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劍
迷蒙的夜色中,特蕾爾獨自一人坐在已然枯萎坍塌的巨大神樹殘骸上,如同端坐於王座之上的君主;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銀灰色長劍“斷光”就插在她身旁的樹幹上,如同忠心耿耿的護衛侍立於一旁。
她雙目緊閉,似是在假寐,實際上則已經神遊千裏之外,同密林深處的沼澤之靈宛如麵對麵般實時交流著。
對方的樣子依舊是那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形容,穿著一件潔白的短袖小上衣,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纖細的手臂,下麵則搭配著一件鮮紅長裙,樸素中顯出三分豔麗的色彩。
這幅模樣曾一度讓初生的“特蕾爾”產生創傷後應激障礙,以至於多次跟沼澤裏衍生出的其他“同胞”大打出手,白白浪費了家裏不少魔力,但沼澤之靈不知何故,堅持要保持這個外形。
如今看到這幅熟悉的模樣,特蕾爾的心中沒有恐懼,隻有深深的愧疚。
“你,召喚其他同胞,被發現,有可能,魔力收集,大豐收,可以,返回……”沼澤之靈用支離破碎、語係各異的詞匯組織著自己的語言,就像祂的本質那樣。
特蕾爾輕笑著搖了搖頭,“在目的沒有達成之前,我是不會回去的。”
沼澤之靈沉默了一會,有些不確定似的道:“你,變得,更像,真正的,人類……”
“真正的……人類麽……”特蕾爾的眼中閃過許多種複雜的情緒,有茫然,有蕭索,有無奈,但她最終還是道:“或許不是什麽好事……”
忽然,遠處傳來的劇烈爆炸聲和嘈雜喧鬧聲,驚醒了神樹之上的特蕾爾。
她霍然睜開雙眼,兩道幽深的光芒電射而出,很快在奧瑪拉神殿的方向發現了異樣。
特蕾爾心念一動,斷光便嗖的一聲自動行跳到她手中,她單手提劍,從幾層樓那麽高的樹上一躍而下,不帶起半點灰塵,隨後化作一道銀色流光,鬥折向神殿行去。
然而行至中途,特蕾爾突然心中一跳,直接一劍斬向半空當中,隻聽得鐺啷一聲,無形的劍氣與潛藏在黑暗中的巨鴉之鋼爪碰撞在一起,迸射出刺目的火花。
巨鴉怪叫一聲,用蹩腳的人類語和有些難以置信的語氣道:“傳奇武者?”
特蕾爾冷笑一聲,正欲直接將其斬落,但卻沒料到斜地裏突然衝出一個龐然黑影,原來其腳下有氣流支撐,如同氣墊船一般,所以才全然無聲。
特蕾爾猝不及防,被撞了個結結實實,兩者體型相差懸殊,好比鋼球撞彈珠,特蕾爾頓時如同出了她膛的炮彈一般飛了出去,直接撞碎身後好幾麵牆壁才堪堪停下。
挨了這麽一下,特蕾爾身上的秘銀盔甲都凹下去一塊,身體更是不堪,直接碎成了好幾塊,泥漿四濺,若不是她本體非人,隻怕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不過在成了沼澤怪物之後,她一直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脆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特蕾爾的身體碎塊嘩啦啦重新聚合在一起,複歸人形,然後從房屋的廢墟中一躍而起,好像什麽事也沒有。
撞了特蕾爾一下的那個龐然大物,也就是黑傷所化的狼人,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一個衝撞便能解決一個傳奇武者,當即腳下生風,再度如同一輛銀色戰車般地衝撞而來。
特蕾爾下意識地橫劍於前,似乎是想要格擋,但忽地想到若是在對撞之時身體再度開裂豈不就暴露身份了?於是臨時改變主意,腳下一踏,直接從一旁的窗戶跳了出去。
然而還未落地,一陣寒冷徹骨的冰雪之風便撲麵而來,直接把她整個人都凍得結結實實,跟個大冰棍似的。
撲棱著翅膀發出這一記冰風暴的巨鴉白靈見此招得手,頓時大喜,正欲俯衝過去用自己的一雙鋼爪補刀,卻看到被凍成個大冰疙瘩的特蕾爾咚的一聲落在地麵上,然後就……碎了……
白靈頓時感到一陣風中淩亂,說好的傳奇武者,咋一碰就碎呢?
轟的一聲,黑傷也撞破牆壁,追了過來,當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傳奇武者居然被白靈如此幹脆利落的解決,自己又失去了一個大展身手的機會,不由心中無名火氣,惡狠狠地瞪了巨鴉一眼。
巨鴉留意到銀狼的眼神之後,也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你再瞅我一眼?
瞅你咋滴?銀狼眼中的紅光銳利了起來。
眼見兩人的恩怨似乎在此地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即將爆發出來時,卻見那地麵上四散的冰塊突然發出了哢哢的開裂之聲,緊接著冰屑紛飛,但從裂開的冰塊中出現的卻不是血肉模糊,而是灰白色的泥漿!
灰白色的泥漿轉瞬間便再度聚攏在一起,金發銀甲的女子再次完好如初地站在了狼鴉二人麵前,而眼前這一詭異的情形也是立刻讓他們二人想到了一個一直流傳在南部密林的恐怖傳說:
曾經有一個獵人不小心跌進了一個奇怪的灰白色沼澤,雖然奮力掙紮,但最終還是被吞噬了。
然而可怕的是,第二天,那個獵人居然跟無事發生一樣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即使是跟他朝夕相處的親人朋友也沒有發現他的異樣。
但從那之後,獵人所在的村落就一直發生動物或者村民神秘消失的事件,但卻沒有人直到真正的原因。
直到有一天,獵人不慎被一根突然倒下的朽木給砸中,然後在旁人驚駭的目光中,恢複如初。
原來的獵人
隻是從泥沼當中外表一模一樣的怪物,並且一直再悄悄地將周遭的人吞噬!
而在這個故事中,化身為獵人的怪物最後也沒有被消滅,隻是被趕出了村落,從此便成為遊蕩在密林當中的可怕夢魘。
沼澤怪物,聽起來隻是個荒誕不經的虛構產物,然而它確實的的確確存在的,並且是比狂暴化的魔物更讓神明憎惡的生物!甚至還有它會最終毀滅這個世界的說法。
狼鴉二人對視一眼,已然達成無形的默契,必須在這裏將這個怪物抹殺!
特蕾爾稍微活動了一下再度形成的身體,心中則暗歎道: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不過自己跟對麵兩個原本就要拚個你死我活,隻要在他們把消息傳遞之前解決就行。
不過特蕾爾還沒來得及搶先出手,就看到黑傷所化的巨大狼人一爪掀起了劇烈的風暴,赫然是要像之前困住石元素那般,將特蕾爾封鎖在這塊風暴領域之內。
特蕾爾是傳奇武者,自然有斬斷風牆之能,然而對方又怎麽可能沒有考慮到這點,幾乎在與狼人揮動爪子的同時,巨鴉也扇動翅膀發出了凜冽的冰霜之風,霜雪借風暴之勢越發凜冽,瞬間便將特蕾爾再次凍住。
這便是二人的組合技,風霜之圍!然而因為兩個部族的關係一向不睦,這一招基本上沒有什麽使用的機會,沒想到如今為了對付這可怕的怪物而用上了。
趁著冰霜封住特蕾爾的行動,黑傷也是大口一張,噴射出一道強勁的風暴吐息,直接將特蕾爾連人帶甲一起貫穿!
特蕾爾悶哼一聲,原本作為沼澤怪物的她應該是感覺不到疼痛的,但那一日在吸收了神樹龐雜的魔力之後,身體似乎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變化,也就是如沼澤之靈所說,變得更像真正的人類了。
按理來說,身上開個大洞對她毫無影響,但冰霜之力可是無孔不入,直接順著傷口蔓進了身體的內部,將流動不休的泥漿直接凍結!
特蕾爾發現隨著泥漿流動的變緩,自身的思維也漸漸凝固起來,這一發現令她對自己現在的奇妙身體又有了新的了解,不過現在可不是能仔細研究的時候。
她勉力吸進一口霜雪之風,讓空氣中的魔力流經自己的全身……等等,自己目前似乎並沒有這樣的構造,下意識地做出這個舉動,隻能說是往昔身體記憶的殘留,總之她將手中長劍緩緩插腰間的鞘中,開始積蓄力量。
當看到特蕾爾在風雪交困之中還能動彈,狼人和巨鴉都吃了一驚,紛紛加大了法術的輸出功率,然後對方便一動不動了,仿佛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冰雕,然而不安之感卻在他們二人心中一點點地醞釀。
黑傷深吸一口氣,再次噴射一道風暴吐息,這一發直接將對方的腦袋削掉了大半,而白靈則再次揮動翅膀,無數因為裹著一層冰霜而變得潔白的羽毛像暴雨一般射向冰雕,將其打得千瘡百孔,然而對方依舊一動不動,想必是已經……死了?
但特蕾爾並沒有死,她隻是在積蓄力量,如同火山爆發,暴雨來臨之前必定會有的平靜那般,如果沒有冰雪之力的妨礙,這一積蓄力量過程應該會在短短數秒之內完成,而如今她卻花了超過一分鍾;
當她還是人類的時候,她需要在數秒之內呼吸三十餘次,也就是讓身體裏的魔力進行同等次數的循環,而現在的她雖然無需呼吸,卻依舊要讓身體裏的泥漿流動不休,就是為了調動那些沉積在沼澤底部的魔力。
總之,在外人看來時間有些長,而在特蕾爾的感知中卻仿佛隻過了一瞬間,隻來得及在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而已。
“鏘——”難以確切地形容那是什麽聲音,硬要說的話,那是“斷光”因為再度出鞘而發出的雀躍之聲。
隨後,風消,雪散,天明。
具體解釋的話,在那一瞬間,漫天的風雪凝固了,或許那隻是一種錯覺,畢竟在超越光速的觀察者(特蕾爾)眼裏,世間萬物都是靜止的;
而在那靜止的萬物中一閃而過,便仿佛打碎了某種玻璃似的無形之物,新月的法師們或許會稱之為以太(時空),總之,那一閃在無形之物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或許可以稱為“天之刻痕”;
若是白天,這天之刻痕必然會因為扭曲了光線而變得漆黑一片,而在旁人眼中,就仿佛四周突然陷入了靜謐的黑夜一般;
但如果原本就是黑夜呢?答案是白茫茫的一片,這便是黑傷與白靈那一瞬間的感受;
若是有旁觀者在此,會看到幻化成一道白光的特蕾爾在地麵與半空中劃過一個有些生硬的折線,有點類似阿拉伯數字的“7”;
但奇妙的是在特蕾爾的感受中,自己劃過的卻是一條筆直的直線,對一個目標(水晶蜥蜴)是如此,對兩個目標(黑傷和白靈)是如此,對十個百個目標(那群亞人戰士)同樣是如此;
任你有千人萬人,我自一劍遞出。
黑色巨鴉和它的頭顱一起轟然墜地,在一陣微弱的綠光中恢複成一個秀麗的女性亞人模樣。
而銀色巨狼則是被一分為二,雖然同樣被打回了原型,但卻沒有立刻死去,他艱難地轉過頭望向那個曾經無比嫌惡的女性的臉龐,忽然明白了那種感覺其實應該叫做……在意。
再度施展了“劍斬晨昏”的神技後,特蕾爾的身體也是微微一顫,好在沒有如同上次那樣直接崩解為泥漿,千瘡百孔的
身體一陣蠕動而再次恢複如初。
在確定對麵兩個人都死翹翹了之後,特蕾爾才走到他們身邊,撿起白靈的腦袋,又把黑傷的腦袋也割了下來,至於身體,嗯,自然是扔進沼澤裏廢物利用啊,不過缺少頭顱的話,沼澤應該不會禁錮他們的靈魂才是。
特蕾爾提著兩顆腦袋,幾個縱躍便再次來到了城市的最高處,也就是神樹的殘骸上。她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大喝道:“你們這些亞人都給我看好了!你們兩個首領皆已伏誅,首級就在我手裏!想要拿走也行,但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在我離開這座城市之前,不準再進攻這裏!”聲如洪鍾,很快便傳徹了整座城市。
這便是特蕾爾圖個清淨而臨時想到的方法,要不然不僅要考慮怎樣打退亞人的進攻,還得小心身份不暴露,天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人的到來。
原本那些跟隨黑傷與白靈摸進城中的百來名亞人戰士還在城中各處與守衛激戰,或是製造混亂,好開啟城門,接應城外的亞人大部隊。
然而聽到特蕾爾的話,不少亞人直接呆立在當場,任由周圍的人類逃離或趁隙攻擊。
有些亞人聽不懂人類語,於是向同伴詢問對方到底說了些什麽,然後在從同伴那裏得知答案後,要麽同樣陷入到短暫的呆滯當中,要麽直接震怒道:“那怎麽可能?!一定是人類的謠言!”
然而有些亞人已經來到神樹附近,憑借著優異的視力和黑暗視覺看清了特蕾爾手中兩顆猶在滴血的頭顱的模樣,雖然內心極度不願意相信這這一事實,比如懷疑對方是不是用了幻術之類的,但兩個首領遲遲沒有露麵,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於是亞人們再一次在莫名的震恐當中,逃也似的離開了西蘭,並將兩位首領陣亡的噩耗帶到了伊度王都的大本營。
亞人退走後,城中的人類清點損失,發現除了數十棟房屋被毀,數十人被殺,數百人受傷之外,最大的損失莫過與神殿的毀滅和道金斯的死亡了。
眾人在了解到他不僅及時發出警報,並且力戰而亡後,也不禁因為曾經的偏見而感到一陣羞愧。
不過比起道金斯的死亡,更讓幾位高層感到震撼的還是特蕾爾的實力。
當對方有能力讓和平重新降臨到這座城市時,有些懷疑就變得十分多餘且沒有必要了,於是他們也紛紛收起了秘密調查其真實身份的打算。
…………
數日後,當黑傷和白靈的頭顱被送回到伊度王都的大本營後,三位亞人大統領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起來。
“怎樣,要讓我們幾個中的一個親自去鎮壓嗎?那可是一個傳奇武者……”大統領迭戈語氣沉重地說道。
“傳奇武者?”德剛重複了幾遍,最後突然冷笑了幾聲,“傳奇武者可沒本事同時解決兩個準傳奇戰力,傳奇武者也沒那個能力毀掉神樹……”
“你是說……”另一個大統領龐達目光微凝,吐出了自己的猜測,“對方是神眷者?或者根本就是……神靈化身?”
德剛捋了捋胡須,默然不語,良久才道:“也罷,不如招惹那人就是了……”
說完這句,他突然又顯得有些蕭索地長歎一聲。
原本以為攻下伊度王都之後,就是一片坦途,卻沒想到在一個小小的西蘭便栽了個大跟頭,以此觀之,想要在東大陸建立一個新的亞人王國,恐怕還會遇到更多的艱難險阻。
念及此處,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想要放棄自己的宏圖霸業,隻是開弓哪有回頭箭呢?
…………
西蘭打退亞人進攻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還窩在鹿原的伊曼國王耳中。
剛開始,伊曼大喜過望,表示若是每一個領地上都有如此賢才,且能為國分憂,那亞人安敢犯我疆土?還讓內務大臣擬函,要正式冊封那為不知名的傳奇武者為西蘭城城主,加伯爵頭銜。
然而旨意尚未發出,諜子又傳來西蘭已同亞人媾和的消息,伊曼頓時大怒,直接把寫好的信件撕了個粉碎,甚至想要宣布西蘭城為叛賊。
但王妃兼間諜總管的黛博拉卻十分冷靜地勸阻道:“就算宣布人家是叛賊,又有誰能去討伐他們呢?何況人家好歹還擊退了兩次亞人,若是現在將他們逼到王國的對立麵,殊為不智啊!”
雖然被先祖一記神光清空了大半記憶,但伊曼到底不是白癡,聽到黛博拉的話也立刻冷靜了下來。
“愛妃所言極是,若不是有你勸阻,本王險些鑄成大錯啊……”
言畢,伊曼看王妃的眼神突然曖昧了起來,說來自打國王失憶以來,還從未與王妃歡好過。
內務大臣也是個有眼力價的人,當即十分識趣地告退了。
但伊曼和王妃還未真的搞在一起時,又一封急報打斷了這一神聖活動的進程。
伊曼雖然十分不爽,但還是盡量保持冷靜道:“什麽事?”
“已觀察到王都附近的亞人大軍有向這裏開拔的跡象!預計最晚明天上午就能趕到這裏!”
伊曼對此其實並不意外,畢竟沒了西蘭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對方肯定要拿自己這邊開刀了。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終究還是要做過一場麽……”但他的目光很快便堅定起來,“若非如此,我又怎會降生於世呢?”是啊,自己的使命便在於此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