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汽車站購票的時候,烏夕夕就遭遇了第一道難關。


  售票員把烏夕夕的錢退回去,“這位女士,你這錢不能用。”


  烏夕夕急道:“我的錢不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她還要再記秦漠一筆賬,騙了她的感情就算了,居然連錢都是假的!


  “我沒說你的錢是假的,隻是你這錢都多少年前的版本了,現在市麵上已經不用這套錢了。”售票員拿出現在能使用的錢給她看,“喏,現在能用的錢是長這個樣子的。”


  售票員手中的錢正是秦漠最開始給她的那種,是她自己非說那是假的,烏夕夕:“……”


  售票員看她似乎被打擊到的樣子,好心給她指一條明路,“你拿這些錢去銀行那裏兌換成現在能用的吧。”


  烏夕夕好不容易兌換了新紙幣,買了車票,坐上前往巴江市,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坐汽車,感覺還是挺新奇的。


  但這新奇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分鍾,就被痛苦所替代了,她開始頭暈惡心想吐。


  烏夕夕蒼白著一張臉,看看車上的其他乘客,他們聊天的聊天,嗑瓜子的嗑瓜子,鬧騰的鬧騰,一個個都神態自如,就是沒有一個像她這樣一臉痛不欲生的。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犯病了,可是這種難受感就像卡在喉嚨上的魚刺,不上不下地一直折磨人,就是不讓她徹底昏迷過去。


  忍了一會,她還是沒法忍住胃的翻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前門要下車,司機怒斥她:“發什麽神經,現在在高速上,不能隨便停車,快回去坐好!想上廁所也忍著,等到休息站再說!”


  烏夕夕不知道什麽高速不高速的,執意就是要下車,不然……她就要吐出來了!


  司機不肯停車,她一手捂著嘴,一手用力拍打車門,這可把車裏的人都嚇壞了,有的人罵罵咧咧,有的人開始勸她冷靜點,也有人去勸司機看看能不能停靠到應急車道把人放下去,不然要是這人真的發神經對司機做點什麽事,那可是要全車人陪著送葬啊!

  烏夕夕捂著嘴強忍吐意,沒法告訴他們,她隻是想吐一吐而已。


  “你是不是暈車啊?我這裏有袋子,給你用。”有人察覺到烏夕夕捂嘴的舉動可能跟暈車有關,抽出一個袋子遞過去。


  烏夕夕已經忍到了極限,迅速接過袋子,就是一頓狂吐。


  這下子車裏緊張的氣氛才緩和下來。


  “什麽嘛,我還以為咋了,原來隻是暈車啊。”


  “就是說啊,這點小事忍一忍就好了,鬧什麽鬧?自己想作死能別禍害別人嗎?”


  聽著車裏人的抱怨,烏夕夕回應給他們大大的嘔吐聲,“嘔!”


  “媽的,搞得老子也想吐了。”


  “誰還有沒用的袋子,能不能給我一個?”


  “嘔!嘔!嘔!”車內的嘔吐聲此起彼伏起來。


  烏夕夕吐完,感覺就沒那麽難受了,隨手拿起塞在椅背袋子裏的一瓶水漱漱口。


  坐在她旁邊的人提醒道:“那是我的水。”


  烏夕夕忙把把瓶子遞回去,“對不起,還給你。”


  那人一臉糾結,被一個剛剛吐完的人喝過的水,還能要嗎?


  等到大巴終於到達目的地,被車內酸臭味熏得臉都發綠的乘客蜂擁而下,呼吸著車外的新鮮空氣,才覺得又活過來了。


  就連當了十幾年的老司機都差點被一車人嘔吐聲給整瘋了。


  烏夕夕下車後,深呼吸一口氣,情緒很低落,沒想到奪回鑰匙之路還挺艱難的,差點出師未捷就要身先死了。


  她緊緊背後的包袱,一臉鬱鬱不樂地往前走著。


  可走著走著,她發現迎麵而來的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好像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紛紛避開她,與她保持距離。


  烏夕夕想著這趟出門是去找人拚命的,所以都是挑最破舊的那幾套衣服帶走,再加路上時常風餐露宿,她現在除了臉看起來比較幹淨一些,整個人套在灰撲撲的破舊衣服裏,並不比墓地裏枯屍造型好多少。


  多年的守墓生活練就了強大的心理承受力,烏夕夕麵對行人的嫌棄,也沒太大所謂,她扭頭去看四周圍的環境。


  比起小城鎮,這個城市讓烏夕夕更加不能適應,怎麽會有這麽多人,旁邊道路全是車子,還有那麽多那麽高的樓,有一些樓還是用鏡子做的?

  烏夕夕貼到旁邊一棟鏡麵大樓,好奇地瞅著,想看看是怎麽用鏡子做成這麽高的樓。


  “喂喂!哪裏來的乞丐?走開走開,別靠近這裏!”突然有人跑過來,對著烏夕夕就是一頓嗬斥和驅趕。


  烏夕夕扭頭看向身邊,並沒有看到所謂的乞丐,才知道對方所說的乞丐是她,便指著自己說:“我不是乞丐。”


  這棟商務樓的保安用鄙夷的眼光掃一眼烏夕夕,灰頭土臉的,背著一個布袋子,身上的衣服全是補丁,像個傻子一樣在摸著鏡麵,說她是乞丐都侮辱了乞丐,說不定乞丐比她穿得都還好,“誰管你是乞丐還是撿破爛的,總之快滾遠一點,別髒了這地。”


  烏夕夕聞言,臉色也冷了下來,“請你說話放尊重點。”


  保安嘲笑道:“你算什麽東西,還想讓我尊重你,再不走可別怪我不客氣了。”說著就從背後抽出一根警棍,朝烏夕夕揮過去,想要把人給嚇唬走。


  烏夕夕非但沒有如他所預期般的,被嚇得抱頭鼠竄,反而一腳踹到他肚子上,將他給踹翻在地上。


  烏夕夕居高臨下地對保安說:“你隨意辱罵我,我可以放你一馬,但我不是放馬的,敢對我動手,我可就還手揍你了。”


  保安捂著被踹的肚子,目瞪口呆了一小會,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一個撿破爛的給揍了!


  他爬起來怒吼著再次朝烏夕夕揮打過去,再次被踹翻。


  烏夕夕居高臨下地對保安說:“你隨意辱罵我,我可以放你一馬,但我不是放馬的,敢對我動手,我可就還手揍你了。”


  保安捂著被踹的肚子,目瞪口呆了一小會,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一個撿破爛的給揍了!


  他爬起來怒吼著再次朝烏夕夕揮打過去,再次被揍飛。


  保安單挑不成反被虐,氣急敗壞,拿起腰間的對講機開始喊隊友來幫忙,“大門這裏有個瘋婆子,在亂打人,你們幾個快點過來!”


  呼叫了隊友之後,保安特囂張地挑釁烏夕夕:“你有種就不要跑。”


  亂打人的瘋婆子——烏夕夕拔腿就跑,傻子才會等在原地等人一起過來。


  保安追了一小段距離愣是沒追上,彎腰在那氣喘如牛,看著烏夕夕的背影望塵莫及,吐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烏夕夕快速穿梭在人流之中,見那個莫名其妙罵人的男人沒跟上來,才停下腳步,繁華的城市給她帶來的新奇感,也在這個莫名其妙挨罵中衝淡了不少,她站在人群之中,深深地感到自己與陌生的外界格格不入。


  深呼吸一口氣,烏夕夕走向一個看起來沒那麽匆匆忙忙又稍微有點善良的女孩子,向她詢問飛機場在什麽地方。


  “飛機場?你是要打車,還是坐公交車?”女孩身體往後縮,想要與烏夕夕保持距離,雖然沒有拒絕烏夕夕的求問,但也在警惕防備著烏夕夕。


  烏夕夕不知道打車和坐公交車有什麽區別,便問:“哪個便宜些?”


  “那就坐公交車吧,你到對麵馬路那個車站,坐902線車,終點站就是在飛機場了。”女孩告訴烏夕夕。


  “好的,謝謝。”烏夕夕道謝,並且補充一句,“我不是小偷,你不用怕。”


  女孩尷尬地扯扯嘴角,迅速離開。


  烏夕夕站在馬路邊等了一會,然後往女孩所指的那個車站走去。


  “嘎——”


  “嘟——”


  “嘟——”


  車水馬龍的大道上頓時亂作一片,刹車聲,鳴笛喇叭聲,還有從車窗裏探出來的頭的罵聲,通通皆因莫名其妙闖進馬路裏來的烏夕夕。


  烏夕夕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圍,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她好好走著,那些車卻突然全停下來了,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就不管了,她又繼續往前走,眼看著就要跨過中間的圍欄了。


  “嗶——嗶——”一名交警吹著口哨跑過來,抓住烏夕夕的胳膊拖回到馬路邊上去,然後劈頭蓋臉地嗬斥她:“你就不怕被車撞死?!不要命了?!”


  烏夕夕很認真地回答道:“我有避開那些車,撞不到我的。”


  交警被她的話一噎,但還是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你別以為剛剛僥幸沒被車撞到,就真以為自己以後都能有這狗屎運,你知不知道全世界每天發生多少次車禍?”


  烏夕夕蹙眉想了想,搖搖頭,回答道:“不知道。”


  交警:“……”


  交警擼起袖子,指著正在恢複正常行駛的馬路,非常嚴肅地警告烏夕夕:“總之以後不許再這樣跨過欄杆橫穿馬路,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並且違反了交通規則,要是再犯就要進行處罰。”


  烏夕夕無法理解交警說的話,“我走我的路,為什麽要被罰?你不讓我走,那我怎麽過去對麵?”


  “無規矩不成方圓,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隨時隨地橫穿馬路,不說會不會出意外,就說那麽多的汽車,就都堵在路上了,耽誤所有人的時間,就等於浪費社會資源,給國家的發展拖了後腿。”交警義正言辭地教育對外界的規則毫無概念的烏夕夕,“想要過去對麵,要麽等紅綠燈走斑馬線,要麽走天橋或地下通道。”


  烏夕夕一臉茫然。


  交警鬱悶地吐一口氣,“跟我來,我來教你怎麽走。”


  交警帶著烏夕夕往前走,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處,指著地上的斑馬線還有正在亮著的紅燈說:“像這種斑馬線就是專門給行人安全過馬路的標識,還有紅綠燈,紅燈停綠燈行。”


  再往前走就是一個地下通道,交警也帶烏夕夕給走了一遍,幹脆連天橋也走了一遍,送佛送到西,把人給帶到對麵車站,最後停下來問烏夕夕:“現在都知道該怎麽過馬路了吧?”


  烏夕夕輕輕地回道:“明明走幾步就能到的地方,非要繞這麽遠才走過來,你們是不是傻啊?”


  交警:“……”


  交警不想跟烏夕夕爭辯到底誰傻這個問題,走了。


  烏夕夕在公交車站那裏等了一會就看到標識著902的公交車開過來了,她跟在其他等車人的身後也上了車。


  隻排在她前麵的人都沒有給錢,每個人很快地用手碰一碰一樣東西,“嘀”一聲,就擠進車內了。


  輪到烏夕夕的時候,她也有樣學樣地碰一下那東西,然後往前走。


  “誒誒誒,你想逃票好歹也逃得有技術含量點行不?要麽付錢,要麽下車。”司機扭頭喊住烏夕夕。


  全車人都看過來,烏夕夕有點窘迫,但還是指著剛才那些人說:“他們不也是沒付錢嗎?”


  “誰說我們沒付錢?我們都嘀卡了的。”有人反駁道。


  嘀卡?又是烏夕夕聽不懂的東西。


  司機見烏夕夕杵在那裏啥也不懂的樣子,便拍著投幣箱催促道:“快點快點,兩塊錢投到這裏來,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烏夕夕側頭看看投幣箱裏麵透明的那一麵,確實裝著錢,才從口袋裏掏出錢,數了兩張一塊錢塞進投幣箱裏。


  盡管最後烏夕夕付了錢,但鬧了這出烏龍之後,車內的人依舊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她,並且竊竊私語議論著。


  “看她穿著打扮,大概是第一次來到城市裏的土包子吧?”


  “我的天呐,這年頭還有人用包袱這種玩意。”


  “額,她身上不會又虱子吧?想想都覺得有點可怕,咱們往後站遠點,別被傳染了虱子。”


  烏夕夕:“……”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行駛著,忽然,車內一個女乘客尖叫了起來,“有蟑螂爬到你身上了!”


  “啊!走開、走開!”


  “啊、啊、啊,不要彈到我身上!”


  “媽呀,咋那麽多蟑螂?!”


  烏夕夕默默地將原本裝著小盧養的蟲子的袋子抖一抖,再疊好放回到包袱裏,似乎整車人的混亂都與她無關的樣子。


  公交車剛一靠站,全車人不管到沒到自己要下的站,都拚命地擠了出去,而車下正在等車的人,看到一車人像遇到什麽可怕的事一樣衝出來,也都跟著跑得遠遠的,無人上車。


  司機看了看空蕩蕩的車廂內隻剩下的烏夕夕,頭疼不已,立即撥打報警的電話。


  就近辦事的交警接到電話趕過來,看到車裏的烏夕夕,也很頭疼,“怎麽又是你?!這些蟑螂都是你放的?”


  烏夕夕很平靜地否認,“我沒有放蟑螂。”她放的隻是守墓用的屍蹩蟲子,不是蟑螂。


  不是她,還能是誰?!交警的直覺告訴他,就是這個女人弄的,可苦於找不到證據,又擔心她是在報複社會的,便警告道:“你不許亂動,把背上的布袋子交出來,我要進行檢查你是不是帶了危險物品。”


  烏夕夕沒有反抗,乖乖地將包袱交了出去。


  交警一邊警惕著烏夕夕的舉動,一邊快速打開她的包袱,一看,裏麵有兩套衣服,一條繩子,一包鹽,還有一些雜七雜八不知道幹嘛用的小東西,樸實簡陋到跟本人形象很符合,倒是沒什麽危險物品。


  交警將包袱還給烏夕夕,還是不放心,“你……”


  “俺從山裏出來,隻是想找個人而已,俺既不是乞丐,也不是瘋子,以前沒見過有這樣多的車子,從沒聽過什麽紅綠燈和斑馬線,不過俺現在知道了,會好好地按照你們的規則去過馬路,雖然不知道你為啥要管俺的事,但要是還有什麽,你就快點一並說完,俺很趕時間。”烏夕夕沒給交警開口的機會,率先截斷他的話。


  交警被堵話堵得很鬱悶,說得好像他很閑,在沒事找茬的樣子。


  “隻要不是存心要鬧事的就好,沒什麽事了,你走吧。”交警疲憊地擺擺手讓烏夕夕離開。


  烏夕夕坐著不動。


  交警好奇了,“誒,你還坐在那幹嘛,咋還不走啊?”


  “俺付了錢的,俺要坐車。”烏夕夕義正言辭道。


  交警都不知道該佩服她的淡定自如了,還是傻不自知,忙下車去把司機叫過來,讓他繼續開車,趕緊把人送走,誰知道她會不會又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司機上車的時候,還特別小心翼翼,向交警問:“不把她抓起來?讓她繼續坐車?”


  交警不耐煩了,訓斥道:“抓什麽抓,人家不過是從山裏出來的,身上有兩隻蟲子有什麽稀奇的,很多時候都是本來什麽事都沒有,然後神經敏感地在那製造恐慌情緒,不明群眾也被嚇到,大家拚命地往外擠,就很容易出現踩踏事件,你作為司機就應該穩定群眾的情緒,避免出現失控的場麵,正確地引導他們上下車才對!”


  被訓斥了一頓的司機苦著臉坐回到駕駛座上,抬頭看一眼映在後視鏡裏的烏夕夕,嘀咕一句:“哪裏止兩隻蟲子……”


  在司機的忐忑不安中,公交車到達了終點站:飛機場。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