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試探(下)
當大量的亞人攻城器械進入城牆的打擊範圍裏之後,城牆上的弓弩便又在高台上指揮官的旗幟指揮下,朝著特定方位有序發射。
扛著雲梯飛速前行的同樣是人類仆役,不過他們的裝備就要比那些擔土填河的同胞裝備好多了,至少有一塊木板能夠作為盾牌抵擋弓箭,極少數頭目甚至能有一身皮甲,某種意義上已能稱得上是“偽亞人軍”了。
但各個高台隻是一輪密集攢射,便有不少雲梯直接被拋落在地,那些人類仆役更是迅速逃散。
見此情況,負責督戰的亞人戰士便縱獸上前,用砍刀和獸蹄逼迫這些人重新上前,並且要舉著盾牌、列著陣勢,而有一定披甲率的偽軍也不再猶豫,而是立刻跟上。
因此還是有部分雲梯靠著數量優勢逼近了淪為冰壕溝的護城河,正準備翻過這道冰壕溝。
而按照絕大多數城池的防禦設計,壕溝或者說護城河後麵應該便隻有一人高的外城牆,隻要翻越這道矮牆防線,便能進入城牆前的最後一段約三十步到五十步寬的平坦區域,並從這裏嚐試用雲梯攻城了。
相對應而言,麵對著裝備嚴整的敵軍主力部隊出動,城頭上的高台立即有所警覺,而在各個高台上人類將領們的指揮下,城牆上的弓弩也開始集中攢射這些裝備更優的偽軍。
弓箭、魔棒甚至小型床弩,都不再吝嗇彈藥,進攻的偽軍迅速遭遇到了大麵積傷亡。
非隻如此,幾個亞人戰士也由於督戰過切,馳入射程之內,被人類忽然一陣密集攢射,當場射殺。
見此形狀,望樓之上,不少人終於鬆了一口氣,便是佩特公爵也有些悻悻然。
然而,城北不遠處,斑斕德剛以下,數十亞人統領冷冷看著這一幕,卻都無動於衷。
實際上,這些亞人的所有注意力幾乎都還在那些雲梯上,都還在留心到底有多少雲梯成功抵達冰凍的護城河,又有多少能成功翻過外城牆?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估算,需要一次性投入多少雲梯,才能確保整個外城牆淪陷,然後被推倒,最後發動攻城車駛過去撞城門?
而片刻之後,眼見著一架雲梯輕鬆借著河岸與外城牆的遮護,從護城河底輕鬆上岸,又被偽軍輕鬆從矮小的外城牆上擲過去,而外城牆內卻居然沒有人類士兵露麵迎戰,亞人統領幾乎是齊齊望向了德剛大統領。
無他,護城河與外城牆身後、內城牆身前,這一段距離由於上方有交叉火力支援,所以素來是背城而守的最佳地段,而派兵出城作戰,本是守城常規手段,甚至是最有效手段。
實際上,便是當日王都陷落,王城內也屢屢兵馬從外城牆後出擊,可鹿原明明士卒糧秣俱全,卻居然沒有派兵出城作戰!
天底下哪有守城而不出城的?
大統領德剛明顯怔了一下,似乎也有些難以理解,但幾乎是立即,此人便朝身側左手第一的統領迭戈努嘴示意。
而迭戈得到示意,也是即刻揮手,讓自己麾下兩個正在候命的亞人統領立即上前參戰,那兩個在高台前列陣的亞人統領得到軍令,也絲毫沒有猶豫,即刻下了坐騎,朝著弓弩密集的鹿原城牆發動步戰,準備參與攀城。
“這人類的外城牆有些奇怪。”
兩個亞人統領的部隊一走,眼見著又有數架雲梯被架過了外城牆,而內城牆上的人類軍隊依舊保持著某種過分的從容與秩序,大統領德剛第一個表達了質疑。
“確實奇怪。”比德剛還要年長一些的龐達也撚須下了定語,“卻不隻是城牆,一開始便有些不對勁,城中準備的這麽早,必然有法術炮火,但從第一日到現在,卻未見有法術飛出。”
“不錯。”德剛眯著眼睛接口道,“便是想省法術物品,或是不願太早露出法術炮火位置,以便以術製術,可城上高台處那些個法師為何不出手?先是法師不動,又坐視我軍填河翻過外城牆,必然是有其他倚仗。”
“為何不能是城內貴族又犯糊塗了?”一位亞人統領似笑非笑,“當日在伊度王都,伊度王室連護城大陣都未完全開啟,便倉皇撤離,人類貴族犯的傻還少嗎?”
“那是神樹已在彼處展開的緣故。”德剛終於開口,卻是直接否決了該統領的猜度,“但此地我等並非投放光之種,人類也不會那麽蠢。”
該亞人統領頓時啞口無言,其他人也多無趣,隻是靜靜待前方戰況變化。
但是,問題就出在此處,隨著亞人根據所謂進展不斷投入部隊,前方戰況居然毫無變化。
人類仆役們為了活到今晚吃一口飯,繼續豁出性命向前奔跑,或是背著土筐與屍體去填溝,或是頂著木板去扛雲梯,最多因為又有兩個部族的亞人主動參戰減少了相當的傷亡,其餘卻依舊如常。
那些亞人戰士順著人類仆役架上雲梯的方位一擁而上,往往走到外城牆前便七零八落,死傷無數。
出戰的兩個亞人統領的實力(精魄)皆等同於人類的高階武者,端是悍勇無畏,臨到結冰的護城河前甚至主動仰射城頭,並要求自家部族的戰士也在城下結陣回射。
故此,雖然因為頭上箭矢不斷,屢有死傷,卻礙不住他們翻越幹涸結冰的護城河,翻過矮小的外城牆。
然而,無論是戰力的不同,還是戰場地位的高低,都隻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好不容易有人成功翻越那道狹窄的外城牆,卻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種現象一開始亞人統領們並沒有太在意,因為人類即便沒有勇氣派出部隊背城而戰,但也肯定會借著高台和城牆之利對著外城牆內進行近距離弓矢打擊,在交叉火力和人類最引以為傲的弓弩之下,那裏本就是傷亡最大的地方,而進入外城牆也本就要九死一生的。
可是長久下來,居然沒有一架雲梯在越過外城牆後成功在城牆上架起,就有些荒唐了。
“陷坑還是領域?”斑斕德剛速若有所思,“總不能像王都一役那般,全是法術陷阱吧?”
“當日布滿法術陷阱,也沒有阻礙咱們攻下王都。”迭戈越看越氣悶,卻居然站起身來。
“當日王都能速下,靠的是神樹領域布滿全城,人類的行動盡在我們掌控當中,才能一戰成功,這回不能用光之種,便隻能慢慢來。”
聽完德剛之語,迭戈忽地站起身來,奮力呼喊一人姓名:“烏布利何在?!”
一個年輕的亞人統領趕緊閃出,俯首便拜,其人年紀與周邊各個亞人統領形成鮮明對比,卻是瞬間吸引住了所有人目光。
“帶著兩百本部亞人戰士往外城牆後走一遭,弄清楚怎麽回事,否則不要回來!”迭戈厲聲下令,複又拔刀擲在此人身前。
烏布利聞言,隻是在地上一叩首,便撿起刀子,極速轉身而去。
而眼見著這個年輕統領引眾下馬出發,德剛若有所思,然後問到:“這是你的兒子?”
“不錯。
”迭戈重新坐下,卻不耽誤他昂然應聲,“正是我兒子!”
龐達微微一怔,“既然如此,那還是換個統領比較好……”
“何時我亞人男兒也要跟人類貴族那般畏畏縮縮了?”迭戈繼續昂然言道,便是斑斕德剛也都微微頷首。
且說,迭戈的兒子,自然便是鐵犀這個密林幾大亞人部落之一的未來首領,而如此親貴,居然親自引幾百人去敵軍城下最危險的區域探察軍情,放在人類一方根本難以想象,但在亞人這裏,卻還是理所當然之事。
烏布利的參戰即刻引起了南陽城頭上人類的注意,因為這支部隊明顯是臨時抽調,而且是騎兵直接過來,跟之前擺在敵將指揮台前方,配著短兵與弓矢的那兩個亞人統領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很快,這支部隊的意圖也被察覺,他們以散兵形式縱獸衝入人類射程內,卻在已經被填了大半的護城壕溝前下了坐騎,然後分散越過壕溝,攀爬外城牆,很顯然,就是要弄懂這外城牆後的秘密。
當然了,沒什麽秘密,隻是一道簡單的壕溝罷了。
鹿原城的外牆牆內外,各自有一道壕溝,而且外城牆後麵的這道內壕溝,明顯是臨時挖成的,根本沒外麵深,也沒外麵寬,溝底的冰也沒外麵那麽壯觀,卻足以給攻城的金人造成巨大的麻煩。
外麵的壕溝算是地道的護城河,護城河嘛,填唄,填了四五日,再加上今日好不容易結了厚冰,亞人終於翻了過來,卻又落入另一個鋪滿了冰棱的壕溝!
那該怎麽辦?實際上,烏布利剛一翻過來滑落溝底,便在思索這個簡單的問題,而他很快就得出了一個最直接的答案——爬回去。
再從那個有點厚的外城牆上爬回去就是了,反正隻要沒有十幾個床弩、法術炮火什麽的瞄準他,憑他精魄的防禦,足以應對。
然而,好不容易頂著箭雨從已經有不少屍體的內壕溝爬上去,來到狹窄的牆底部分,烏布利英卻驚愕發現,這道牆居然長高了?!
在外麵輕鬆一躍便翻進來的這道外城牆,從裏麵踩著好幾具屍首,卻居然遠遠夠不著能施力的地方?鬧鬼了嗎?
“居然有此奇效!”和早上怒氣衝衝,看誰都心煩的樣子漸漸不同,眼見著足足數百精銳亞人戰士自投羅網一般陷到這個陷阱之中,雖然不知道還有個什麽鐵犀部族的未來首領陷入其中,但憋了一上午的佩特公爵也還是難得心情舒暢,連站起身來一邊探頭去看一邊捋胡子的姿態都順暢了不少,“這個內低外高的法子也是烏彭所想出的?”
“不是。”侍立一旁的宮廷騎士長唐古伊脫口而出,“內壕這種東西自然是烏彭將軍素來喜歡的,但外城牆牆內外高低不同卻不是他想到的。”
“無論是誰,當賞!”佩特公爵大手一揮,分外大方,“雖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卻也得了一二分狡猾之態,值此初戰告捷,尤可大賞。”
唐古伊看了看站起身來的佩特公爵,又看了看對方身側之人,卻是幹脆直言相告:“好教公爵知道,屬下參修城防,所知甚詳,正是你身側之人得了這一二分狡猾之態。”
眾人愕然相顧,本能去看佩特公爵,便是佩特公爵也本能去看自己身側之人。
然而眾人一起望去,卻發現佩特公爵左邊乃是另一位探頭探腦,且近幾日全無言語的菲爾公爵,便各自搖頭,然後又往佩特公爵右側去看,而彼處,赫然是依舊沉默不言,置若罔聞的伊曼國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