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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真理

  下午時分,亞人一方鳴金收兵,而人類也出城在外城牆內打掃戰場。


  亞人的諸位統領已經通過極少數幸存者了解到了外城牆後內壕的情況,但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問起為何烏布利一去不複返。


  他們當然已經意識到了這位鐵犀部落的未來首領可能的結局,但那又如何呢?大統領之子就死不得嗎?至於迭戈的心情如何,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與他人無關。


  實際上,斑斕德剛以下,諸位統領在弄清楚奪城失敗的緣由後,稍作討論,卻隻是對今日之戰的兩件事情比較在意而已:

  其一,傷亡有些大;其二,鹿原城防確實有些門道,看得出守城之人是有一番套路與根底的。


  而這兩件事情最終又合成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建好能為法術炮火提供充足魔力的“源泉”之前,要不要繼續維持目前這種烈度的攻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大統領德剛早有定論,不能讓城內人類有一日能喘得過氣來。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拿亞人戰士的命往城池方向探路,未免就有些不太值了。


  於是乎,負責管理那些人類仆役的亞人統領阿穆薩便理所當然升職了。


  阿穆薩也不多言,令部屬將那些上午剛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類仆役,還有偽軍一起驅趕過來,準備繼續擴充他的部隊。


  但很顯然,經曆過今日這場慘烈的攻城戰後,這支特殊的部隊裏,有不少人對戰爭的前景,最起碼是他們自己在這場戰爭中的前景,產生了質疑和動搖。


  …………


  午後陽光下。


  “你說什麽?”一陣沉默之後,光著膀子,露出身上皮毛的貓人阿穆薩翻身坐到了營寨高處的欄杆上,然後對著第一個出聲的中年民夫失笑質問:“不讓你們做仆役了,你們還不樂意?”


  這個明顯是被推舉出來的中年人趕緊朝著阿穆薩伏地叩首,小心解釋,“統領給臉麵抬舉,俺們自然感激,可俺們並非兵士,多是商人、農民,既不會用刀,也不會用劍,更不會殺人,上了陣豈不是白白送命?白白送命倒也罷了,就怕還會誤了戰事,耽誤了統領在軍中的前途。”


  阿穆薩聞言微微抬眉,似乎在思索什麽。


  而眼見此情此狀,柵欄內的人群似乎是得到了某種鼓勵一般,在另一群人的推舉之下,有有一人出列,卻赫然是已經升為偽軍,今日扛著雲梯出發,然後又活著回來的一個年輕人。


  和地上那看似小心,其實遊刃有餘的中年人不同,這年輕人明顯畏縮一時,但還是勉強伏地叩首:“統領,我們……俺們其實也想回去做仆役。今日扛著雲梯出去,一隊人一百個,隻活著回來八十多,還有十幾個是中了箭負了傷的,這樣下去,隻一塊木板,根本活不下來。而若是仆役,城上的人類軍隊反而會抬手放過不少。”


  阿穆薩扭頭看了眼耀眼的太陽,又摸了摸毛茸茸的胸膛,方才回頭頷首:“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也都是實話。上陣嘛,人類軍隊自然先緊著士兵放箭,而從農民、商人轉過去做士兵呢,也確實不會殺人,便是真扛著雲梯上了城頭,也不過是被人類軍隊一刀子砍下來的命。”


  下方二人連連叩首,連帶著身後兩大群人在看到希望後也一起下跪叩首。


  “但也沒辦法啊。”阿穆薩忽然大聲歎氣,“你們若一開始是士兵,會殺人不就行了?再不濟是匠人,不用上陣,還能吃好喝好……可你們偏偏隻是農人與商人!對我們亞人來說,農民和商人有個鳥用?”


  下方二人還要出言,阿穆薩卻又忽然嚴肅起來:“我有個法子,可讓你們速成士兵,上陣再不畏縮,說不得還能立下功勞,做成軍官呢……這兩個帶頭的,一起圍起來!”


  下方二人麵麵相覷,而頃刻之間,便有數十亞人戰士左右出列,將這兩個為首之人團團圍住,顯然是輕車熟路,而與此同時,外圍眾人卻也紛紛倉皇後退,但很快便也有其他戰士從後方隱隱兜住。


  “起來!”阿穆薩沒有在意這些,而是朝著身前二人抬手喝道。


  二人手腿俱抖,那名年輕人還伸手攙扶了中年人一把,方才一起勉力起身。


  “報上姓名。”阿穆薩眯眼喝問不止,卻又陡然從一對肉爪中伸出十根指甲,陽光下指甲鋒芒畢露,“年輕漢子叫什麽?那裝腔作勢的中年漢子又叫什麽?都是什麽籍貫?做什麽的?”


  “俺是白塔人士,是個城內開店的,名叫保羅。”中年漢子顫抖相對,“統領務必饒恕則個。”


  “魯濱,鐵關人。”年輕人也驚惶一時,“本是個學者。”


  阿穆薩點了點頭,忽然將一把匕首擲到二人身前,然後似笑非笑,開口說出了一段隨意的話來:“商人也罷,學者也好,都無所謂了,待會俺吹個口哨,你二人便開始相鬥,卻隻能活一個下來……這樣的話,勝的便算是會殺人了,便可升一級,仆役變補充兵,補充兵變正經士兵,輸的那個,既然對我等無

  用,不如早死!”


  周圍人俱皆駭然,而阿穆薩卻是在柵欄上忽然吹了個口哨。


  被圍著的二人本能地相對而視,而幾乎就是在二人視線相交的那一瞬間,其中的年輕人,也就是鐵關的魯濱,卻是忽然抓起地上匕首,中年商人保羅見狀,轉身便欲逃跑。


  說時遲,那時快,魯濱見保羅逃竄,隻往前奮力一鏟,便將對方鏟倒,然後再起身一撲,撲在對方身上,最後便是一戳,直接將這匕首紮進這保羅脖頸之中。


  那保羅趴在地上,隻是掙紮了幾下便也沒了動靜,隻有脖子上的血液卻噴濺不止,將那魯濱半張臉半個胸膛都染得血紅,偏偏這魯濱又不敢輕易起身,隻能一邊哭泣,一邊任由血水拋灑。


  這番情景,看的上方阿穆薩鼓掌而笑,“你這漢子動作雖然稀疏,卻下手極快,今日陣上殺過人了吧?而今日根本摸不到人類軍隊的邊,必然是逃竄時殺了自己人吧?”


  那滿身是血的魯濱茫然抬頭,卻喏喏不敢言。


  “無妨,無妨。”坐在柵欄上的穆薩愈發搖頭失笑不止,“弱肉強食,本就是這世間的真理,人類強時能欺壓我們亞人,那麽我們強時便能決定人類命運。而你今日既開了個好頭,我就破例給你個戰士待遇,匕首也給你,從此以後,你也是真正的戰士了!”


  魯濱依舊茫然,卻被周圍戰士給直接拽走了。


  而魯濱既走,阿穆薩居高臨下,繼續去看這些早已經駭然失色的人類仆役與偽軍,但卻已經無人敢與之對視了。


  “這兩撥人類既然站了出來,便一個都跑不了,讓他們兩兩相對,分出勝負;至於其餘人,拿尺子量一量,高大一些的,力氣壯些的,再編出來三千,不夠就去遣人跟後營說,讓後營去周邊村鎮去取些人來。”阿穆薩說完這話,便直接躍下柵欄,宛如無事一般,光著膀子回軍帳去了。


  至於他身後一撥仆役,一撥偽軍,卻都幾乎絕望。


  …………


  話說,天色漸晚,且不說城外如何,得勝之後的城中,氣氛也有些古怪。


  原來,伊曼回到城主堡壘的大廳後,之前一直消失的間諜總管黛博拉方才出現,卻未提及斬獲多少,隻是絮絮叨叨匯報了一些古怪事宜,從城上士兵的早上飯食,到目前城中燃料儲量,再到士卒棉衣等事,堪稱一應俱全,聽起來索然無味,而且伊曼國王卻似乎聽的津津有味。


  而伊曼靜靜聽王妃匯報完畢,方才頷首:“辛苦愛妃了,但剛剛才想起來,還有一事要你去查……”


  “王上盡管吩咐便是。”黛博拉盈盈笑道。


  “現在城上應該正在用飯,城下各軍坊的鍋灶處應該正在燒洗腳水,你去看看熱水足不足城上所用,如果不夠,即刻持我手諭尋幾位內務大臣,讓他們準備妥當。”伊曼嚴肅相對,“然後再來此核對燃料的消耗。”


  黛博拉沉默了一下,但還是俯首稱命,即刻出堡去了。


  而黛博拉既走,大廳內其餘的貴族和大臣紛紛相顧,然後便有軍事總管烏彭出列相對:“王上若關心城上士卒,何妨主動上城去看一看,如此遣王妃去查看什麽洗腳水,士卒未必感恩!”


  “不錯。”今日戰後精神著實抖擻的佩特公爵也難得出列相對,“依臣看來,王上此時正該親往城頭一行,賞賜戰功卓著者,以此來宣示國王恩威!”


  伊曼未及表態,便聽佩特繼續侃侃而談道:“聖光1162年,賽利爾與朱古結盟,共犯我伊度疆土,一直打到王都城外。當時天寒地凍,也如現在這般,王都城上士卒軍需不足,常有士卒逃散,於是伊聖(伊坦爾什)下令,宮中王後以下,數千宮人皆親手編織圍脖,發往城上,城上士卒感激不盡……”


  聽到此處,伊曼忽然眉頭微蹙,卻旋即嗬嗬一笑,而後順著佩特公爵所說繼續道:“但那些士卒道‘圍脖雖好,卻乏冬衣燃料,實難堅持’,然後逃散者依舊,直到伊聖傷勢盡複,直接殺入敵陣當中,連斬對方十餘位將領,才解了王都之圍……佩特公爵,不知我記的可對啊?”


  佩特頓時啞然。


  不過就在這時,宮廷騎士長唐古伊卻忽然閃出,“王上,既如此,待明日戰時,何妨請王上親自披甲上陣,引弓殺敵呢?士卒必然感念,卻又不耽誤王上戰後確保士卒後勤公正……”


  伊曼聞言一怔,卻真的放下文書,若有所思。諸臣紛紛失色,而原本正在尷尬中的軍事總管烏彭聞言,竟然大喜過望,然後直接拱手表示讚同:“臣以為騎士長所言,倒是極有道理。”


  伊曼聞言,終於重重頷首,而佩特以下,其餘貴族或大臣則各自目瞪口呆。


  …………


  圍城第六日,伊曼如願以償上了戰場,所謂以國王之尊,親自披堅執銳,引弓負刀,臨陣相侯。


  雖說為此唐古伊也帶了上百宮廷騎士,烏彭等將也都披甲在旁,密密麻麻的騎士將那段城牆幾乎塞滿,而且因為望樓被拆掉


  的緣故,不少文官也隨行,搞得城牆上花裏胡哨的,可無論如何,這番作為還是讓城上士卒為之士氣大振。


  但是,伊曼並沒有等到如前幾日一般的戰機,他引以為傲的箭術也沒能發揮,因為這一日,亞人采用了一種出乎意料的攻城方式。


  “亞人在做什麽?”伊曼身側,一眾文武一起望著遠在打擊範圍外的亞人陣地前沿,看著彼處熱火朝天的情形,卻是各自茫然,而足足看了半刻鍾後,佩特公爵才第一個問了出來。


  聽到佩特詢問,周圍人麵麵相覷,卻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至於伊曼,他可能的確是先祖托庇,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醒悟過來亞人要做什麽了,但偏偏不知道該用什麽專業詞匯來描述。


  “是要掘地道?”佩特繼續追問不止。


  “不是。”渾身甲胄的伊曼回過神來,終於開口,“鹿原水係充沛,加上冬日寒冷,根本挖不了地道,非要說的話,乃是在地上搭建地道,然後向城牆推進的意思。”


  佩特等人還是茫然,不過烏彭諸將卻有醒悟之意,很明顯,後麵這些將軍和趙官家一樣,最起碼心裏弄懂了亞人意圖。


  “是甬道。”就在這時,唐古伊忽然開口,“乃是聖光時代便有的事物了,便是修一條道,兩麵築牆,上方加頂,以此來避箭矢,遇溝填溝,遇牆推牆。聖光崩落之後,新生之輝日與壞滅王決戰於北境之時,便築起一條甬道連通大營,以保糧道,也方便輸送兵力。”


  “我想起來了。”烏彭也瞬間醒悟,“確實是甬道,新月宣言獨立,諸國聯軍攻打彼處之時也曾做過甬道,隻是用大車連結,再做柵欄而成,可惜依舊被新月一方輕易破掉……”


  “那究竟是怎麽破掉的呢?”佩特複又問道。


  其實在一旁冷眼相觀的伊曼國王,轉瞬間便已經想到了不下三種法子,但卻沒有說出來,隻是任由幾位將領討論,而後做出決斷。


  而就在城上糾結之時,亞人大營那裏,卻早已經是另外一種氣氛,說實話,斑斕德剛真沒想來自喀爾森的軍事顧問會帶來這麽大一個驚喜!

  非止是德剛,就連其餘亞人統領也都振奮異常。畢竟,有此事物,壕溝和外城牆簡直就不是個事!


  於是乎,在召見並賞賜了想出如此妙策的軍事顧問後,大統領德剛正式下令,除了原本阿穆薩在北麵當麵所起的三條甬道外,其餘亞人主力也一並起甬道,北麵兩道,西麵、南麵各一道。


  換言之,德剛意識到這個出眾的攻城策略後,毫不猶豫地加大了砝碼,同時起了七條甬道,或是直達城門,或是直取鹿原城下以期挖斷城牆!

  城頭上,幾位將領討論過後,也終於得出了結論:“王上,為今之計,隻有三策……”


  “兩策!”伊曼頭也不回便打斷了對方。“我剛剛看到,他們已經開始準備氈布了,必然是要浸水之後鋪做外層,以防火燒煙熏。”


  “那……”烏彭稍微一怔,卻也愈發嚴肅起來,“王上以為該用剩下兩策哪一策呢?”


  “出戰吧!”伊曼沒有任何猶豫,便直接回頭下了命令,顯然是之前便已經有了決斷,“城中這一萬多王都禁軍和地方軍隊,總是要出戰的。”


  烏彭微微一怔,便緩緩點頭。


  而周圍諸人,雖從不開口卻心中清楚的唐古伊到之前還有些茫然的佩特公爵等人,再到那些或粗魯或心細但多少有軍事經驗的軍中將領們,也幾乎全都心下了然。


  話說,所謂對付這種木質人工甬道的三策,其中一個必然是如對付地洞一般放火去燒,鼓煙去熏;


  另一個必然是伊曼剛剛下的軍令那般,等對方來到城下後直接出城在外城牆後,借著地利進行肉搏;


  而第三個,伊曼和烏彭都未直言,但所有人也都清楚無誤,那必然是發動法術轟擊!

  實際上,如果說眼下誰還有疑惑的話,那就是伊曼國王為什麽還是堅持不動用法術炮火?!

  “其餘兩麵都好說,唯獨當麵五條甬道誰願領兵下去?”來不及思索太多,伊曼國王便盯住了身後諸將。


  這些人又不是沒跟亞人作戰過,何況國王有言,又是在城牆遮護下作戰呢?於是從烏彭以下,諸將幹脆一起拱手請命!

  “下去之後不光是要作戰,關鍵是還要一路拆掉甬道。”伊曼正色相詢,“你們準備怎麽做?”


  “甬道牆壁倉促而成,可以用鐵鉤輕易拽開!”烏彭首先做答。“臣請帶本部騎士一千,分隊而出,五百騎士持長矛當麵應敵,另外五百則持鉤索從周圍拉扯拆卸甬道,必能成功!便是其餘兩麵城牆鋪往城門的甬道,也可以如此處置,不必暴露城門機關。”


  這番對策極為中肯,伊曼當即頷首。


  就這樣,定下烏彭為主攻之後,伊曼又指了其他將領各自從南麵、西麵出戰截斷甬道,複又放唐古伊往其餘城牆處坐鎮,這才在城牆上靜候亞人甬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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