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別看我
抽屜的最下層,壓了本塵封著歲月的筆記本,本子的封麵已經泛黃,印著飄舞的羽毛圖案。
蔣遇依稀記得買筆記本的那天,烈日炎炎,曬得人頭暈目眩,他一路小跑的進了文具店,白色校服短袖沾著汗意,他站在櫃台前一眼就選中了這個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是遒勁的字體還帶著點故意耍帥的連筆。
——小羽毛,相約上醫大。
下麵是落款日期。
這一夜,蔣遇睡得很安穩,有酒,也因為找到了它。
筆記本早就想給她了,可醫院裏病人增加,繁忙的工作讓他無暇顧及,一耽擱就給忘到今天。
術後十五天……
天邊浮起一絲魚肚白,走廊裏漸漸升起煙火氣,有家屬晨起打飯,有出來洗漱倒水,還有病人在走廊裏康複漫步,拖鞋發出的拖遝聲磨著耳膜。
秦羽可睜開眼,模模糊糊的眼前有迷茫的白。
“!”她愣了一秒,又眨下眼,再睜開時還是如此。
她有些悸動,也有些慌,連續睜眼閉眼幾次後,發出一聲顫巍巍的:
“媽……”
房間裏沒人應,她又叫一聲,“媽。”
估計是打飯去了。
她試著坐起,眼睛迎著那處白,應該是窗戶,下床時連鞋都沒顧得上穿,伸著手去摸。觸在玻璃的冰涼上時,她心裏一陣悸動雀躍。
手在眼前晃了晃,雖然還看不清,但有模糊的形狀劃過。
……能看見了!
她差點驚喜的叫出聲。
彼時,身後門開了,欒瑛拎著早飯回來,“醒了。”
“媽,”
欒瑛如常的將早飯一樣樣擺在桌上,見她還站在窗口,說句:“幹嘛呢,快去洗臉刷牙,來吃早飯。”
“媽……”秦羽可緩緩轉身,“我好像能看到了。”
病房裏先是安靜,接著欒瑛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兩步走到過去。
“你再說遍。”
秦羽可眼睛發紅,“我好想能看見了。”
欒瑛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能看見我手嗎?”
眼球有意識的追著模糊的黑影,欒瑛使勁盯著,“真能看見了!”
秦羽可解釋,“還看不太清,但有光有影子。”
欒瑛喜極而泣,“真要看見了。小可,你真要好了。”
秦羽可反過來安撫欒瑛,“媽,我都要好了,別哭。”
能不哭嗎?好好的一個女兒突然看不見,擱在哪個媽身上能不急。
“我去找蔣醫生,”欒瑛轉身要走,秦羽可拉住她,“媽,現在才幾點,沒上班呢。”
“哦,對,對。”欒瑛抹下眼角,“先吃飯。”
母女倆坐下後,欒瑛遞給她勺子,秦羽可也有意識的去接,雖然還不能準確的握住,但大致的方向是對的。
七點半,走廊裏忙碌著來去匆匆的人,蔣遇也換好白大褂進了值班室。
“昨晚忙不?”蔣遇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去倒水,身後的宋醫生回:“挺消停的。”又說:“我聽於護士說你前天夜班忙到淩晨。”
蔣遇拿著保溫杯坐回椅子,補充句:“淩晨三點。”
宋醫生回身,單臂壓著椅背,笑道:“小蔣,今年先進我肯定投你一票。”
蔣遇笑笑,一抬眼,見欒瑛走進來,他站起身叫聲,“阿姨。”
隔著五六步,欒瑛有些激動,“蔣醫生,我們家小可能看見了。”
蔣遇把杯蓋擰緊,“走,我去看看。”
倆人往1212病房走,欒瑛邊走邊將早上的事大致說下,蔣遇腳下生風,麵上鎮定,心裏似開了扇窗戶。
人還沒進來,秦羽可已經聽出他的腳步聲,蔣遇進門,先是一頓。從兩人重逢後,他第一次看到秦羽可煥發生氣的樣子。她眼睛裏有光,眉間英氣颯颯,像換個人。
“氣色不錯。”他徐徐走進,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秦羽可莞爾,“還成,也不看是誰妙手回春。”
有心情開玩笑了。
兩人麵對麵,蔣遇拿出瞳孔筆,“坐,我給你檢查下。”
秦羽可坐在床邊,如實描述。“我能看見光和影子,具體的還看不清。”
“嗯。”他一聲輕嗯從鼻腔哼出,掌心按在秦羽可頭頂,他指腹微涼,觸在皮膚上引得頭皮一陣麻。
秦羽可下意識的往後躲,蔣遇說:“別動。”
“……”她不敢動了。
指腹輕輕一撥,敞開眼皮,光掃過瞳孔,出現擴散收縮反應,又檢查另一隻眼睛,也是如此。
蔣遇直起身,“恢複的不錯。”
秦羽可嘴角微彎,“還有多久能看清?”
蔣遇負手而立,“不好說,也許一兩天,也許一兩周,這要根據你大腦神經的恢複決定時間。”
“蔣醫生,吃水果。”欒瑛端著果盤過來。
“謝謝阿姨,您客氣了。”蔣遇含蓄的笑下。
“最近挺忙的吧,都看不見你。”欒瑛試探的問,蔣遇如實回答,“是有點,手術排的比較密集,就沒怎麽在病房。”
“我說的嘛,”欒瑛說話時眼睛瞟著秦羽可,“醫生忙。”
蔣遇垂下眼,無聲的笑。
“媽,”誰昨天還想把我跟羅警官撮合的。
欒瑛立馬收了笑,“蔣醫生,早飯吃了嗎?沒吃在這吃口吧。”
蔣遇看眼桌上還未動的早餐,“謝謝,吃過了。”又對秦羽可說:“這幾天多留意,避免強光,注意閉目休息。”
秦羽可應,“好。”
蔣遇走後,欒瑛借著話題說:“醫生也太忙了,生活上難免照應不到。”
秦羽可舀起一勺粥,下句話說什麽她都猜到了,做醫生家屬,尤其軍醫家屬就更不容易了。
欒瑛那邊說:“做醫生家屬,而且還是軍醫家屬,就不容易哦。”
“……”你看看,半個字都不帶差的。
秦羽可繼續喝粥。
為了避開強光,病房的窗簾拉著,去走廊散步也帶著墨鏡,秦羽可覺得現在可比以前看著更像盲人了。
自從蔣遇來過後,欒瑛時不時的在她麵前提蔣遇,秦羽可實在呆不住了,說出去走走。欒瑛擔心她傷到,要陪著去,秦羽可沒讓。
走廊盡頭的窗,成為她目前可以透氣的唯一空間。
此時,風吹在臉上,人瑟瑟抖了下,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才時隔半月,秋意便濃的化不開了。
身後有人靠近,秦羽可挪了挪步子。
“小可……”
秦羽可眼睫輕顫,剛要轉頭,被廉景止住了。
“別看我,繼續看前方。”
“……”秦羽可照做。
“什麽時候做的手術?”廉景問。
秦羽可回:“二十多天了。”
“可以看到嗎?”
秦羽可說:“現在隻是有光感,看不清輪廓,很模糊。”
“……哦,那不錯。”
秦羽可問:“你的事情解決了?”
‘嗯……’廉景猶豫下,“快了,”又問她,“你什麽時候出院。”
“一個月,也許再久點。”
廉景沉思會兒,“……等你出院,我的事也差不多了。到時候咱們就可以走了。”
秦羽可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