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清淺茶
蘇宴淺不敢接著想下去，要是她真的逃不掉要怎麽辦？嗬，大約也隻能……忍著髒，活下去了……畢竟她不能丟下她這麽年幼的孩子，畢竟當年九死一生從宮裏逃出來就是因為她的這兩個孩子……
“娘親放心吧，暄兒會保護好妹妹的。不會亂跑的。”隻會去固定的地方，不算亂跑吧！
霍祁暄乖巧地應道，但仔細看看他那一閃一閃的黑色眼眸，裏頭的笑可狡猾得很。
“你們有分寸就行。”蘇宴淺一看霍祁暄那小模樣就知道他是又有壞點子。她其實隱約也察覺到這孩子已經漸漸地脫離了她的懷抱，果然那個人的孩子，這小小的院子，小小的鄉鎮，小小的宜州又怎能容得下他這個騰龍之子呢？
送走了兩個孩子，蘇宴淺先是泡了幾泡“清淺茶”，然後徐柔就如發現了新大陸一般，開始從頭禍害蘇宴淺的茶。
蘇宴淺在臨街那屋給鄉親們看病，這頭念瑤跟在徐柔後麵滿頭是汗，一臉驚恐心疼地看著自家落在徐柔手裏的茶。
然後，又鑽到霍祁暄小書房裏的中年男人都看不下去了，險險地從徐柔手裏救下了所剩不多的茶葉。
“柔夫人！奴婢求您了！您再這樣折騰下去，我們夫人看到一定會生氣的！我們夫人生氣可是很可怕的！”念瑤都快急哭了，直跺腳，對徐柔說道。
“怎麽會呢？嬌娘這樣溫柔的孩子，她能生什麽氣呀，再說我瞧著這些茶都是些普通的茶，外頭隨處都能買到。不過嬌娘加了什麽在裏頭？怎麽這樣普通的茶葉，稍微富貴一點的人都連碰都不願碰的茶，居然能泡的這樣好喝。”徐柔顯然沒把念瑤的話聽進去，隻是興致勃勃地端詳著剩下的為數不多的茶。
“確是令人驚歎！”中年男人在一旁極自然地攬著徐柔，看著這些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碰的茶葉，也是驚異疑惑，隻是眼神中還有一絲莫測和複雜，“爺記得那個混賬東西可是極愛茶的。”
彎腰看茶的徐柔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好一會兒後，才緩緩地起身，看向旁邊的男人，眼神裏已然帶了幾分淒婉哀求，“源哥，若是可以……”
“不行！”徐柔還沒說完，中年男人斷然拒絕，神情嚴肅，語言中盡是不可抗拒。
“源哥！”徐柔還想再說什麽，但是被中年男人一下子就打斷了。
“就她成過婚還生過孩子這一條就不行！她若是被那個混賬收了這兩個孩子就廢了你知道嗎？！當年那秦氏守的是望門寡，還沒過門便守了寡，但嬌娘這孩子不一樣，就算真的成了，那你讓她在那種陰穢的地方如何自處？到頭來隻是毀了個好孩子罷了……”中年男人一開始聲音有些急，算得上是疾言厲色了，但是到後麵，多是歎息居多，似是想到了什麽事，一時有感而發。
“源哥……”徐柔是知道他的又臭又急的脾氣的，隻是怕他想起秦氏的事情，有些擔憂地叫了他一聲。
“爺沒事，都過去了，那秦氏也走了許多年了，有些事早就已經過去了。”中年男人隻是朝淡淡一笑，果然是過了知天命的年紀，都快到花甲之年了，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看開了。
“我是覺得，阿瑾身邊沒有個可心的人知冷知熱的……這孩子，從小就太累了！”徐柔有幾分失望地說道，“那些個江氏莫氏溫氏的，都不是個好的……”
提到這個“阿瑾”，中年男人隻是冷哼一聲，“那個混賬的事，哪裏用你操心那麽多？讓嬌娘跟了他，可是委屈嬌娘這麽個好孩子了！再說那些個江氏莫氏蘇氏什麽的，還不是當年他自己求的？用完了的可是絕情得很呢！想想當年你不是也不喜蘇氏，怎麽她走的時候你要那麽生氣？”
“阿瑾做的那個混賬事實在是太混賬了！我是不喜那個蘇氏不假，但是阿瑾……”一提到這個事，這樣溫柔和善，一輩子沒怎麽大聲說話的徐柔難得眉眼間浮現幾分薄怒。
“好啦，都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替了，那個混賬東西也知道錯了，瞧瞧他那後悔的頹廢勁兒，你又要心疼，所以幹脆不用管那個不孝的混賬東西！你不是喜歡這茶嗎，這天色也晚了，一會兒嬌娘那個孩子就該回了，教她教教你，聽嬌娘的意思你這身子是得慢慢調理的，京裏的糟心事太多，爺瞧著這裏就挺好，估計我們得在這裏待的久一點了。”中年男人怕她一上火傷了身，連忙攬住她轉移話題。
一旁，低著頭裝透明的念瑤使勁抑製著心裏那隨著他們對話一點點滋生出來的恐懼，因驚愣瞪得越來越大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和絲絲擔憂——這兩個人該不會是……
這個發現讓念瑤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知他們出現在這裏是好是壞，她也難以想象，如果他們知道我們主子的真實身份會怎麽樣。
所以現在念瑤能做的隻有好好地藏住自己的情緒，還是裝作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然後盡量繞開話題，給她家夫人在這兩個人的心裏留下好印象，等尋著機會，趕緊跟蘇宴淺說說，商量一下這該怎麽辦。
“柔夫人還是別想著教我們家主子教你了，您還是先想想要怎麽跟我們家主子說您糟蹋了她那麽多茶的事吧。”念瑤適時插話，盯著茶，作出一副很為難的模樣，立馬把略帶些悲傷的氣氛轉到正常。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念瑤，心裏暗暗審視了一下。
這個也不是無害的！
別人聽不出來，他可是知道這個丫鬟不動聲色地就轉移了話題，把重心又移回了她家主子身上。他從第一次跟她接觸，就發覺她的言談舉止不似一般的丫鬟，甚至連一些大家閨秀都比不上。這種隨便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鬟都不是個省油的燈，不可以輕視，隨時隨地任何人都可能成為勁敵的感覺，像極了他從前在宮裏時的感覺……
“這麽嚴重？不過幾斤茶罷了。”徐柔看到念瑤的模樣，才發覺剛剛念瑤說的話可能不是在玩笑。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的徐柔表情也染上一絲嚴肅，皺著眉問道。
“這茶泡出來後名叫‘清淺茶’。”念瑤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憋了好久，才吐出這一句話。
“清淺茶？！”徐柔一聽這名字也是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男人，發現對方也正好看過來，他們都在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驚訝。
“就是那個‘千金難求一盞，月善方得一泡’的‘清淺茶’？”徐柔不確定地又問了念瑤一邊。
不怪徐柔如此驚訝，實在是這‘清淺茶’實在是太有名了，尤其是這兩年，盛名在外，他們一路南下走來，聽得越來越多。上個月他們在鄰村行善的時候還有不少人過來問是否是來求“清淺茶”富善之人。因能夠買到‘清淺茶’的不止要富，還得行善一月，所以人們皆成能買到‘清淺茶’的為富善之人。
不止如此，他們還聽到不少人言因著上回有一富善人要買‘清淺茶’，所以他們這十裏八村，村村都有了自己的水井，不用再去山上或是鄰村提水了……諸如此類的感激之語。
“嗯。”念瑤對上徐柔驚訝難以置信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其實這‘清淺茶’用的茶葉是最普通的，多是來看病的老鄉們拿不出什麽好東西來換，所以時常小病就不好意思來求診，一直拖，拖成了大病，於是我們夫人就想了個辦法，托人尋來這種雖不值錢卻易栽好活的茶樹來，說是我們主子極喜歡的一種極名貴難得的茶，讓那些拿不出東西的人幫忙栽種，算是抵了他們的醫藥的銀錢了。”
念瑤看著麵前的兩個人，緩緩道來，“後來這茶越種越多，南邊山上那一大片全都是，這周圍村鎮的村民們都自發地幫我們主子收回來，還有的離得遠一些的村在他們自己村附近種了以後，每季將摘下來的茶送來。我們主子心善，看著這麽多茶全是鄉親們的心意，放著發黴不好，加上我們主子懂些茶道，便開始細細研究，最終才有了這‘清淺茶’，又定下了那些規矩，也算是把鄉親們的心意換成實在的好處還給鄉親們。”
念瑤的話說完後好久，中年男人和徐柔還處於震驚中，久久不能回神。
徐柔再看到剩下的零零星星的一點茶葉，和旁邊堆在一起的廢茶，這都是嬌娘那個孩子珍而重之的鄉親的心意，一種愧疚由心底而生……
另一邊，下了學的兩個小家夥從徐崢翰那裏出來，直奔聚福居而去。
而此時的聚福居裏，二層的已經被人包了下來。
“這位公子，小店新出的‘桂玉菊殘’您可要嚐嚐？”二樓的一間臨窗包間裏，聚福居的掌櫃正彎腰賠笑得對著坐在窗邊身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的男人說道。
“嗯，你們這裏新出的和招牌的都上來吧，有個小丫頭愛吃甜，酸的就不要上了。”霍涼瑾的目光一直望著窗外，嘴角勾著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依舊是深深，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爺，”門口，行雲不知何時閃身出現，對霍涼瑾抱拳頷首說道，“來了。”
霍涼瑾嘴角的弧度越發地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