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讀信
“撲哧”霍祁暄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個月相處下來,霍祁暄已經基本上了解了這個中年男人,真是別扭可愛得緊。就像是現在,明明是不想嬌慣男孩子,又著實心疼他,卻偏偏要作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好像生怕別人不怕他一樣。還有他那個蹩腳的理由,再挨打就不能給他們帶路,他們這個月在他身上花的糧就白費了?他們這種破天的富貴,會在乎這一個月他這一個四歲的孩子吃的那點糧?
中年男人一眼瞪過來,霍祁暄很配合地閉了嘴。
“沒事的,阿嬸,其實也沒有那麽疼。就是剛剛一下坐下去,忘記了還有傷才會這樣的。”霍祁暄跟蹙著眉,滿眼擔憂的徐柔說道。
他知道,要是不跟她說清楚,怕是她連這頓飯都吃不好。
“好了,阿嬸知道了,”徐柔盡管眼裏的擔憂沒有減少多少,但是她也知道再堅持下去沒有什麽用,隻好轉移話題,希望早些吃完,可以給霍祁暄上藥,所以她看向坐在她旁邊的中年男人詢問道,“咱們快開始吃吧?”
“嗯。”
中年男人那端著身份的“嗯”讓熟悉了他的霍祁暄又差點笑了出來,趕緊悶頭吃飯。
他這個“傷殘人士”戰鬥力下降,可不想這時跟這個男人幹架。
“嗬,我瞧著你師父還是下手太輕了,就你這欠揍勁兒,就該抽得你下不了床,讓你笑都笑不出了!”男人瞥了他一眼,狠狠地說道。
“源哥!”徐柔嗔了男人一眼。
“阿嬸,暄兒跟師父請了假,後日暄兒帶阿嬸去找暄兒的娘親吧!”霍祁暄果斷不理那個又犯病的男人,轉頭對徐柔說道。
“你娘親有什麽好看的?你還是趕緊帶師娘去那個大夫那裏吧!”南希從飯碗裏拔出頭來,對對麵的霍祁暄說道。
中年男人讚同地點了點頭。
隻有徐柔極為高興地對霍祁暄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好啊,阿嬸也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女子能養出暄兒這樣聰慧機靈的孩子。”
霍祁暄笑了,帶了幾分狡猾。
另一邊,起雲居裏。
“木頭!你傷都好了,怎麽還不帶著你人去找你主子去?你們主子早就把我們家夫人拐跑了,你還賴在這幹什麽?”小院裏響起念瑤清脆的聲音。
“在下奉主子之命在此,兼負照顧念瑤姑娘和兩個孩子之責。”木木硬硬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林昀染這個木頭臉的。
不同於行雲從骨子裏發出的冷漠,一種人畜勿近的淩冽殺寒,林昀染的冷更像是一種出身名門的清傲冷意,給人一種冷淡貴公子的感覺。
念瑤嘴裏林昀染的傷是大半個月前林昀染受罰受的鞭傷。那回罰的很重,打得林昀染昏沉了整整兩日,連霍涼瑾都親自來守了他大半日,他們帶來的太醫一直在旁。當然,行刑的人還是有經驗分寸的,主要還是傷在皮肉上,並沒有傷到實處,所以林昀染恢複的也快。隻是到底是在蘇宴淺的起雲居,霍涼瑾也不好讓太多人一直待在這裏,因此霍涼瑾留了一個太醫在這後,便帶著人回去了。這之後,給林昀染上藥的事就落在了這起雲居唯一的姑娘身上了。
“誰要你照顧了?沒有你在這添亂本姑娘會更好!如今小主子們都在進學,你該回你主子那就回你主子那去!”念瑤那辣椒般的辣脾氣毫不客氣地把林昀染的話阻了回去。
“念瑤姑姑,這是阿暄弟弟讓我帶給你的信。”一個稍顯稚嫩的少年聲音伴隨著叩門聲響起。
念瑤看向大門口,見是同鎮上與她家小公子一起習武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手裏還拿著一封信。
“好的,謝謝你幫忙送過來,麻煩你了!”念瑤笑著接過,從屋子裏拿了一個雞蛋出來塞進少年手裏。
少年歡喜地不行,連道“無事無事”後,才抱著雞蛋出門。他一早就知道這家人心善對他們這些窮鄉親出手向來大方,今兒才真的見識到。
像是他們鎮上,還是普通百姓居多,能有個雞蛋吃,那可就是奢侈得緊了,平日裏也就隻有女人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時候才可能吃上一個半個,所以這個少年跑個腿就得了個雞蛋,那可是歡喜得緊呢。
林昀染看接過信的念瑤把信藏得嚴嚴實實地,便有幾分疑惑。
“用不用我幫你念信?”尋常大戶人家甚至是高官貴胄府裏的丫鬟都是不識字的,況且是在這遠離京都的小鎮上的一普通人家的小婢呢。所以林昀染很自然地就認為念瑤是不識字的。
但是,念瑤是宮女出身,自然是識字的。畢竟能過了伊人庭進宮成為正式的宮女的,都是能夠識文斷字的。
大懿朝宮女製度,選宮女稱“小選”,是一年一選,主要是從民間由魚葉使選進宮,還有少數,如泠清兒一樣,是由朝廷重臣、宗室藩王舉薦入宮。初選入宮的人稱“伊人”,統一居住在“伊人庭”,學習宮規及一些做活需要會的東西,其中就包括了識字,做蔻丹,撫琴識布等。
伊人庭每三月會進行一次選拔,但是,過者也隻是留名待用,等宮裏哪處有空缺職位,才會從名冊裏選人補上。從伊人庭裏出來到宮裏做活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宮女,也叫宮娥。但是,即使是最普通的最底層的宮女也是六品女官。
所以伊人庭裏的鬥爭也是極為激烈的,可以說,能從伊人庭裏出來進入內宮伺候的宮女,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誰用你讀信了?”姑奶奶又不是不識字
念瑤脫口就要說出後頭的話,但是一想,這窮鄉僻壤裏,一個普通百姓家的小婢能認字?於是,念瑤暗道一聲好險後立馬改口,“旁邊就住著一位代寫書信的先生,不比你一個粗人識的字多?”
很明顯,念瑤是故意這麽說的。因為林昀染遒勁的肌肉都被黑衣包裹,長身修立,看上去,分明是一個清貴公子的模樣,跟“粗人”兩字不沾半點邊。而且林昀染也是出身名門,幼承庭訓,讀書識禮,肚子裏的墨水溝壑,哪裏是一個代寫書信的先生能比得了的。
林昀染懶得聽念瑤囉嗦,直接長手一伸,拽過念瑤懷裏寶貝似的抱著的書信,淡淡說道,“一封書信罷了,在下還讀得了。”
但是,看到這信封麵上的字,林昀染愣了一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其實林昀染一定要奪下霍祁暄寫給念瑤的信來讀主要是因為他要證實一件事。他跟霍涼瑾都懷疑霍祁暄跟這個月引他們深入追查的那夥人有關,每次他們發來的信都是有四種字體,他也認真看了那四種字體,今兒有機會看看霍祁暄寫的信,他就是要看看有沒有那種字體跟霍祁暄的字是能對的上的。
但是,林昀染看到封麵,那如鬼畫符一般歪歪扭扭,幾乎不能稱之為“字”的東西就映入他的眼底。
“……念……瑤……?姑姑……親……?啟。”林昀染艱難地讀了出來封麵上的字,然後一個字他都不想再認了,太傷眼睛了!
但是,對上念瑤帶著輕嘲的眼神和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林昀染把堵到嘴邊要放棄的話又咽了下去,僵著脖子很英勇地把裏麵的信拿出來展開。
應了他那不好的預感,裏頭果然……沒有字!裏頭全是畫,沒有一個字。
林昀染這會兒真想給自己一巴掌!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他是腦子抽了要去懷疑一個才四歲的小孩?四歲的小孩會寫字嗎?不會呀!他四歲的時候話都講不清呢還會寫一手漂亮的字?
“行了吧,認不得還是不要逞英雄了,林大人!”念瑤很自然地從林昀染手裏拿過那封信,作出一副都懶得理他的樣子轉身進了屋。
進了屋的念瑤長籲一口氣,劫後餘生般地拍了拍胸。還是她的小主子聰明,有先見之明直接用了暗語,沒有真的“寫信”。
念瑤走進裏間,確定外頭那個木頭沒跟上來後,關緊門,點亮燭台,將手裏的那幾張信紙按照一定的紋路開始折了起來,不一會兒,幾張信紙就被折成一個個還沒有手心大的小玩意,然後念瑤按照一定的順序把他們摞起來,旁邊黑色的地方就很神奇地連成了一行字——
“阿嬸三十日善滿,欲求醫,後日便至。娘親將歸。”
夫人要回來了?
得了這個訊息,念瑤一陣高興。她前兩日還在犯愁,算算日子,上個月小公子說要帶來診病的人這幾天就該到了,但是他們家夫人歸期未定,這可怎麽辦。如今看來,小公子和夫人這是早已商量好了。
“念瑤姑姑!”正看著信的念瑤猛然聽見角落裏傳出一聲輕輕軟軟的聲音。
“姑娘?!”念瑤驚奇地低叫出聲,她認出了這是霍懿暖的聲音,但是這個時候,他們姑娘不是應該在夫人那裏嗎?怎麽會回到起雲居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