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搏殺
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下午時分,甬道便鋪設到了外壕處,也進入了城頭人類軍隊的常規投射武器的射程之內,但不過三米多寬、一人多高的甬道卻牢牢地保護了其中的亞人戰士。
雖然原本就沒報什麽希望,可是當燃燒箭、爆炸箭等特殊箭頭因為打在濕漉漉的氈布上而收效甚微後,城頭上不死鳥旗下的伊曼及各位王國重臣還是不免有些失望。
而在城牆對麵不過三百多步的平台上,斑斕德剛以下,諸位亞人統領卻多有振奮之態。
這還僅僅隻是一個開始,七條甬道一起掘進,臨到外壕處,效用反而更加明顯,因為甬道中的亞人戰士隻需要麵對窄窄的三米多的戰術截麵。
不過一個小時,不斷延展的甬道便輕鬆抵達羊馬牆前,而這麵昨日還起了奇效的牆壁,此時顯得毫無威力,很快被甬道中帶著鐵鏟的亞人戰士給輕鬆挖斷了一截。
接下來,就是內壕,斑斕德剛和其他兩位大統領,幾十位統領幾乎是一起起身遙遙觀望。
不出意料,內壕也沒能阻止甬道的延伸,但也就是亞人軍隊越過內壕,來到城根前最後十幾步的距離時,外城牆後,震天的喊殺聲卻忽然響起。
這種情形,跟昨日形成了鮮明對比,昨日亞人呼喊不停,人類凜然無聲,今日卻是亞人悶頭修築甬道不停,人類率先喊殺。
“為何甬道中戰士沒有防備?”斑斕德剛扭頭問道。
“昨日從外城牆內逃回的仆役有言,人類在城門前設置了一麵牆。”一旁的一個統領脫口而出道:“我當時還覺得奇怪,現在看來,正是為了遮掩城門開閉,方便部隊潛行出擊的,跟外城牆內地麵偏低一樣,都應該是守城方的策略,有些意思。”
“原來如此。”斑斕德剛眼看著前方城牆根下開始發生肉搏戰,卻是忽然冷笑,“但如此小道,最多稱狡猾,既然短兵接戰了,卻還是要真刀真槍說了算的!”
“大統領說的是。”該統領脫口而出,但下一刻卻和周圍的其它統領一樣,紛紛為之色變。
因為,這個斑斕德剛的手下統領親眼看見,卡森部族的高階戰士中,居然一聲不吭的分出了五十個,然後直接湧入了這當麵五條甬道。
要知道,這些高階戰士都是卡森部族的中堅力量,每一個都擁有等同於人類高階武者的實力!而斑斕德剛此次出征,算的上是傾全族之力,也隻帶來了兩百個這樣的精銳戰士而已。
但不管如何,五十個高階戰士既出,人類想用肉搏來破這甬道,未免癡人說夢。
…………
城牆下的肉搏戰事一開始自然是人類軍隊占盡了上風,狹窄的甬道截麵有效保護了亞人免遭弓弩的打擊,但也嚴重阻礙了他們的出兵速度,何況伊曼的那些有趣設計,總能有一些簡單而又實用的效果。
譬如說城門前的一麵薄牆,如同影壁一般有效遮蔽了城門的開閉情況,使得亞人根本觀察不到城門閉合狀態,所以他們一開始幾乎是遭遇到了突襲一般,差點被堵在了甬道口。
伊曼不是第一次在城頭近距離觀戰了,所以隻是看了幾眼確定戰況後便眯眼望向了北麵。從這個位置,他可以清晰的看到遠處亞人設置的高台,而由於斑斕德剛引眾向前觀戰,伊曼更是可以隱隱看到亞人旗幟下的那堆密集統領。
“王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在城下的時候,往城西監督出兵後匆匆折返的黛博拉忽然向前,然後在伊曼耳邊悄聲說道:“這是個好機會……”
伊曼明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堅定搖頭:“不急!”
黛博拉當即閉嘴不言。
這番藏頭露尾的對話,明顯有所遮掩,但除了騎士長唐古伊外,卻幾乎無人注意和留心,因為這時城下戰況出色,進展迅速,烏彭基本上已經壓製了亞人軍隊,並開始著手以勾索撕扯甬道牆壁。
但好景不長,說話間,下方戰局就漸漸發生了變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甬道中湧出的不再是如同亞人戰士,更不是阿穆薩手下的那些豆腐一般的偽軍,取而代之的,乃是全身法術靈光的高階亞人戰士,而且成群結隊。
對於這些高階亞人戰士,人類一方並不陌生,當日亞人之所以能快速攻破王都,很大原因就是有數百名這樣的人形猛獸率先登上城牆,並且摧毀了城防。
即使是王國的高階騎士,在沒有坐騎沒有輔助,完全一對一的情況下,也根本不是其對手!甚至三兩下就會被其破開甲胄,摘出心髒。
所以當看到這些高階亞人戰士時,人類一方立刻本能地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雖然烏彭麾下有千名騎士,數量是對方的二十倍之多,但大多數隻是低中階的騎士,手中武器想要破開對方的護體靈光都難,更別提與之作戰了。
於是乎,城下戰局幾乎是瞬間翻轉,城上觀戰的眾人也一時憂心忡忡起來。
間諜總管黛博拉也沒有閑著,一麵匆忙遣人去西麵和南麵查看彼處戰況,一麵卻又在猶豫了一下後,朝著依舊保持著冷靜的伊曼再度進言:“王上,肉搏不利,不如讓烏彭將軍暫且入城?”
“敵軍趁勢追入如何?”不等伊曼回答,佩特公爵突然插嘴詢問,“連著搶了我們的城門又怎麽辦?”
“無妨,城門自有布置,彼輩若追來,區區數十人,必然能絞殺幹淨。”黛博拉當即應聲,儼然胸有成竹。
“呃……那甬道呢?”佩特看了看身後複雜的城防建築,幾乎是本能相信了對方,卻又繼續追問道。
幾位軍事總管立刻開口道:“臣等方才也思考了一番,可以等甬道貼住城牆時,從城上墜石,暫時封住甬道出口;然後還可以連夜追加一些拍杆,從城頭擊打甬道頂部;再不濟也可以用勾索從城頭勾走甬道,這個其實有奇效,因為勾索配上之前作出的滑輪,力氣極大,再堅固的甬道也能撕開。”
佩特當即不言。
除卻國王,城上就數兩位公爵和王妃三人政治地位最高,而二人對話既畢,菲爾公爵又不多言,眾人自然本能看向伊曼國王。
但是,伊曼回過頭來,並未去看幾個大臣,反而是看向了唐古伊:“騎士長剛才似乎想進言?”
“是!”唐古伊趕緊應聲。“王上之前說,若烏彭將軍作戰不利,便許臣出戰救援,隻是王上和王妃既然早有準備,臣便不敢多言了。”
“你有把握能勝過城下這些高階亞人戰士?”伊曼認真相詢。
“未曾一戰,不好比較。”身材高大,健壯如熊的唐古伊偷瞥了一眼王妃,然後極速答道:“但臣麾下兩百宮廷騎士,個個能以一當百。當日若非吾等之職責乃是護衛王室及諸位大臣撤離王都,王都也不至於那般輕易陷落。若官家許臣出戰,隻要臣引這兩百宮廷騎士,莫說將烏彭將軍平安帶回,便是城下幾條甬道,也能輕巧掃蕩!”
伊曼麵無表情,當眾點了點頭:“那朕就在此處,觀騎士長掃蕩城下。”
唐古伊微微一笑,周邊宮廷騎士,也頗有振奮之意,而兩位公爵以下,城上大臣卻一起相顧,各自無言。
城下烏彭已經有些慌亂了,亞人的高階戰士早已突破了甬道口,重新控製了甬道周邊。
但好在城上伊曼的決斷來其實非常之快,所以大約數分種後,唐古伊便親自率領兩百盔明甲亮的宮廷騎士出城來援。
而宮廷騎士一旦出城,城下戰局卻是再度輕鬆逆轉。
伊曼在城上看的清楚,雙方的高端戰力隻打了個照麵,然後便是幾乎主動相迎衝鋒。
而唐古伊一人當先,手中靈光輝輝的秘銀大劍輕鬆掄起,隻一劍便直接劈中了當麵一個高階亞人戰士的頭顱。
對方有法術靈光護體,本不在意,熟料唐古伊手中秘銀大劍乃是解離附魔,直接破開了自身的法術靈光。
他的頭蓋骨也是極硬,竟然沒有直接破裂,但挨了這重重一下,便直接仰頭倒地,再無動靜。
至於其餘宮廷騎士,雖無自家長官這般神力,但大劍掄起,即便是劍刃難中要害,但劍上的附魔也能像大錘破甲一般,破開這些高階戰士身上的護體靈光,不至於無法對其造成傷害。
隻能說,宮廷騎士一身的法術物品,對這幫亞人窮逼產生了裝備壓製。
亞人高階戰士立刻陷入到了和之前烏彭部一樣的尷尬之中,因為對麵的宮廷騎士不僅精魄完足,身上的甲胄也是異常牢靠;
而他們手中卻沒有對麵那樣的破甲利器,即使使用獸靈激發後自帶的幾個法術也是完全打不破對方身上法術飾品所賦予的法術抗性。
不僅如此,因為卡森部族的高階戰士走的大多是高攻低防的敏捷流路線,但在這狹窄的甬道中卻根本施展不開,欺負一下裝備一般的中低階騎士還好,但跟人形堡壘一般的宮廷騎士硬碰硬的話,就立刻被打回了原形,如同被割韭菜一般紛紛倒下。
戰機顯露,烏彭也並非無能之輩,其人一麵下令手下原本負責肉搏的部隊散開協助宮廷騎士絞殺陷入困境的亞人高階戰士,一麵卻又催促鉤索部隊迅速勾拆甬道。
亞人高階戰士一時被製,隻能眼睜睜看著甬道被不停撕裂、破壞,遠遠望去,五條甬道一起縮減,好像五條觸手在急速收縮一般。
“大統領!”高台上,一名眼光銳利的統領第一時間出言,“甬道被壞,外城牆後必然攻勢受阻……要不要撤兵?”
斑斕德剛扭頭看了對方一眼,眼神冰冷。
對方無奈,隻能低聲解釋:“我不是說要停止攻城,而是說既然甬道壞掉,隻能說人類必然找到了應對高階戰士之法,不如讓那五十人先撤回來,然後讓阿穆薩繼續派那些補充兵通過甬道作戰便是。”
“不錯。”迭戈也出言相勸,“德剛,高階戰士過於珍
貴,今日既然不成,何必讓他們白白損傷?”
“說的有道理。”斑斕德剛望著對麵城牆上的不死鳥旗若有所思,倒是順勢點了下頭,“但想要保住那些高階戰士,何必要他們撤回來?你們想過沒有,高階戰士為我軍最精銳部眾,一旦以失利姿態撤回,士氣必然大損!”
其他兩位大統領幾乎是齊齊一怔。
斑斕德剛從那麵不死鳥旗上收回目光,轉過頭來,卻是直接對其他兩位大統領下令,“讓阿穆薩把那些人類廢物都撤回來,派你們部的精銳戰士,趁著城下人類軍隊數量不少,自甬道五路並出,大舉向前,就在城下咬住他們!今日我要看到你們的部屬與人類軍隊在城下肉搏到天黑,然後堂而皇之與我部的高階戰士一並撤軍!”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不指望用甬道攻城了,隻是以此來做運輸兵力進入外城牆的安全通道而已。
而聞得此言,迭戈和龐達麵麵相覷,似乎這才想起來德剛是他們這一路亞人聯軍的總帥,倒也隻能點頭稱是。
迭戈和龐達部族的幾位統領、眾多高階戰士出陣不提,其餘人等也全都肅然起來,再無之前議論不停的姿態。
…………
戰事不停,而阿穆薩接到撤退之命,似有不悅,但他手下的所有偽軍和人類仆役,包括本要進入甬道支援的新晉戰士魯濱,幾乎是齊齊如蒙大赦。
就這樣,迭戈和龐達部下的精銳戰士忽然大股地投入戰鬥,卻證明了斑斕德剛的這個法子不僅出乎意料,而且效果極佳。
人類軍隊聚集在城下,城上遠程投射力量根本無法施展,隻能坐觀下方肉搏,而亞人兩波精銳援兵的到來,卻又迅速稀釋了卡森部的高階戰士所占的比例,使得之前那種宮廷騎士對他們的克製現象不再明顯。
與此同時,隨著源源不斷的亞人主力替代了阿穆薩部的仆役、偽軍,甬道的拆除工作也被迫卡在了外城牆那裏。
“王上!”戰局的演化已經超出所有人預料,黛博拉本能地對伊曼道。
“啟動備用城門,輪換出擊,壓住對方。”伊曼麵無表情看著城下動靜,毫不猶豫便下了決斷,那便是增兵作戰到底。
“馬卡歐下去,尋到烏彭護送他進城;等米科瓦伊在西麵破了甬道,便讓他回來,輪換唐古伊,城外隻需留一名主管級的大將主持便可!”
言至此處,不等周圍人說什麽,伊曼隻是一頓,便冷冷繼續言道:“亞人今日隻是想要示威,而我也決心奉陪到底,你們不必多言!”
黛博拉無奈地歎了口氣。
旋即,鹿原城北麵城牆之上,異變陡生,忽然間,便有數處牆麵被人類軍隊自己從內側撞開,然後露出了藏在其中的數麵城門。
不用說,這也是伊曼的設計,乃是必要時以此出兵,偷襲城外的法門之一,也是必要時將自己偷偷送出去的手段之一,但此時,卻被他自己提前暴露了。
且說,今日烏彭等軍事總管表現的極為被動,但這不是說他們無能,也不是他們沒有決斷,而是說,今日這一戰一開始就跟他們的守城思路截然不同。
眾人苦心設計營造了一個南陽城防係統,從外城的內外雙壕溝,到城牆上徹底的新式設計,再到其他種種,基本上是一種遵循法術戰特點,然後利用城防縱深,盡可能殺傷疲敝對方的思路。
這個思路,其實跟伊曼不謀而合。
但是,在進入法術戰階段之前,不得不說,眾人大略上還是一種偏保守的思路,而今日這一戰呢?其實從一開始就偏移、失控了。
導致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恰恰是伊曼和斑斕德剛。
這兩個兩軍最高統帥,借著甬道這個新生事物,幾乎是以某種默契的感覺不停親自微操加碼,而且各自的決斷都異常迅速,與其說是在見招拆招,倒不如說是在相互展示自己的決心。
這種情形下,下麵的人就是再理智又能如何呢?
回到眼前,隨著伊曼的微操旨意,城牆下、內壕後的戰事迅速進入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到此為止,亞人的加碼其實已經到了極限,因為他們受製於甬道口的出兵速度,而人類本來戰力是稍遜一籌的,尤其是在城牆上遠程投射被動停止後,更是顯得有些乏力,但所幸還有多個城門可以使用,能夠以一種靈活的姿態,從容從城門中大股出兵輪換交戰。
所以,城下戰事很快就進入到了一種瘋狂而又似乎毫無意義的消耗姿態,但無論是城頭上的伊曼還是數百步外的斑斕德剛,雙方都沒有任何動搖。
實際上,這一戰一直持續到夕陽西下,雙方甚至都做好了夜戰準備的。
隻不過,人類士兵忽然發現甬道上的濕氈布早已經被曬幹,然後立即朝甬道上方投射裝有燃燒藥劑的燃燒箭。
五條甬道如五條火龍一般在暮色中熊熊燃起,這一日的搏殺方才到此為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