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傷
四麵八方聚攏過來的小廝皆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其實個個心裏都閃過惋惜。唉,這麽個小美人,落在家裏大姑奶奶的手上,可惜了!
蘇宴淺看見這些小廝衝著自己而來的架勢,知道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心裏一時也是慌亂,隻是麵上依舊是鎮靜後退。
“貴人娘娘!”掙紮徒勞,片刻,蘇宴淺就被幾個小廝輕而易舉地抓住。然而,剛剛萬子蘭的話讓蘇宴淺突然心生一計,被小廝犯賤雙手,眼見著小廝揚起的手掌就要落下,蘇宴淺立馬吼道。
本就心存憐惜的小廝落到半空中的手立馬停住,回身看向白曉。
白曉看著蘇宴淺被狼狽地摁在地上,正軟了身子斜倚在榻上,撫著指甲準備欣賞蘇宴淺那將被自家小廝一巴掌一巴掌打腫的臉。可是,眼瞅著第一巴掌就要落下來了,卻被蘇宴淺輕而易舉地製止了,白曉一時間火氣又上來,張口便指著小廝罵道,“看本主做什麽?還不給本主掌嘴!你們是本主家裏養的狗,聽這個賤人的話做什麽?真是一群吃裏扒外的狗東西!”
被罵的小廝低下頭,皺皺眉,掩下眼裏的惱怒惡心,回身再次揚手,落下。
隻是,這次依舊因為蘇宴淺的一句話停住了手,然而這一次不是因為憐惜,而是——被嚇得。
“你們是想因為你們的這幾巴掌而讓你們家姑奶奶在宮裏斷了前程嗎?”蘇宴淺在小廝落掌瞬間,猛地抬頭說道,目光堅定熠熠生輝,將行刑的小廝唬的一愣。
“放肆!胡說什麽!”押著蘇宴淺的小廝嗬斥道。
“嗬,我是不是瞎說貴人娘娘不是最清楚了?花鳥使下來采領宮女時都要德容言態並優,況且是宮裏的貴人娘娘呢。今日貴人娘娘因嬌娘無心冒犯以私刑處置了嬌娘,嬌娘受了委屈事小,可娘娘狠辣的名聲傳了出去,豈不是壞了娘娘在宮裏的前程?難不成大懿皇宮會容一個德行有失的人當娘娘?”蘇宴淺心裏漸漸也鎮靜下來,盯著白曉,柔聲細語卻是眸閃星光,令人莫名信服。
白曉現在早已經顧不得蘇宴淺在說什麽了,她隻是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眼睛裏閃過複雜。
像!太像了!
白曉緊緊攥著帕子,尖長的指甲刺破掌心,流出鮮血,她都沒有發覺。她滿腦子都是剛剛蘇宴淺說話時的語調和神情,盡管現在她在坐著,而蘇宴淺被押著跪在她麵前,她依然可以輕易地感覺到,在那麽從容優然的村姑蘇宴淺麵前,她心裏的自卑,一如當年那樣麵對樂儀嬪時那樣。
白曉仔細地看著蘇宴淺那張清雅絕色的臉,這個跟她印象裏全然不一樣的臉,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細細地看,似乎真的能看到當年樂儀嬪蘇宴淺曾經臉上的點點痕跡。
“放肆!你個賤婢,你以為你長得像樂儀嬪,你就真的是樂儀嬪蘇氏了?笑話!蘇氏早就已經被大火燒死了!就算你真的是當年的蘇氏,那你也是冷宮罪人,在我們貴人小主麵前,依舊是賤婢一個!豈有你說話的份?難不成貴人被衝撞了,連處置一個賤婢都不可以嗎?”
忍著劇痛的玉靈兒也是被蘇宴淺說話的模樣弄得一驚。她這會兒已經疼得麻了,不那麽難忍了。隻是,剛剛巨大的疼痛讓她本來有些迷糊的腦子突然閃過道光,瞬間就想清楚了。管她到底是不是蘇宴淺呢,反正現在她在白曉手裏,還不任她揉搓?正好一出當年那憋屈氣。於是玉靈兒立即出聲,表麵上在訓斥蘇宴淺,實際上是在提醒白曉。
看著白曉果然恢複了點平日裏的高傲模樣,玉靈兒知道,白曉這是差不多想清楚了。於是,玉靈兒又開口說道,“既然是這賤婢在泡茶時衝撞了小主,害小主被熱茶燙傷,不如主子便多賞她幾杯熱茶吧!”
賞幾杯熱茶?白曉立即會意。
當年白曉暗投皇後陣營,之後被蘇宴淺發現,當時被皇上捧在心尖上的蘇宴淺,直接將自己手中滾燙的茶全潑在了跪著的白曉玉靈兒主仆身上。
所以,玉靈兒這是在提醒白曉,當年的一樁樁一件件,如今可以全部討回來了!管她是誰,既然她跟那個賤人有幾分相像,那就讓她來替蘇氏那個賤人還吧!
“茶自是要多賞幾杯的,可幾杯茶怎麽能夠?管家,去搬個炭盆過來,記得把碳燒紅了,把鐵鏟燒熱了!”想明白的白曉立即又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對著管家吩咐道。
是嗬,管她是不是蘇宴淺呢,是,最好!她白曉就是要親眼看著她被毀掉,然後跪在自己的腳邊乞求原諒和放過。她就是要把她以這樣下賤的姿態再帶回宮裏,讓隻能依靠她白曉的蘇宴淺卑微地活著,看著她高高在上,幫她白曉一步步得到那個曾經最寵愛她的男人的寵愛。
“是!”管家也是無奈,這麽好的小美人兒啊,可惜嘍。
蘇宴淺的臉也是一點點地變白,她知道,現在無論她說什麽,都已經沒有用了。
而坐在白曉下首的萬子蘭現在是極為糾結。白曉的霸道跋扈她是知道的,若是她此時強出頭,站在這個自稱“嬌娘”女子的一邊,白曉定然會連她一起折磨。可若是她不站在這個嬌娘的一邊,萬一,她真的是那個“蘇宴淺”,那她豈不是白白失了“機會”?
隻是,“嬌娘”這個名字怎麽聽起來這樣耳熟?
就在萬子蘭輕皺眉頭,細細思考的時候,已經有小婢利落地拿來了熱茶。
說是熱茶,其實,不過是開水澆茶渣。
“貴人姑奶奶,奴婢覺得給這不長眼冒犯了您的小賤人用什麽茶都可惜了,所以奴婢自作主張,取了丫鬟房裏昨夜的廢茶渣子給澆了點沸水,泡了‘茶’,也算是看在這些年她給白府供茶的份上,抬舉她了。”小婢一臉嗤笑地看了一眼被壓在地上的蘇宴淺,端著茶托舉至頭頂,對白曉恭敬地說道。
這小婢顯然是早早看蘇宴淺不順眼了。邁過蘇宴淺時,還在心裏譏笑。
嗬,你也有今天?平日裏看著絕世脫俗,被這十裏八鄉的人當仙人一樣捧著,其實不就是個守了寡的賤人嗎?嗬,一臉狐媚子氣!哄得這鄉裏多少貴哥兒放著各家養在深閨裏的姐兒不娶,隻眼巴巴地瞅著這賤人!今兒得罪了姑奶奶,看還有沒有你猖狂的份!哼!
“嗯,不錯,賞!”白曉做出很“優雅”的模樣,掀了掀茶杯蓋,看著裏麵黑糊糊的一坨,心裏暢快了不少。
“你也起來吧,待會兒叫大夫給你看看背。”這話是對跪著的玉靈兒說的。白曉手上原本被燙紅的那處早已經不疼了,連紅都褪去了。
玉靈兒道了謝起來,就聽見白曉吩咐小廝“伺候”蘇宴淺喝幾杯“熱茶”。
“其他人也別閑著,這些‘茶’再放下去該涼了,趕緊把剩下的這幾杯茶潑到這賤人身上!從頭到腳,一處都別落下!剩下的婢子,還不趕緊去接著泡!沒看見這兒茶不夠嗎?”白曉抿著新端上來的茶,滿臉笑意地柔聲說著。
這次,那小廝毫不含糊,捏著蘇宴淺的兩腮迫使她張開嘴巴,就把一整杯滾燙的“茶”全部灌進她的嘴裏。
兩邊兩個小廝抓著蘇宴淺的兩臂,把她向前押著。頭又被麵前灌茶的小廝緊緊捏住,讓她連掙紮都掙紮不得。
蘇宴淺直覺腦子空白一瞬後,立即有整個口腔、舌頭連著喉嚨瘋狂叫囂著的被火燒傷般的疼痛直衝大腦,愈演愈烈的疼痛,讓她崩潰,讓她絕望。就像是感受著高溫的大火,一寸一寸地灼焦她粉嫩的口腔,燒爛她嬌嫩的小舌,燙碎她發生如鶯啼婉轉的喉嚨……
劇烈的疼痛已經令她神智迷糊,隱隱約約,她看到端著熱“茶”,四麵八方走來的小廝,眼見著他們對著自己白嫩的額頭,嬌嫩的臉蛋,雪白的雙腿,緊密誘惑處翻手傾倒……
隱隱約約地,她仿佛看到她生下的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在衝她笑。
蘇宴淺笑了,艱難地勾著唇。
淚,落。
她張著嘴,已經發不出聲了。
“娘親的乖寶寶們,要笑啊。你們看,娘親也在笑呢。不要像娘親一樣,一輩子,都在強撐著,笑……”
隱隱約約地,她仿佛看到了霍涼瑾,那個她愛得發瘋,卻也把她傷的發瘋的男人。
瑾郎……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瑾郎……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嗬,瑾郎……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太平時……
嗬……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