫一手又快又好的鋼筆字，工作認真負責，進取心很強，我非常欽佩你，你是一位優秀女性!誰說你一夜間親人全沒了，我，不就是你值得信賴的親人嗎？”
沈燕老師不知道從哪裏迸發出的巨大力量，她竟一下子坐起來，抱住肖春皓脖子，把自己的臉貼到肖春皓滿是汗水的臉上大哭。
其實哭聲不大，她太虛弱了。
沈燕老師哭著，虛弱地說：“我的點點沒了，我的兒子沒了……”
肖春皓淚如泉湧。盡管他有些局促，還是用一隻手輕拍著沈燕老師背部說：“沈老師，要節衰，要堅強。沈老師，你一分鍾都不能再耽誤，趕緊輸能量。”
肖春皓把虛弱的沈燕老師放下，沈燕老師的手抓住他的衣領不願鬆手，為了安慰沈燕老師，春皓貼在她耳朵上輕聲說：“鬆開手，我來給你紮針好嗎沈燕老師？你聽話啊。”
沈燕老師鬆開了手。
兩分鍾內，肖春皓以極快的速度把一瓶500毫升的氨基酸給沈燕老師吊上。不到十分鍾，沈燕老師就有一種好受一點的感覺，一瓶滴完就感到呼吸平緩有力。第二瓶是400毫升的糖鹽水加10毫升氯化鉀、40毫升50%葡萄糖。這時沈燕老師感到餓，要吃東西，春皓弄來一碗肉絲麵條，一口一口地喂。喂飯時，把一床被子疊作枕頭，讓沈老師半躺半坐那裏，這樣便於喂飯。
到傍晚時打完針。春皓從洗手間端一盆溫熱水，用濕毛巾給沈燕老師擦臉、擦手。臉、手很髒，再擦一下脖子，灰垢一條一條的往下脫落。換了一盆水，把在盆裏搓洗幹淨的毛巾擰幹，再為沈燕老師擦雙腳。現在是盛夏，四天沒有洗手洗臉洗腳洗澡，沈燕老師一身的灰垢浮灰。肖春皓隻能給沈燕老師擦手臉和腳，洗澡隻能由她本人恢複體力後自己幹了。
肖春皓為自己打針換藥喂飯，又為自己用濕毛巾擦洗手臉，沈燕老師很配合。當肖春皓去給自己褪襪擦腳時，她的身體微微顫栗一下，接著閉上眼任由肖春皓服務了，默默滾下的淚流順著兩頰流到耳根，濕了枕巾。
是啊，這樣溫柔體貼的服務，兒時裏父母服伺過，戀愛後馬濤為自己服務過，還幫她搓過澡——但，馬濤的擦澡服務像過眼雲煙，瞬間就遠離了她。沈燕老師的心田是幹涸的，潔白的身體缺乏男人的愛撫，確切地說是得不到男人的愛撫。不是沒有男人想走近她，是她拒絕。不愛這個男人就絕不會允許這個男人碰自己的身體，不為別的，隻為沈老師的做人原則。
經曆了人生大災大難的沈燕老師，躺在賓館裏，身體的體力逐漸得到恢複。這間房裏隻一張床，前三天她一人在這張床上絕望而痛不欲生，第四天的中午到晚上來了她敬慕的、給她帶來希望和光明的肖春皓陪伴。沈燕老師想，偌大的中國十幾億人口，偌大的世界數十億人口，現在隻有這一個男人最和她有緣，最和她親近。沈燕老師劫後重生，在2007年7月1日這天，她想改變自己，想把自己的靈魂和肉體痛痛快快地交給她敬慕的這個男人。她想，肖醫生你怎麽不給我擦個澡呢？怎麽不把衣褲褪了呢？你怎麽不開放一點呢？我太需要你啦男人，我的白馬王子，我的親人!
沈燕老師突然萌生了這樣的想法：嫁給這個男人。她很快又否定了這個冒失的意念。她了解到，肖春皓離婚後有一個和前妻生的兒子在讀高中，再婚後有一個女兒在念小學。聽說肖春皓和再婚的妻子戰火不斷，將來說不定有一天會離婚，沈燕老師此刻盼望肖春皓和妻子汪琪離婚，給她創造一個和肖春皓結合的機會。她又想，這種想法不道德且不說，那樣的可能幾率太小。沈燕老師想到她的悲慘遭遇，辛辛苦苦生養的兒子沒了，以後什麽時候再有一個兒子呢？不戀愛不結婚怎麽會有兒子呢？一想起戀愛結婚沈燕老師就寒心，她想，自己還敢輕易和一個男人戀愛結婚嗎？怎麽辦，就這樣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下半輩子嗎？自己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在育齡上盡管大一些，但還可以生養一個孩子，如果現在懷孕生下孩子——還是兒子，是個女兒也行，到五十歲——自己快要老的時候，孩子就二十歲了，長大了，大學快畢業了，在自己咽氣時身邊有一個自己生養的孩子在身邊，不是很好嗎？
沈燕老師想，麵前的這個男人人品不錯，身材貌相也是男人中一流的，自己與他相識幾個月來是有緣分的，要不怎麽惺惺相惜呢！他出差在代縣，到了目的地就給我一個電話。馬濤和兒子遭遇車禍，我第一時間就想到告訴他。昨天，我居然求他來救我。他來了，放下手頭正辦的案子日夜兼程風塵仆仆地來了。他安慰我，救治我，為我喂飯擦臉洗腳，這個男人太優秀，我們太有緣分。是的，太有緣啦，我不求與其結合，他能幫我生一個孩子嗎？孩子，一想到孩子，沈燕老師就悲從中來，不由得又嚶嚶啜泣起來。
肖春皓一麵彎腰為她用濕毛巾擦去臉上的淚，一麵安慰說：“沈老師，說好的不再傷心啦。你要配合我的治療，求求你啦。”
沈燕老師漸漸停止哭泣，拉住坐在床邊上春皓的手說：“肖醫生，我求你親親我好嗎？”
肖春皓意識到沈燕老師心間還沉浸在極度悲苦中，遲疑了一下，說：“好。”彎下身輕輕地把臉挨到她發燙的麵頰上。
沈燕老師伸手繞到肖春皓脖子後，一下子摟緊說：“肖醫生，我要你，要你幫我生一個孩子好嗎？”
肖春皓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悲苦的沈燕老師。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太突然；但他很感動。他說：“謝謝你沈老師，十分謝謝你。”
沈燕老師以為春皓答應了，雙眼放光，說：“我不能破壞你的家庭，我沒資格跟你結合，我隻有這個小小的要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做你的情人。如果你秉承傳統思想，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隻求你給我一個種子，讓我懷上你的孩子，我不讓你養，我負責生養，供他上學。”
肖春皓有些慌亂地說：“這個，這……沈老師，你容許我好好想想好嗎？”
沈燕一愣，放開手哭啦。
肖春皓用濕毛巾為沈燕擦淚，誠懇地說：“沈老師，我肖某人普普通通，能得到沈老師你的真心賞識，我真的十分感謝。你提的問題太突然，允許我好好想想，好嗎？我想好後會給你答複的。沈老師我給你唱一支歌好嗎？唱《同一首歌》好嗎？”
止住哭泣的沈燕在枕頭上的頭稍點了一下。春皓優美悅耳且聲情並茂的歌聲讓她動容，心裏說：親愛的人，你唱得真棒！
肖春皓坐到床邊，說：“我給你講講此次代縣之行吧。”
沈燕說：“你先講昨天接到我求救短信後的情況吧。”
“好。”
“要如實地講，不能虛構，不能刪減。”
“好。”
20、我太感動，我太感動
肖春皓坐床邊一手拉著沈燕白淨的手，說：“沈老師，接到你求救的短信，在代縣來喜鳳旅社，我一刻也坐不住了，心裏著了火一般，想變成一隻鳥飛到武漢。沈老師，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我不能辜負了你的信任。什麽是好朋友呢？我認為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毫不退縮地衝上前，使出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你，這就叫好朋友。沈老師，在我們有限的幾次接觸中，給我留下難忘印象的是你那次陪著我們七、八個搞兼職保險推銷的夥伴到隨州考試保險員資格證，一路上你跑前跑後，買礦泉水，買小刀、買2B利鉛筆、買橡皮。考罷試返回棗陽，中午，你因病和小孩需要照顧吃午飯而沒有和我們聚餐。一路上你話不多，你悅耳的話語，你對工作認真負責的精神，而且是帶著病堅持工作，深深打動了我。你在例會忙於給我們沏茶，你修長的身材、白衫藍裙配上你俏麗白淨的臉，真叫人看了長精神。你記筆記的速度快，鋼筆字和你人一樣漂亮。在以後的短信溝通中，我發現你還是一個才女，文筆很好。我這個人也有個毛病，就是喜歡和漂亮、對工作負責積極上進、有才華的女孩子交往，從她們身上獲得精神力量。從你的身上，我不僅見到的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女性，還有幸結識了你這樣一位多才多藝的淑女，我感到很快樂。沈老師，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是見一個愛一個的色鬼……”
沈燕老師專注而認真地聽著，眼睛一刻都不離開肖春皓那張文弱白淨的臉。肖春皓的鼻眼嘴角每一細微動作全部收進她的眼底。當肖春皓說收到她的求救短信“心裏著了火一般”，她感動得淚如泉湧。肖春皓誇她長相好，身材好，鋼筆字好，對工作認真負責，她心裏比喝了蜜還甜，臉上閃動著喜悅的淚光。她在心裏說：親愛的肖醫生，我有幸結識你這樣的帥男人、德才兼備的男人，一生足矣。沈燕老師在心底還說：肖春皓，我也願意跟你這樣的好男人交往，覺得每次看到你就是一種享受，是一種精神大餐。
沈燕老師一邊激動地想著心事，一邊靜聽肖春皓的下文。
肖春皓一隻手熱情地拉住沈燕老師的纖細白嫩的手，嘴上繪聲繪色地講。他心底裏說：我一定要把沈燕老師從死亡的彼岸拉回來。這樣美的優秀的女人，這樣跟自己有緣的女人，不論從哪種角度，不論從常情常理，還是個人的私利方麵，都要力爭百分之百地保護好這位遭了橫禍的女人。跟沈燕老師結識不久，有意無意中在短信上沈燕老師就談到個人在夫妻關係上很失敗，多年來婚姻僅僅是罩在身體上虛假的空殼。肖春皓多少也談到自己對婚姻的困惑和感慨。短信上，沈燕老師說，在世上，回到家兒子是她的唯一，在外麵工作是她的唯一。肖春皓想，現在沈燕老師一夜間成了孤家寡人，沒有父母沒有了兒子，對沈燕老師來說，這，太殘酷！肖春皓想：沈老師，我要讓你知道，世上除了親情愛情，還有一種友情也很了不起。
肖春皓說：“我把你的短信告訴了我的同伴林勝，提出代縣的案子由他一人處理，必要時短信或電話溝通。林勝盡管很不樂意，還是答應了。向黑心的老板主張權利，他們很惱火，有可能被他們傷害；再者林勝第一次代理案子，經驗不足，需要一個伴，我走了撇下他一個人，他感到孤立無援。我背上大旅行包，林勝送我下樓，又陪我到藥店買藥。我知道你需要打吊瓶。再之後坐出租車到汽車站。在汽車站，一個長一身橫肉的家夥故意用身體碰撞我，差一點把我撞倒。林勝指責他冒失，三言兩語那家夥就揮拳打向林勝，林勝閃身躲過，那家夥馬上又打來第二下，打中了林勝的肩膀。林勝惱火了，一個利索的掃堂腿把那家夥掃翻在地。摔了跟頭的那家夥看看打不過林勝，睡在地上打手機。我感到事情不妙，立馬撥打了110。幾乎在巡邏警車抵達汽車站同時，一夥打手乘坐二輛出租車也趕到，打手們手持匕首大刀撲殺過來，林勝左擋右閃，眨眼間踹翻幾個凶徒。林勝見有警察來了，不敢掏出家夥迎戰。代縣警察見光天化日之下打手們手拿管製刀具結夥砍殺他人，立馬鳴槍示警，同時用催淚彈擊向凶徒並極快地製服他們，給他們一個個上手銬，押上隨後增援來的多輛警車。林勝也被帶上警車，警察要求他到局裏作筆錄。在上警車時，林勝兄弟毅然地大聲對我說：‘走吧，武漢的沈燕老師比我們代縣的事重要，比我重要。’”
沈燕老師睜大眼睛，被春皓握著的手被她攥得更緊。沈燕激動地說：“你應該留下來，把林勝打架的事處理完再來管我。”
春皓說：“是的，我千不舍萬不甘地坐上到忻州的大巴走了。我已買了票。買了票退票，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勝腰帶上也別著凶器，萬一被警方搜出拘留了咋辦？晚一天到武漢，晚一天到你身邊，你會不會出危險呢？退一萬步講林勝倒黴被搜出管製刀具被拘留，那隻是一般的限製人身自由損失，被處罰款的損失；而你的危險說不清有多大！時間，平日裏也許在人們的不經意間一天天溜走，根本無足輕重，而對我們，對2007年6月底7月初的你我來說，無比緊迫，分分秒秒都無比重要。我懂得它的緊迫性和重要性，因為我們可敬可愛的沈老師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危難，作為同事和朋友，我不能袖手旁觀，不能麻木不仁，我必須爭分奪秒地趕向你的身邊。而我的同伴和好友林勝當然懂得和理解孰輕孰重。……”
沈燕老師雙手抓住肖春皓的一隻手，把這隻手捂到自己臉上，感動得失聲哭泣。她虛弱地哭著說：“別說了，別說了肖春皓，我太幸福太感動啦，嗚嗚嗚……爸爸呀，媽媽呀，點點啊……”
沈燕老師哭喊著死去的爸爸媽媽和小兒子的名字，幸福中夾雜著悲苦，悲苦中夾雜著感動，複雜地攪和在她的哭聲裏，她的胸憶間。哭著喊著，喊著哭著，受了天大委屈後在親人跟前傾訴，竟劇烈地抽搐起來，整個身子都在晃動。哭著喊著，漸漸地昏了過去。
肖春皓立即狠掐她的人中，醒過來後他用臉貼著她的臉，半跪在床上，另一隻手輕輕擊她背部。
沈燕老師環抱住春皓的腰，漸漸睡去，在百般萬般的美好遐想中發出均勻而甜甜的呼吸聲。肖春皓扔掉鞋子，在旁邊極其疲倦地和衣睡下。入睡前，望著滿臉淚痕的沈燕老師，默默地為她悄然淚落，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刻，肖春皓透骨鑽心地感慨：人人都需要愛，尤其是人突發災禍的時候，愛可以讓人絕處逢生，可以化絕望為希望。
深夜，牆壁上的方形電子鍾時針指向淩晨4時，熟睡中的肖春皓被沈燕老師手腳胡亂抓撓、踢蹬和狂呼驚叫弄醒。睡眼惺忪的他看到和聽到沈燕老師歇斯底裏這一幕非常驚恐。
沈燕老師夢見兒子倒在血泊裏，她把兒子抱在懷裏，呼天搶地，突然一隻生著翅膀的牛魔王抓起兒子飛上了天，她跳起來，突然腳下生翅，奮力飛起呼喊著追兒子而去……
肖春皓連忙拍著沈燕老師胳膊，呼喊著：“沈老師，沈老師醒醒。”
沈燕漸漸醒來，滿身冷汗直冒；她穩穩神，完全清醒後，虛弱地抱住肖春皓，淚流滿麵地說：“春皓，不離開我好嗎？永遠不要離開我好嗎？”
肖春皓安慰說：“好，永遠不離開你。”
沈燕老師不信地反問：“真的嗎？”
肖春皓說：“真的。”
沈燕緊抱住肖春皓，臉和肚子、腿緊貼著肖春皓的臉、肚子、腿，嚶嚶低泣。
肖春皓感到，突然遭到滅頂打擊的沈燕老師很脆弱，精神上受刺激大，有些不正常。他害怕和擔心地想：但願上天保佑命運多舛的可愛的沈老師平安度過這鬼門關。“會的，我會盡我的一切努力保沈老師跨越這一步。”
21、桂清明
安撫好沈燕老師，沈燕老師昏昏沉沉地重新睡去，肖春皓怎麽也睡不著、睡不踏實了，總感覺是在似夢似醒中。
他跟沈老師相互摟抱著，似是一對感情甚篤的初戀情人；他們還在交往的前期階段，還有些害羞，關係需進一步發展，彼此穿著衣服相擁而眠。
似睡非睡的肖春皓，過電影似的回放著前天下午離開代縣到達忻州，在忻州坐火車到太原，從太原坐火車到武漢。
代縣警方將一夥凶徒和林勝帶離代縣汽車站，肖春皓在發往忻州的大巴上，因為上車前一場短兵相接的撕殺格鬥，令肖春皓心裏疑雲密布：是突發事件，還是有組織有預謀針對他和林勝的襲擊？林勝今晚會順利離開公安局嗎？
不久，接到來喜風旅社小姐桂清明的短信：“湖北棗陽的哥哥，坐上車了吧？謝謝你給了我六百塊。三十塊一炮，我欠你二十炮。當然，你不會幹的，嫌我們髒。哥哥，我沒染上性病，我跟你幹，不讓你戴套，讓你玩得舒舒服服。哥哥，你可能認為我毫無廉恥。是的，我要講臉，我愛的人就沒命了。我的不要臉能夠延續我愛人的生命，我就認為值。棗陽的哥哥，你不幹我，我是個一無所長的小女子，我拿什麽回報你？你讓我虧欠你一輩子嗎？”
肖春皓馬上回發短信：“桂清明，我很尊重你和你的姐妹們，一點沒有小看你們的意思，不要誤會。跟你上不上床，是我的自由，不存在蔑視你的觀點。你忘掉這位棗陽的大哥哥吧，我不要你感到欠我的賬。我們互留手機號是為了日後需要幫助時便於聯係，不是為了向你討債。”
桂清明：“謝謝你的開明。總是我麻煩你的多，以後醫療谘詢，你可要多幫幫我。”
“可以。盡管谘詢。”
“其實哥哥，幹我們性買賣這一行，政府不讓幹，少數刁鑽的男人玩了我們還要訛詐我們、打我們，害我們，哥哥，我們不容易。那天我說幹我們這行輕鬆，不要本錢，實際上不是這樣，我是不得已才幹上這一行。哥哥，你不愛寫小說嗎？就把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中國底層社會幹我們這一行的小姐們寫一寫吧，要真實記錄。比如說我吧，是為了救我男人才幹上這一行的。在我熟悉的姐妹中，有些人一開始不願意，幹上一次兩次就習慣了，幹上這一行的原因多種多樣，但都有一個共同點：賣身掙錢。哥哥，你要發了財辦了廠，或者有親友辦廠，月工資一千多就介紹我去，我厭倦了這一行。再說，我怕消息傳到我男人耳朵裏就麻煩了。……”
桂清明在房間裏發短信，姐妹們圍坐身邊看，擠鼻子瞪眼的、沉默不語的、講風涼話的都有。
有一個瘦的說：“有月工資一千多的苦力工作，你舍得離開這神仙過的日子？”
另一個胖的說：“你是不是想纏上那個湖北佬？多帥，白淨、沉穩，不跟他睡上一覺太可惜。”
桂清明生氣地白她們一眼說：“麻雀似的喳喳喳!煩不煩人!”
瘦小姐不屑而誇張地說：“喲!一眨眼變得純潔上進啦，真讓我大開眼界!”
胖小姐撇著嘴戲謔道：“我這人是徹底的婊子，掙了票子，玩了男人；男人那大大小小的寶貝，我要是不做小姐，八輩子也見不到。大家有沒有同感？”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桂清明被姐妹們的冷嘲熱諷逗得氣不打一處來，疾言厲色道：“真無聊，可恥!”
胖小姐瞪著眼前傾著身子說：“啥？你說我們姐妹可恥，你不可恥怎麽也讓無數個男人上啊？嘿，我明白了，你是看上了那湖北的小白臉，還有小白臉的鼻子長大跟外國人似的，經驗告訴我們鼻子又長又大的男人褲襠裏的家夥一定不小，桂妹子一定是想湖北人的大家夥三享受享受。大家說是不是？”
姐妹們又是一陣放蕩的笑。
桂清明的鼻子都氣歪了，跳起來斥責胖子：“我要是個男人，你給我錢我都不碰你，惡心人!”
胖子嘴上講著玩話，心裏邊早跟桂清明叫上勁啦。桂清明的年輕貌美，客人們總是先搶著要她，胖小姐妒火燒得久啦，總要找個機會發泄一番。憑什麽讓桂清明占那麽多便宜？不整整她，不攆走她，有她在來喜鳳旅社罩著，哪一天是她的出頭之日？胖小姐惡毒地煽動說：“姐妹們，我們的生意場上出了一個探子任長霞，她吃裏扒外，要禍害我們!老娘今天倒要看看她的B是不是生了花，特別招惹男人的球下鑽。來呀姐妹們，扯了她婊子的褲子，用我們的手指頭代替男人的陽物跟她幹。”
胖小姐吆喝著衝向桂清明。
另外瘦小姐和年齡偏大的老小姐隨後撲向桂清明。
桂清明早就預料到胖子、瘦子等幾個要對她下手，想不到她們來的這麽快。拚個你死我活!打不過她們，勢單力薄的，怎麽辦？怎麽辦？桂清明左衝右突掙脫她們，衝出一樓房間，奔出大門，沿著巷子向南飛逃。
胖子、瘦子和那位老小姐緊隨其後。
桂清明跑著跑著看見一個讓眾多小姐眼饞不已的青年男子——湖北人肖春皓的同伴林勝迎麵走來。下午臨別時，肖春皓跟她告別，說有事先走一步，他的朋友還要在這裏住一些日子。
林勝見桂清明迎麵狂奔而來，後麵還有三個小姐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愣愣地不知所措。
桂清明跑到林勝跟前時停住步子，急急地喘息著說：“林大哥救救我，她們欺負我。”說罷躲到林勝背後。
林勝問：“為什麽要欺負你？”
桂清明說：“我來代縣來喜鳳旅社生意好，擋了她們財路，今天尋機要狠整我，要整死我!”
林勝一聽全明白啦，說了聲“有我，不要怕”，揮了揮粗狀的大胳膊截住胖子和老小姐，厲聲說：“你們要幹什麽？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打人，無法無天啦？”
胖子瘦子和老小姐是見過“廳堂”的風塵女，根本不把林勝放在眼裏，轉著圈兒去撕扯桂清明。
胖子叫著：“湖北人你少管閑事，這裏沒你的事!你要壞我們的事，我一個電話就有人來收拾你。”
豈知林勝是老江湖，經見的世麵更多。他心裏罵：婊子養的你個賣B的胖婆娘欺負老子嘿!老子是善茬？欺負到爺爺頭上啦!你可知老子今天下午在代縣汽車站麵對凶徒們的刀槍老子眼睛都不眨!林勝大喝道：“住手!”抓住胖小姐一推，胖小姐趔趄著陀螺似地轉了兩個圈兒險些跌倒。他凶巴巴地吼道：“媽的個賣B的，誰再敢動桂清明，老子今天廢了你!”
原來這位湖北美男子凶起來是那麽惡像，要打人的三位小姐愣那裏不動了。
林勝呼啦掀開布衫，把掩在裏麵腰帶內閃閃發光的匕首拍了拍，聲震天地說：“你們記住，桂清明是我肖哥的人，誰敢動她一根毫毛，我老林叫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媽的臊B你們知道我是廣州的黑幫老大嗎？香港的黑老大還敬我三分，不要說你們這幾個賣B的女人。胖婆娘，你不是要打電話叫人收拾我嗎？打呀!我剛跟人打架從局子裏出來。有一幫壞蛋欺負我哥哥，我怕他們個吊毛!”
追打桂清明的三個賣淫女遇上林勝這樣的“強盜”，害怕啦，站在那裏不敢言聲。
林勝見鎮住了行凶者，放緩口氣說：“你們說說有什麽仇怨？你們為什麽三個人追打一個人？”
胖子、瘦子老小姐麵麵相覷，都不敢講話。
林勝說：“你們都吃的是一樣的飯，不容易，你們不互相幫扶，還拆台子、暗算人，對嗎？我要是被你們惹火了，不用我動刀動槍，隻要我一個電話，代縣公安局就會把你們關起來。你們知道我是什麽身份的人嗎？說!”他凶怒地手指三個小姐厲聲道：“你們當中誰不怕死一定要跟桂清明過不去？”
沒有應聲。
老小姐突然大著膽說：“湖北大哥，我們不鬧啦可以，桂汪明必須答應我們兩件事。”
林勝豪邁地一揮手說：“講!”
老小姐說：“這一，桂清明不能把客人都接走完了，不給我們留一口飯吃。”
他們互相看了看，沒說話。
老小姐接著說：“這二呢，桂清明今兒黑遼必須免費陪湖北大哥一晚，侍候好湖北大哥。”
林勝挽起桂明胳膊，對胖子瘦子和老小姐說：“這個，你們就不用操心啦。”林勝挽著桂清明往回走，心想老小姐話中使用“今兒黑遼”方言，說明她是鄂西北人，或者是在鄂西北生活過的其他省份的人。還是老鄉哩。林勝愜意地想，肖哥走啦，該他快活快活啦。肖哥在時總有些放不開。桂清明不是肖哥的妻子、情人，他跟她玩玩不分外。
22、多災多難的女人
肖春皓到武漢的第二天，就是沈燕老師的兒子和名義上的丈夫出車禍的第五天，他從洗手間弄來一盆清水，幫助躺在床上的沈燕老師洗了手臉，沈燕老師掙紮著坐起來要下床，她感到頭暈得很重，又軟軟地睡下，側躺著任由肖春皓給她擦洗兩手和臉。她感到肖春皓用濕毛巾擦洗的動作很輕，很溫柔，頓時一股暖流溢遍全身，心間似乎升騰起對生活的鮮花霞光般的希望，雙眼無聲地滾下一串淚流。
沈燕老師心頭沒有講出的一句話是：我是不是苦盡甘來，是不是遇到了生命中渴求千年萬年的另一半？沈燕老師想，這可能嗎？肖春浩跟妻子矛盾重重，有可能走出那一座圍城的。這種想法在心頭一閃，沈燕老師就感到萬般欣慰。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在不斷變化的，這個世界充滿著矛盾。他沈燕就生活在充滿矛盾的世界裏，現在她似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生活似乎以歎憐她們的苦難，為她投來一束鮮花……
為沈燕老師洗罷臉，把塑料盆端到洗手間倒掉，再把擰幹的濕毛巾搭到晾衣架上，肖春皓再走出來到床床邊，拿梳子給沈燕老師梳理散亂的頭發。沈燕老師修剪的頭發可紮短辮，大多日子裏隨意地披發在肩。今天，肖春皓偏要給沈燕老師在腦後綰一小辮。
綰頭發時，沈燕老師翻個身把臉朝床裏邊，以方便肖春皓跪在床邊給她在背後頭上操作。忙活罷頭發，紮上了短辮，沈燕老師忘乎所以地一躍坐起，一下子摟抱住肖春皓，把臉緊貼著肖春皓喜極而泣。
她想起夜間噩夢後醒來肖春皓的承諾，不相信地喃喃道：“肖春皓，不離開我嗎？”
“不離開。”
“真的嗎？”
“真的。”
嚶嚶的低低的哭聲。
肖春皓在沈燕老師淚眼一片的臉上親了親，動情地說：“沈老師……”
沈燕老師打斷說：“就叫沈燕，不許你叫我老師。”
“這……”
“記住！”沈燕大睜著一雙淚而亮的眸子不容置疑地望定近在寸間的肖春皓的臉說。
肖春皓稍事遲疑，還是點了點頭。他馬上又說：“叫沈老師叫了幾個月，怕一不留神又叫你沈老師，你不要生氣好吧？”
沈燕眨了眨杏花帶雨的雙眼皮眼睛，嬌憐地說：“你盡量不要‘一不留神’，從今天起我們的同事朋友關係正式上升為永不分開的男女感情關係，好吧？”
肖春皓聽到這話一激淩，有那麽一丁點慌亂。
沈燕老師須臾不離地盯視著她的白馬王子，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她看到肖春皓點頭同意後才把心放下來。
肖春皓慢慢把沈燕老師放下，又去洗手間取來濕毛巾擦了她的臉，把濕毛巾放回原處，這才出房間下樓，到街邊小吃攤上匆匆吃了早飯，之後又帶上一份。
沈燕老師已經能夠自己堅持端碗吃飯，她沒有，也沒坐起來，任憑肖春皓一勺勺喂食。在一勺一勺的喂和吃中，她體味到快樂，體味到歡欣。吃著吃著，又滾下一臉的淚，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兒子的小手小臉，和兒子童聲稚氣的呼叫：“媽媽，你給我唱小燕子……”
肖春皓馬上用自己的手抹去沈燕老師臉上的淚水。
沈燕老師哭出聲來，“點點啊，我不該帶你到武漢來，媽媽孤身一人可怎麽辦啊……”
沈燕老師哭得吃不下去啦。她怨恨地想，馬濤那個王八蛋臨死還要把兒子帶走，他活著時害她活守寡，死了還讓她孤苦伶仃，這個死男人壞透啦，真是死有餘辜啊……
肖春皓放下一次性碗、勺在床邊的小桌上，輕拍沈燕老師背部，好一陣安慰才止住她的悲鳴。跟處理事故的交警隊電話聯係後，他交待說：“我先過去一趟，把要緊的事代你處理一下，回來後再給你打吊針。你聽話沈老——噢，你聽話沈燕。”
沈燕揚起右手無力地擺擺，待肖春皓來到床邊彎下右手，她吻了吻肖春皓的腮，輕聲說：“快去快回，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肖春皓走後，她開始閉眼睡了一會兒，睡不著，悲哀怨恨的思緒紛紛揚揚一刻都停不下來。她千遍萬遍地愛戀自己生養的兒子，她千遍萬遍地怨恨那個她曾經的愛人，後來背叛她的可惡的男人。她想，為什麽當初看不見馬濤後來叛變她的嘴臉呢？自己為什麽要死心塌地的為他守貞呢？不，她想，自己早就不想為那個死男人守所謂的貞操啦，是自己沒遇上喜歡的。冥冥之中上帝安排肖春皓降臨到她身邊，給她這個死了爹沒了娘現在又失去愛子的獨生女帶來幸福。沈燕想，自打在合眾人壽公司棗陽分公司召開的例會上認識了這位書生式的白臉男人後，內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興奮。這位白臉不是那種膚淺的男人，吹牛拍馬追求奢侈生活的男人。在幾個月的溝通中，她逐漸認識了他，不能說知道了他的全部，對他有個大體上的了解吧。雖然，她不能完全讚同他的人生觀，總的來說她還是為在中國目前市場經濟大潮下依然高舉理想的旗幟前進的肖春皓感到高興和敬佩。沈燕想，共產黨的人裏邊有那麽多喪失人格丟掉信仰的人，確實還有像肖春皓這類普通但卻讓人喜愛不已的人。
父母是做官的，是小官，父母在世她是父母的寶貝是一些父母同事和下級的朋友中的公主。父母過世後，沈燕就是中國社會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底層社會中的公民，再沒有任何人視她為寶貝為公主，唯一的家是有其名而無其實，戀愛時的美好感覺被人珍愛的那份溫暖很快蕩然無存。婚姻是好是壞都不論，唯一讓她欣慰的就是點點，點點簡直是她的命，為了點點她簡直不知道她還是個女人，還有心理和生理上的需求。她謀一份工作，又謀一份工作，掙錢是為了撫育她可愛的兒子長大成材。由於她的出類拔萃，每到一個新單位都無一例外地有人妒嫉她、排斥她。在襄樊那所院校教書時，有位中年校頭貪她色美，她一次次拒絕，到後來她就不得不走人。在合眾人壽公司裏，她不知道又怎麽得罪了同類。生活咋這麽難，工作咋這麽難，人，同為女性的人，咋就這麽難以相處呢？一段時間裏沈燕心情沮喪極啦。同事肖春皓發現問題與上麵的公司領導進言，危難時刻助她一臂之力。肖春皓慢慢走進了她的生活。
沈燕老師不堪胡思亂想帶來的心理負荷，睡又睡不著，就用搖控器打開電視，換了幾個頻道，就看文藝演出。電視上有小品、有相聲還有閻偉文、宋祖英、鬱軍劍、李穀一、蘇小明等人的獨唱，悠美、嘹亮的歌聲驅散了她心頭不少哀雲恨霧，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她想起父親下世前在床邊拉住她的手說的話：“燕子，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突發災難是自然現象，爸爸媽媽以後不在了，你要正確麵對生活中的種種意想不到的事情，要經受得住生活的磨難，”沈燕一想起爸爸的音容和爸爸的這番遺囑就流下淚來，用搖控器關了電視，電視上正播放一位男性歌手歇斯底裏般的歌唱，她不愛看不愛聽這類歌。
沈燕老師閉著眼睛想爸爸暗自傷心之時，女服務員推開門進來了，告訴她一個壞消息：一小時前一個男子自這家叫“紡織賓館”的樓上下去不久被一個小偷刺死啦，有的同事說可能就是昨天來照顧你的那位男同誌。
“不——”沈燕老師歇斯底裏的一聲尖叫，猛一下坐起來，還沒等她下床，就又軟軟地倒床上，昏了過去。
23.牽腸掛肚
沈燕在中午12點前醒來。醒來後的沈燕馬上回憶起她為什麽這麽沉沉地睡了這麽久，那位毫無責任感的女服務員告訴她壞消息後就退出了房間，不再理睬她。
女服務員聽到沈燕尖叫一個“不”字後坐起又睡下，還以為這位女房客不識好歹，在憤怒地厲聲指責她，就生氣地退出去帶上門忙別的了。女服務員在走廊邊走邊生氣地嘟囔：“神經病”。
清醒過來後的沈燕吃力地坐起身，下床後趿拉上鞋，往門口走幾步又退轉到床邊坐下，翻一陣翻到枕頭下的手機，按了一組數字再按發射鍵，放耳邊聽一陣隻響了一下就沒了聲。她以為撥錯了號，又按15327919252，這次通了。通了沒有接。沈燕希望女服務員是胡說八道，是小偷刺死了別人而絕不是她的愛人肖春皓。為什麽肖春皓不接電話？抬頭看看牆壁上掛的電子鍾，11點25分啦，早該回來啦。就是交警隊那邊事多，輪上處理她的事晚一些，肖春皓應該打個電話給她，或者發個短信。
哎，肖春皓你怎麽不接聽電話呢？
對，發短信，要求肖春皓馬上回答：“你有事？馬上回答”。
由於過度緊張和虛弱，編發這幾個字的短信，沈燕的手抖得厲害。剛把短信發出去，就有人敲門。她瞪著門，心想是女服務員在敲嗎？她想，不對，每次女服務員進來都是用鑰匙打開的。又敲了兩下。會是誰呢？她起身顫抖著發飄的兩腿去開門。
是滿頭大汗的肖春皓回來啦!
沈燕腿一軟跪下了。
肖春皓隨手把一塑料袋東西放地板上，忙去扶住沈燕。
沈燕仰望著肖春皓，已經哭成淚人。她說“你沒事吧？”
肖春皓一愣神，摸不清沈燕擔心的是什麽，沈燕特別關心他的人身安全，這一點很明確。他抱起沈燕放到床上。
沈燕說：“你快去洗洗。”她的手抓住肖春皓，怕肖春皓飛走似的。
肖春皓到洗手間三把兩把洗了臉，又一把脫去短袖紅褂子，用濕毛巾擦去胸前背後的汗，再穿上紅褂子，搓洗了毛巾出來給沈燕擦臉。他心裏感歎，這個可愛的女人精神垮啦，總是在哭泣中度日。令他動容的是，他走的這半天時間裏，這個女人為他牽腸掛肚到何等地步!
沈燕哭著說：“大約上午9點，服務員說可能是你在樓下被小偷刺死啦，我一聽就急得昏了過去。我醒來——就是剛才，還不見你的人影，不見你的電話短信，也不接我的電話。”
肖春皓兩隻手分別緊握住沈燕的兩隻手，心頭一熱，淚就滾出兩眼，在兩頰流淌。他哽咽著說：“對不起沈燕，原諒我的疏忽大意，讓你受了如此大的痛苦。看到你打的電話，我想幾分鍾就到了，長途話費貴，省了吧，就沒有接。我上午乘公汽幾經周折到了轄區交警隊，想不到交通事故那麽多，比我們棗陽多得多。在那裏我見到了馬濤的同事——未婚妻方律師方茜，跟方茜作了長談。方茜把馬濤的部分日記本讓我轉交給你，要求你看後還給她。”
看到肖春皓為她哭了，沈燕吃力地坐起來，止住了哭，摟抱住肖春皓，一邊吻著坐床邊的春皓的臉，一邊用一隻繞到後背的手拍著春皓的背說：“不哭，哭了頭痛，我的頭和眼都痛得麻木啦。我們快去弄飯吃，吃了飯你把吊針給我打上，打上針後你休息一下，之後給我講講跟馬濤好上的那個女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妖嬈嫵媚的大美女，她現在到底是怎麽想的。”
肖春皓沒有在賓館食堂買飯，到樓下附近的小吃店弄的。小吃店的飯菜經濟實惠，同樣的一份飯菜，比賓館便宜好幾倍。
當肖春皓提著兩份飯菜回到房間時，隻見沈燕正在床上坐著撕扯一個日記本。沈燕體力很小，幾天來煉獄般的折騰，幾近將她推向生命的末路。肖春皓把用一個方便袋子裝的兩份飯菜匆忙地放到床邊的小桌上，去阻攔沈燕的瘋狂舉動。“沈燕，不能撕，不能撕!我答應方茜閱後如數歸還。”
五、六個黑皮日記本散落一床。沈燕正拿著一本用力撕扯，可惜她力量太小，日記本又太厚，她根本不能把它撕爛撕碎。見肖春皓阻攔，她喘息著把手裏的、床上的日記本一個個扔到床下。她想把日記本扔得遠遠的，可是沒有大力氣，隻掉到離床不遠的地板上。
沈燕喘息著說：“這對男女太卑劣，我打開本子隻隨意看了幾頁就看到他們第一次做愛的文字，馬濤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在日記裏說方茜是個尤物，跟沈燕比較，方茜是白天鵝，我跟地上跑的鴨子差不多。而我們戀愛時，我把身體第一次交給他時，他說：‘燕子，你太美啦，我永遠要你，嗬護你。’有了新歡可以，你馬濤為什麽恬不知恥地在日記裏用下作的文字貶低我呢？真卑鄙!肖春皓，你要替我出這口惡氣，到方茜所在的單位和管她們的司法局投訴她，非把她搞臭，讓她一輩子嫁不出去，沒男人敢要她這個蕩婦。馬濤的日記裏還記錄他跟方茜一邊看黃碟一邊模仿黃碟性交、口交，大誇方茜是可愛的妖精。這對男女原來是情趣相投的貓狗，真令人惡心!”
肖春皓坐床邊把瘋狂的坐在床上發泄的沈燕攬入懷中，緊緊地摟抱住她，讓沈燕知道他對她的愛。他輕輕說：“沈燕，馬濤他人都不在啦，他和方茜和你的長長短短不要計較啦，不要用馬濤的錯誤來繼續懲罰自己，此時此刻的你最需要的是冷靜、安靜，需要的是好好休息，需要……”
盛怒的沈燕說：“你答應我，去武漢市司法局投訴方茜。”
肖春皓感到沈燕呼吸急促，一分一秒都很痛楚。氣憤傷人身，尤其是對悲傷過度身體虛弱的沈燕來說更是雪上加霜。肖春皓想了想，說：“有這個必要嗎？”
“有。”
“把方茜搞臭，吊銷她的律師資格證最好!”
“對。如果能追究她刑事責任才解恨。”
“好吧。等把你這個案子結了，賠款到位了，我就去完成你交給的任務。”
沈燕心頭的怒氣無法排解。馬濤車禍喪身，她想，天意，是老天爺在懲罰這個陳世美。她感到餓，卻無心吃飯。肖春皓沒有急於去收撿床下橫七豎八的五六本日記，而是坐床幫上摟抱住她，這給得沈燕以極大的心靈撫慰。一分一秒過去了，十幾分鍾後，沈燕漸漸穩住了情緒。沈燕想，她愛摟抱住自己的這個男人，從公司召開的例會上，她第一次見到他就看著順眼，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他火燒屁股般從山西代縣急急趕過來，他肯定也喜歡我。沈燕想，即使這個男人不能和妻子離婚完全成為她心儀的男人，她願意做他的情人，為他付出一切，陪伴他到白頭。
思緒雜亂無章的沈燕這些日子裏跟精神失常的病人沒有多少區別。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時而意誌堅強地掌控著洪水般泛濫的情緒，時而又被哀痛和悲憤折磨得肝膽欲裂。看到那所謂的丈夫馬濤寫下記錄和情人淫亂的文字，她氣、她恨，她氣恨到極點，頭都要炸裂般疼痛。兒子，兒子，五歲的她可愛的兒子做夢似地就突然飛走了!沈燕一千遍一萬遍地問：這是真的嗎？
沈燕是那種文化層次較高、道德素質很好的青年女子。嚴酷的現實逼得她思緒紊亂，固有的思維定式反躥起來，亂了章法。在生與死的緊要關頭，她覺得沒有一個親人可以解救她。她本來就沒有親人啦，沒有爺爺奶奶，沒有外公外婆，沒有父母，——父母也是他們父母的獨生子獨生女，她，無親無故啊!在沈燕的社交圈子裏，女友有一些，來往不密切；至於異性朋友，交了幾個都不是鐵哥們，想鐵一點走的稍近一些就對她實施性騷擾，於是就拉開了和他們交往的距離。沈燕和眾多的姐妹們一樣，需要性，需要令人神往的美好的性生活。沈燕又固執地認為，她的男人拒她於千裏之外，幾年來不顧她的身體，她並沒有自暴自棄地胡亂“降價”處理自己，她有一個若明若暗的心願，一個日思夜想的心願；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需要一個和她心神高度一致的男子共歡，哪怕是睡一宿就去死也行。通過跟馬濤失敗的婚姻，沈燕已經不奢望天長地久的婚姻，恐懼了婚姻，不堪愛人背叛帶來的重創。這若明若暗的心願似乎就要實現啦。誰說沈燕沒有親人呢？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刻，她第一時間把噩訊告訴他。在接下來的四天裏，一連換了兩位代理人。代理人隻能幫她打官司要賠款，她支離破碎的心誰能撫慰呢？她即將毀滅的肉體誰來拯救呢？
沈燕想，撫慰她傷痕累累心靈的，拯救她即將殞命的肉體的那位親人拋開手頭的緊迫工作千裏迢迢火速向她奔來!
哦!肖春皓你不就是我沈燕的親人嗎？你不就是我沙漠中的一片綠洲嗎？你不就是我沈燕日思夜想的那位至親至愛的男人嗎？沈燕想到了大街兩旁綠化帶上的小葉女貞，肖春皓告訴她，他就是那片片綠帶中的一株小葉女貞，給人一片綠色和清新。肖春皓還說，他寫的小說就以此命名。
紛亂地想到這兒，沈燕輕輕地說：“春皓放下我吧，我要吃飯，我餓。”
肖春皓放好沈燕，把夏涼被疊成一個枕頭加放到原來的枕頭上，讓沈燕的頭枕在上麵，頭墊高了方便喂飯。肖春皓給沈燕喂了兩口。
沈燕看著額頭沁汗的肖春皓說：“你先吃，吃罷再喂我飯。”
肖春皓一餓就出急汗、渾身顫抖的老毛病又犯了。沈燕這麽一說，他也顧不了太多，就大口吞咽端著喂沈燕的這一盒飯和一盒菜。他猛吃幾口中，就又去喂沈燕。這一盒飯和一盒菜剛吃完，又去吃、去喂另一盒飯菜。兩份飯菜兩個人同時吃掉的。
沈燕沒有一餓就出急汗、渾身顫抖的毛病，但也確實很餓。春皓就像一個母親用一碗飯喂自己和兒子兩個人的口。這種吃法兒時和父親母親體驗過。一種久違的親切暖流不斷漫過沈燕痛苦的心。春皓狼吞虎咽的吃相，和他平日溫文爾雅的形象大相徑庭，沈燕知道她鍾愛的人太餓，餓的毛病肯定犯了：看他滿臉汗流滾滾，拿筷子的右手和端飯盒的左手都有些哆嗦。沈燕看到肖春皓隻顧吃飯和喂她，根本無暇顧及滿臉滾淌的汗流。而房間開著空調，室溫26度，根本不熱。沈燕略知少年時期的肖春皓走過了一段怎樣的艱辛歲月。
這頓飯沈燕吃得終生難忘。
24、風雨裏你無比堅強
吃完喂完飯，肖春皓把四隻飯菜盒子和已用的一雙一次性木筷放進床邊塑料垃圾桶裏。那垃圾桶被一隻大方便袋扣著，廢物丟在桶中的垃圾袋裏，取垃圾時隻需將方便袋取出拎走，更換上新方便袋即可。接著肖春皓到洗手間洗了手臉，擰幹毛巾，擦了，再搓洗了毛巾拿出來到床邊給床上躺著的沈燕先擦臉後擦手。這次擦完後沒有把濕毛巾送到洗手間放好，他隨手放到床邊的小桌上，就熟練地取出地板上大方便袋子中半斤裝的糖水、糖鹽水，配上藥物後就給沈燕在手背上紮上了針，餘下待續的兩瓶掛在床頭的杆子上。
見肖春皓忙完這些，床上躺著的沈燕溫柔地看著肖春皓說，“躺下歇歇吧。”
肖春皓本來打算躺在另一頭看馬濤的日記，心想這樣做沈燕會不高興，沈燕示意招呼他睡在身邊，他就在刹那間猶豫一下後，脫了褂子光著上身，脫下長褲隻穿褲頭就挨在床裏邊沈燕身旁睡下，也不著急著去看日記啦。他飯後收撿了被沈燕扔到床下地板上的五、六本日記裝在方便袋中，他想日記的內容一定很豐富，記錄了馬濤工作、生活，當然也記錄了馬濤與情人方茜、妻子沈燕的長長短短。肖春皓衝著沈燕，也衝著他的文學愛好，從哪方麵都想一覽日記的內容。肖春皓閉上眼睛想好好睡一會兒，不經餓的他吃飽飯後不出汗不發抖了，但身體發軟，需要躺下睡上一陣恢複體力。
沈燕吃罷飯、紮上吊瓶後心情舒展了一些。她有些口渴想喝水，又不好意思張口打擾已疲倦地躺在身旁的肖春皓，她知道這幾天來她心愛的人太累太累。她呢，心裏此刻舒展一些，眼睛酸脹不適，那是淚流得過多的緣故；頭昏昏沉沉的，那是情緒忽高忽低、大傷大悲給折騰的；她的身體感到發軟，那是幾天來沒有好好吃飯飲水和休息，身體過度地透支和消耗所致。沈燕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沈燕正要入夢時又想，她入睡了春皓也入睡了，第一瓶打完啦，怎麽辦？對，她不能入睡，要醒著，要看著糖水瓶泛起的水泡和輸液管中一滴一滴的透明水珠進入她的血管裏。第一瓶快滴完時，沈燕想換下一瓶怎麽辦？她爬起來帶著針管子自己換，她擔心自己沒有經驗換不好。怎麽辦呢？你聽，肖春皓香甜地、輕微的呼吸聲就在自己耳畔響起，那睡夢中的呼吸極輕極輕。你看，肖春皓光潔瘦削的臉，那長長的鼻子，那長形的麵龐，那英俊端莊的五官——啊，親愛的人跟俄羅斯人一樣，皮膚好白啊，如果他是一個女人，她一定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美女!
沈燕動情地想著、歪頭看著身側的這個男人，又為換下一瓶藥發愁又一籌莫展時，肖春皓的一隻手在她沒有打針的那隻手上輕輕拍一下，低聲說：“你隻管睡，我睡好了，就起來換下一瓶。”
沈燕驚詫地說：“你沒睡？你不已經睡了嗎？”
沒有睜開眼的春皓說：“睡了，睡了有二十分鍾吧？好啦，你睡，安心地睡，我就起來啦，我感到身上有勁啦。”
肖春皓起床趿拉上涼拖鞋換了下一瓶，感到有些口渴就去用一次性杯子接室內一角飲水器上的水，接了半懷熱的又在同一隻杯中接上半杯涼的，剛要倒進口中想到沈燕一定也渴了，讓沈燕先喝吧。就走到床前彎下腰說：“吃過午飯都忘了喝水，這是個失誤。”
沈燕看在眼裏，微笑著說：“你一定很渴了吧？你先喝吧。”
肖春皓說：“先人後已嘛，發揚白球恩精神。我本來是要先喝的，我突然想起你一定也很渴，我們吃同樣的飯菜，飯後都沒有喝水，哪有不渴的？按規律，飯後渴不渴都要喝一杯水，不能等到渴了再喝水，等到有渴感時再喝水就被動了，已經對身體構成一定損害，來，抬抬頭喝吧!”
沈燕一連喝了三杯。春皓對她說：“這是我的失職，讓你受罪啦。你應該提醒我，我有些丟三拉四的，一忙一急思維和記憶就不能正常工作。不過不太嚴重。”
沈燕含情脈脈地看著肖春皓，不說話。
肖春皓喝了三杯半，剩餘的半杯衝服他隨身攜帶的螞蟻膠囊。他喝完藥後，倒出兩顆一半紅一半黃的螞蟻膠囊讓沈燕服下。
沈燕笑著說：“我吃這藥合適嗎？”
肖春皓說：“就像飯菜一樣，都合適。不過對異性蛋白過敏者，嚴重腎功能衰竭者等危重病人，要慎服和禁服。”
沈燕沒紮針的右手拿過一粒，上下左右看了看說：“我先試服一顆吧。”說罷放入口中。
春皓把杯子挨到她唇邊倒進一口，說：“也好，從小劑量開始服用。說明書上就是這樣要求的。”
春皓放下一次性塑料杯子於床邊的小桌上，說：“我想看一會兒馬濤的日記你不反對吧？”
沈燕看著肖春皓，無語。
肖春皓說：“你要不困，我就陪著你說話；你要是想睡就睡一會兒，你睡了以後我再看可以吧？”
沈燕說：“我睡了你可以看。有必要嗎？我恨不能一把火全給它燒啦。我建議你不要看，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我的……看了會汙染眼睛。”
肖春皓眨了眨眼說：“好，我尊重你的意見。你不看看？”
“不看啦。”
“困嗎？”
“想睡一會兒。”
“好吧，你就放心地睡，我守著。”
待沈燕漸漸合眼睡後，心裏想看馬濤的日記，但他不能違約，忍著不去翻日記本，找出在代縣街頭買的《走向深淵》坐床邊看起來。春皓想，沈燕是一個可愛又可憐的女人，處在人生的特殊階段，需要悉心照顧，決不能違背她的意願在她的傷口上撒鹽，馬濤的日記不讓看就不看吧。
春皓想，他熟悉的這個叫沈燕的女人氣質佳，文化修養好，人的素質整體來說很不錯。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女人，婚姻生活很失敗，工作換了幾個。說心裏話，沈燕唱歌似的講話、寫得快而蒼勁秀麗的鋼筆字，帶病堅持工作，……哎呀，才貌具佳的沈燕魅力無限，肖春皓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多災多難的三十歲的女人。在肖春皓心中，一夫一妻製思想很重，他的婚姻走入了死胡同，但兩次失敗的婚姻讓他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不敢輕舉妄動，甚至沒有真正地想過一定要離開妻子汪琪，汪琪卻無數次放言“有機會就離開你。”但，這並不妨礙肖春皓對一個人見人愛的女子的喜愛與向往。肖春皓不是一個隨便和異性上床的放蕩之人，這就使得他的生活平添了諸多沉重……
肖春皓心裏說，一定要幫助這個令人歔欷的女子度過難關。
在第三瓶滴到一半時，沈燕睡醒了。睡醒的沈燕要小便，憋得難受，不說又不行，就說：“肖春皓，實在不好意思，我想到廁所。”
肖春皓馬上抬起頭，看著沈燕說：“這有啥不好意思的？要解大手兒？”
“不，解小手兒。”
“好，我去洗手間拿個盆子來。”
“不，我要去廁所。”
“聽我的，不要把針折騰跑了又要挨紮針的痛。現在我是大夫，又是護士，聽我的!”
肖春皓把手裏的書放到床邊的桌子上，去洗手間拿來一個塑料盆放到床邊，又去把沈燕扶坐起來，抱她坐到床邊。
沈燕穿著長褲睡覺。她去解褲帶時，看了肖春皓一眼，意思是：你回避一下嗎？
肖春皓明白，欲走開時又生怕沈燕下床站立不穩跌倒，就裝做愚笨不明其意，目光看著床上的一角，站旁邊不動。
沈燕想讓肖春皓走開，又怕跌倒沒人扶她。在心的深處，已愛上肖春皓的沈燕甚至希望肖春皓蠻橫一些，粗暴地幫她解開褲帶。在這樣紛亂的思緒中，沈燕還是自己用一隻手解開褲帶，蹲下身子把小便灑在塑料盆裏。就在她即將完事時，肖春皓遞給她一塊衛生紙，她明白地用這衛生紙擦了下身。她做這些動作時有些臉紅心跳，不知道是幸福呢，還是羞澀。
沈燕重新躺下，心裏邊分外暢快。
肖春皓把尿盆端到洗手間倒掉，衝洗了盆子後又來到床邊，望著沈燕說：“感到舒服一些了嗎？”
“嗯。”
“沈燕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你不要哀歎自己沒有親人，我就是你的親人，是同誌、同事——朋友。你說是嗎？”
沈燕不語，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風情萬種地望著肖春皓。
肖春皓說：“生老病死是規律，天災人禍是自然現象，有時候不可抗拒。麵對突如其來的災難性打擊，我希望我敬重的沈老師要經受得住，相信風雨過後有彩虹。”
父親臨走前說的幾句話，現在肖春皓也說到了。想起父親，沈燕眼睛又模糊起來。
“你還想睡嗎？”
沈燕在枕頭上的頭稍稍晃了晃算作回答。
肖春皓說：“哎呀，我想唱歌，今天不唱上幾嗓子嗓子有些癢。你聽嗎？”
枕頭上沈燕的頭點了點。
肖春皓去開電視，去開碟機，去選放碟歌碟，嘴上說：“要有音樂伴奏。沈燕，你愛聽什麽歌呢？”
床上睡著打吊針的沈燕小聲說：“隨便你。”
春皓說：“那，我就挑我拿手的給你唱。”
肖春皓從午休到現在就隻穿一件小褲頭，他修長白皙的肌膚，平平的肚子，沈燕百看不厭。她想，肖春皓胸若是隆起來就成了美女身材。肖春皓不是中年男子，的確像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春男孩。肖春皓索性扔掉涼拖鞋，赤足站地板上，他不看電視屏幕，看著床上的她，為她一人演唱有音樂伴奏的《飛吧，鴿子》:
鴿子啊在藍天上翱翔，
帶上我殷切的希望，
我的心永遠伴隨著你，
勇敢地飛向遠方。
雲啊懂得你的使命，
霧啊了解你的目光，
飛吧飛吧我心愛的鴿子，
雲霧裏你從不迷航，
飛吧飛吧我心愛的鴿子，
雲霧裏你從不迷航，
鴿子啊在藍天上翱翔，
帶上我殷切的希望，
我的心永遠伴隨著你，
勇敢地飛向遠方
風啊考驗過你的意誌，
雨啊衝刷過你的翅膀，
飛吧飛吧我心愛的鴿子，
風雨裏你無比堅強。
飛吧飛吧我心愛的鴿子，
風雨裏你無比堅強。
唱第一段時，沈燕睡著聽、睡著看，第二段伴奏剛起她馬上坐起身，透明的液體通過長長的管子，一滴滴進入她的身體，她萬分深情地望著肖春皓要對著她情真意切的歌唱。沈燕也是業餘歌手，對這支《飛吧，鴿子》雖熟悉但不怎麽喜歡。今天肖春皓在這個時刻為她一人演唱，意境非同尋常。不像鬱鈞劍，不似蔡國慶。沈燕明確地感到，肖春皓把她比做藍天中飛翔的鴿子，一腔深情地呼喚鼓勵她在生活的雲霧裏永不迷航，在人生的風雨中無比堅強。沈燕又流淚了，又是洶湧的淚流……
肖春皓手拿麥克風，唱到最後到床邊用一隻手握著沈燕沒紮針的右手唱：“飛吧，飛吧，我心愛的鴿子，風雨裏你無比堅強……”
沈燕哽咽著一頭紮進肖春皓懷抱裏。
歌唱者也是一臉的淚。
25、修剪腳指甲
趴在肖春皓懷裏哭泣一陣就停止了。這不是悲傷的哭，是發自沈燕內心那種感動的哭，能夠促使沈燕從胸臆間升騰起生活勇氣和希望的那種哭。對生活的愛，就如春天雨後春筍般悄無聲息地生長著。對喪子的悲慟，隻有經曆過那種災難的父母才能有切身的體驗，對沒有正常婚姻生活、孤苦的母親沈燕尤甚，要不怎麽會把我們這位可愛的青年女子一下子擊倒呢!沈燕並不想因此在痛苦中結束生命，或者因此變成一個精神失常的怨婦，變成一個我們在大街小巷常常見到的那種蓬首垢麵的瘋女子。在心底的深處，沈燕還想回歸正常。所以，當災難發生後的第一時間，她就把噩耗告訴親愛的肖春皓，那是為了求得親人的幫助，希望親愛的人陪她一同走過對她來說簡直是煉獄般的腥風血雨般的日子。發生災難的那一刻，沈燕就悲歎：完啦，完啦，我徹底完啦!
現在是發生災禍後的第五天，肖春皓來到身邊的第二天。在經過煉獄般痛苦後的這天下午，趴在肖春皓光光的懷裏哭泣一陣後的沈燕，感到一股少有的精神力量正一點一點從心底升騰起來，直感告訴沈燕：生活是美好的，她不應該放棄生活，她不應該一蹶不振；你看你看，她沈燕並不是一個被世上所有男人遺棄的黃臉婆，一個優秀的男人殫思極慮地守護在她的左右，為她打針，給她端尿盆，喂她吃飯和擦洗身子，幫她要賠款，給她唱歌，千呼萬喚她重新站起來。啊!親愛的人，親愛的肖春皓，我懂你的苦心，沈燕不傻!沈燕還有正常的時候哩!
沈燕從肖春皓懷裏抬起頭。離開肖春皓懷抱的沈燕有很多鼻涕要擤，肖春皓放下麥克風在床上，抓起床邊小桌上的濕毛巾先擦沈燕的淚臉，再用濕毛巾捂住沈燕鼻子。
用濕毛巾捂住並捏緊沈燕鼻子的肖春皓說：“憋住氣用用勁，我知道你要擤鼻涕。”
沈燕撲吃一笑，很多鼻涕就流出鼻腔，流到濕毛巾上。
肖春皓拿著濕毛巾到洗手間搓洗幹淨，拿著濕毛巾來到床邊，把沈燕的臉重新擦一遍，把毛巾扔到床邊的小桌上。肖春皓想，人最大的悲哀是心死。兒子沒有了，沈燕的心就死啦，人成了一具空空的軀殼。不，不能!我們的沈燕老師不能就此給她本來如花的人生歲月劃上句號，更不能因此讓她年輕的生命劃上句號!將來，不論他和她能不能在一起生活，他就一定要幫助她。肖春皓非常清楚，這個女人能否順利跨越這道鬼門關，與他的關係很大。他應該像對待二哥和四弟的矛盾糾紛那樣，為排除他們之間的生死博弈不計個人得失，衝鋒陷陣；他應該像對待妹妹肖凡那樣以無私的愛，去感化她，讓她愈合傷口，展翅高飛。沈燕是一隻折翅的白鴿，一隻孤單的鳥，形單影孤的她啊，需要親人服侍左右，給她治傷養傷，讓折斷的翅膀重新接好長好……
春皓想，沈燕形單影隻，他呢？他自己就很幸福嗎？他有妻子兒女，有年過古稀的父母，有兩個哥哥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盡管他與妻子汪琪同床異夢，盡管他跟父親跟兄弟們有一些思想衝突，這些天倫之樂沈燕沒有，僅有的一個陪伴她五年的相依為命的兒子做夢似地離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