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雙槐鎮
數年不見，福伯須發全白，已然老了。院中，與葉傾城合力栽下的那株桂花樹，枝繁葉茂，已有停停一圍。
西槐前行幾裏，有塊空地，啞娘、師父、師娘都葬在此。葉驚天在墳前上香、培土，靜坐。太陽西下的時候，背上鐵劍，走了出來。
那棵老槐樹就在眼前。雙槐鎮，有兩株槐樹，西槐和北槐。據老人講，還沒有鎮子的時候，這兩棵樹就在了，奇特的是，數百年來這兩棵樹從不曾生過枝葉，樹幹枝椏枯枯，卻又不喪失生機，就連樹皮也沒有，孩童經常在此玩耍，爬上爬下，變得十分光滑。
葉驚天輕撫樹幹，往事又上心頭。那時的他，也來這兒玩耍，啞娘就站著不遠處看著，那時的他，還不認識師姐葉傾城。
殘陽似金，慢慢沉入地平線，微光下，老槐樹軀幹的瘤痂處，不知何時悄然生出寸許長的小枝，上麵數片葉子，綠得新鮮，煥發出濃鬱生機。
葉驚天看了，心生欣喜，不禁伸手。
“不要折！”
一聲嬌嗔傳來。葉驚天抬頭看時，身旁悄然多了一位少女，著件湖綠色紗裙，約莫十七八歲，明眸皓齒，粉臉含怒正瞪著他。
葉驚天道：“我沒想折。這樹，聽老人講有幾百年沒長過枝葉。剛才見了，情不自禁想摸下。”
少女破顏笑道：“摸也別想！”
葉驚天怔怔縮回手。
少女道：“你是這鎮上的人？”
葉驚天道：“我在這生活了十幾年。聽你口音，象是外地來的，你怎麽如此愛惜這樹？”
少女仔細打量葉驚天道：“這把劍真特別。你是劍修？”
葉驚天道：“沒修成功。”
少女道：“怎麽個沒成功法？”
葉驚天苦笑道：“可能是我太笨吧！”
少女道：“你這模樣，不象是笨的。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葉驚天。”
少女道：“我叫白珞汐！”
葉驚天道：“你這名字才特別。”
白珞汐道：“老子雲“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我娘生我時在一條小溪邊。溪水退下去，現出一塊大石來，就取了這名字。葉驚天，很高興認識你！這麽晚還沒吃飯吧，我請你。”
葉驚天道：“你遠來是客，我請你。”
“好啊！”
二人都是少年心性，白珞汐天真爛漫，甚少踏足俗世，葉驚天在這民風淳樸的小鎮長大，後來入蜀山在師長庇護下，圈子很小，對人對事也無防備之心。就近找間酒樓，點了幾樣雙槐鎮特色小菜，邊吃邊聊，相處甚是融洽。
付完賬出來，二人行走在街道上，葉驚天遇到舊時熟人，寒暄數句。天色漸漸暗下來，月亮上來了。
葉驚天道：“白姑娘，我要離開這裏了。前麵右轉有間客棧，我送你去那住下。”
白珞汐道：“你不是這鎮上的人嗎？要去哪裏？”
葉驚天道：“這次回來，就是想再看上一看。現在該做事去了。”
白珞汐伸手救拉住他的衣袖，道：“葉驚天，有件事，我想請你看幫忙。”
葉驚天扭頭，白珞汐道：“這裏不是說話地方，我們回槐樹那裏吧。”
月光下，西槐兀然挺立，夜色靜謐。
白珞汐靠著槐樹坐下，拉了拉葉驚天道：“坐啊！”
葉驚天坐下，隻覺一股幽香傳來，臉上一熱，忙向一旁挪了挪。
白珞汐道：“你怕我？”
葉驚天道：“不怕。”
白珞汐笑道：那怎麽不敢挨著我坐？”
葉驚天訕訕搔了搔頭。
白珞汐道：“其實我不是人！”
葉驚天道：“不是人？那是什麽？”
白珞汐道：“是妖，狐妖！我要吃了你！”揚起雙臂，嬌笑著作勢撲來。
葉驚天道：“這前麵埋葬著我的師父。他曾跟我說，眸正則人正。白姑娘，你花容月貌，但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你的眼睛，充滿靈氣，朗若星辰說的應該就是你這種人。”
白珞汐嬌羞低頭，柔聲道：“我真的是天狐一族。這棵老槐樹下，封印的是祖姑婆！”
葉驚天不禁駭然。
白珞汐道：“由此前推，大概是四百多年前，祖姑婆是我族聖女，也是唯一能修到九尾的強者。後來突然失蹤，失了聯係。天狐一族失了傳承，自此勢微。到這一輩，我成了聖血唯一擁有者。前不久，我突然感受到祖姑婆的召喚。當時九叔為抵抗天劫，正在閉關。其它妖王我又不信任，就一個人偷偷出來，一路找到了這裏。這槐樹發新枝，應該就是祖姑婆從封印中醒來。”
葉驚天道：“原來如此！白姑娘，而今你找到祖姑婆，還要我幫什麽忙？”
白珞汐道：“你知道賞金獵人嗎？”
葉驚天搖頭。
白珞汐道：“狐族失去了九尾聖者的庇護，就淪為賞金獵人的目標。狐血精純，內丹大補，皮毛也能賣些銀子，殺了還沒後顧之憂。當年我還在繈褓中時，不是宗九叔相救，天狐一脈早已絕了。”
白珞汐歎了歎氣，又道：“如今這賞金獵人我雖不放在眼裏，可待會與祖姑婆溝通，極耗心血，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所以想請你為我護法。”
葉驚天道：“白姑娘，你就不怕我是壞人？你是天狐，應該更值些銀子！”
白珞汐道：“天狐一族，天生具有感應善惡的靈力。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葉驚天怔了怔道：“好，今天我就為你護上一法！”
白珞汐道：“謝謝你！葉驚天，你今年多大？”
葉驚天道：“還有兩個多月滿十九歲。”
白珞汐道：“我剛過十八歲的生日。以後我叫你葉大哥，你就叫我珞珞。”
月亮升到了頭頂，雙槐鎮進入沉睡之中，四野靜穆，正值子時。白珞汐長身而起，對著滿月拜了三拜，然後雙膝跪下，身體伏地，口中喃喃吟誦。
柔和的月光下，碧色紗裙中，散發出一種聖潔的白光，美得讓人心醉。
葉驚天拔劍在手，柱於地下，站立一旁。
吟誦完畢，白珞汐收回身子，咬破右手中指，用力擠出鮮血，滴在槐樹根部。
槐樹震顫，大地輕微
抖動起來。
夜空中，兩道人影淩空掠來。甫一落地，開懷大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好一隻上品狐妖！”
葉驚天橫劍於前，就白珞汐牢牢護在身後。
那二人身材精壯，凹眼虯須，其中一人道：“少年人，你要作甚？你可知身後的是一隻狐妖？”
葉驚天道：“我知道。我答應過她，為她護法。”
那人道；“狐族善媚，少年人莫沉迷女色，枉送了性命。”
葉驚天搖頭不答。
另外一人道：“我們是賞金盟剛強天師！我是葛剛，他是葛強，你識趣些自行退下。”
葉驚天道：“晚輩初入江湖，孤陋寡聞，還請二位前輩見諒。”
“小子找死！”葛剛暴喝，騰空而起，手腕一翻，一副金環在手，淩空擊下。葛強亦自掠起，雙臂掄動，精鋼大鐵拐用力砸下。
葉驚天手腕橫轉，左手搭住劍尖，正是開山劍法中的二郎擔山。
鐵劍迎擊，三般兵器相交。葉驚天揚聲吐氣，雙臂一振。葛剛葛強倒飛落地，退出數步，方始站穩。葉驚天隻是微微一晃。
葛強道：“少俠好修為！不知少俠師出何門？”
葉驚天道：“晚輩被逐，再提實在是有辱師門。”
葛強道：“少俠，這狐妖所值不菲，你讓開一旁，所得我們平分如何？”
葉驚天搖頭。
葛剛猛地蹲下，雙手一揮，金環脫手飛出，袖中又飛出四枚金環，六環成一條直線，衝向葉驚天。
葛強紮個馬步，精鋼拐杖憑空，雙掌發力，在拐柄處用力一擊，拐杖如離弦之矢，射向葉驚天。
葉驚天鐵劍下劈。這三年來，開山劍法練了不知有幾萬次，出劍迅捷剛猛，“叮叮叮”六響過後，金環裂成二半，跌落塵埃。鋼拐飛來，葉驚天一個側身，右臂一揮，劍背砸向拐杖。重擊之下，鐵拐彎成弓形，射入泥土數寸，拐尾不住震顫。
本命兵器受損，葛剛葛強仰麵吐出一口鮮血，相擁而立。
葉驚天道：“晚輩初入江湖，手下不知輕重。二位前輩，我們就此罷手如何？”
二人慘然點頭。葛剛道：“還未請教少俠大名？”
“晚輩葉驚天。”
葛剛葛強望望地下兵器，互相攙扶著離開。
身後轟然巨響，大地震撼。葉驚天扭頭，隻見老槐樹淩空飛出數丈，然後墜落地麵，樹幹斷裂，漫天塵土飛揚。
槐樹下，現出一個深坑。“嗖嗖”飛起八道金色劍光。那劍，樣式高古，幻化得巨大，劍尖向下，以西槐為中心，在半空繞成一個大圓圈，快速旋轉。
坑洞中，緩緩升起一隻狐狸。其色雪白，身後九條長長尾巴，淩空翻舞。
白珞汐喜極而泣：“白珞汐見過祖姑婆！”
白狐道：“好，好，你很好！”揮舞一條尾巴，卷起白珞汐，放在身後，又道：“這青年是你朋友？”
白珞汐道：“是。他叫葉驚天。”
白狐道：“葉驚天，你快過來，躲到我身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