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季氏
翌日。
季氏守著規矩,一大早便來給唐氏敬茶。她還是穿著昨日的妃色衣襖,顯得整個人嬌俏可人。
唐氏坐在椅子上,看到季氏眼下的烏青,心中難免泛酸,麵上卻不顯,硬生生忍住了。
“給夫人敬茶。”季氏雙手將茶奉上。
唐氏接過,象征性抿了一口,隻覺茶水苦澀。她褪下手腕間的羊脂玉鐲子,遞給季氏,端出主母的威儀道:“你既入了我杜家門,便是我杜家人,往後不可做出任何有損杜家顏麵的事,一心侍奉老爺,為杜家開枝散葉,我不會虧待與你。”
“是。”季氏低眉順眼道。
唐氏給季氏安排的住處,是一處靜溢的小跨院,名梅渡苑,離杜諫之的書房頗近。此舉贏得了府中上上下下的讚揚,都誇唐氏賢惠大度,杜老太太也甚是滿意,隻有唐氏身邊的丫鬟婆子覺得唐氏大度過了頭,私底下沒少說道。但唐氏認為,既然將季氏納進了府,便是要她為杜諫之生養孩子,刻意藏著掖著,反而不地道。唐氏內心固然酸澀,但她也不想自己深愛的丈夫絕了後。
季氏的貼身丫鬟碧螺和婆子李氏都是從營城帶過來的,此外,唐氏還給了她一個管事嬤嬤,兩個灑掃丫鬟。但季氏人生地不熟,生怕這三個人是唐氏安的眼線,所以不敢重用,就連商議什麽事兒,也都是跟李婆子及碧螺。兩個丫鬟本就是幹粗活兒的,不甚在意,分配過去的秋嬤嬤卻是府裏的老人,被碧螺一個丫頭片子欺壓到頭上,自然心有不忿。
季氏從唐氏的住處出來後,就回了梅渡苑。
一回自個兒住處,她就迫不及待將羊脂玉鐲子給了碧螺,“收進箱子,鎖好了。”
“小姐,這個鐲子細膩白潤,質地真不錯。”碧螺邊收邊歎道,她自小就跟著季氏,太太去得早,一直是她照顧陪伴季氏。季氏的父親是個地道的書呆子,全部的銀錢都用在了私塾上,一家人過著清貧的生活,根本沒用過什麽好東西。
“這就好啦,以後還有更多好的。”季氏欣喜道,語氣裏更是藏不住的得意。
今日,是她第一次見唐氏,那通身的綾羅綢緞,那鬢發上綴的珠翠,無一不令自己眼熱,自己隻要分一杯羹,就足以讓全家人過得好了。
“那是,以小姐的姿色,老爺肯定喜歡得緊,老爺一喜歡,什麽好東西咱沒有。”碧螺也跟著得意起來。
提起杜諫之,季氏驀地想起昨夜裏他對她說的話,季氏的神色一變,她轉臉吩咐道:“咱們不是在營城了,以後要叫我姨娘。”
“是,小……姨娘。”碧螺應道。
剛從外間進屋的秋嬤嬤聽到這主仆倆的對話,不禁鄙夷地笑了笑,果真是小門小戶的,上不得台麵。
“對了,碧螺,我聽說鄭寧的溫泉水養人,織造府是壟斷了其中一個泉
眼的,你幫我打一些來,我要沐浴解解乏。”季氏吩咐道。
“是,奴婢這就去。”碧螺接了吩咐,就出了門。
秋嬤嬤剛要提醒她,按照府中規矩,除了老爺夫人小姐外,所有人的泉水供應均應匯報夫人,夫人允了,才可以提到。但這主仆倆從來不把她老婆子放在眼裏,秋嬤嬤自然就懶得管她們的閑事。
碧螺帶著兩個小丫鬟,去泉眼提水,恰巧遇上帶丫鬟來提水的羞花。羞花消息靈通,認得碧螺,但碧螺卻不知道羞花是誰。
“憑什麽她們一來,就給水,我們就不行?”碧螺瞪圓眼睛,質問守泉眼的婆子。
原本,碧螺初來乍到,對府中老人都是客客氣氣,並不想得罪了誰,但這守泉眼的婆子太欺負人了。同樣都是丫鬟,別人來提水,笑臉相迎,自個兒去,卻直接被攔下了,還被當眾嚷嚷:“一邊兒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這位是我們大小姐身邊的一等丫鬟羞花,你算哪根蔥?新來的?如此不懂規矩。溫泉水隻供主子們用,你不知道嗎?”婆子並不懼她,態度趾高氣昂。
羞花停下腳步,並未戳破什麽,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場戲。
“我是季姨娘身邊的貼身丫鬟,我們姨娘難道不是主子嗎?”碧螺氣紅了臉。
聽到“季姨娘”三個字,婆子怔了一下,隨後上上下下打量了碧螺好幾眼。季氏是隨著杜老太太入府的,不過幾日,府中近半下人不認識她,實屬正常。要說,姨娘也算半個主子,何況聽說這位季姨娘不是被抬的,而是正經納入府的貴妾。婆子不知底細,一時之間措手不及。
羞花登時打了個圓場,“熊婆子,這是季姨娘身邊的碧螺,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隻是個誤會。”
“哦喲,原來是碧螺姑娘啊。怪我老婆子眼拙,要說啊,這溫泉水的供應都是按照份例來的,每位主子都有個牌子,交給下人來打水,以防冒領。你看,這是羞花姑娘的牌子,你們姨娘的份例暫時沒有,不如稟報了夫人再來,老婆子我啊,向你賠罪。”熊婆子賠著笑,話語間的意思卻是沒有夫人的授意,碧螺休想打到溫泉水。
“你……我們自然會稟報夫人,隻是眼下還未來得及,姨娘這會兒想要沐浴,不能破例一回麽?”碧螺站在原地。
“沐浴啊,廚房在那邊,一直朝南走,拐個彎兒啊就到了,熱水沒有份例,要多少有多少。”熊婆子咧嘴笑著,露出磕破的黃牙。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碧螺氣急。
“姑娘此話怎講。”熊婆子故意露出詫異的表情。
“碧螺姑娘,府中有府中的規矩,你就不要難為熊婆子了,她們也是照規矩辦事。”羞花體貼勸道,內心卻看著碧螺吃癟的模樣,覺得高興。
碧螺看了她們一眼,轉身對那兩
個提桶的丫鬟說道:“走!”
梅渡苑中,碧螺一回來,便添油加醋將剛剛的事兒好一頓說。
“姨娘,你說氣不氣人。”碧螺翹著嘴,不滿極了。
季氏五指攥得發白,麵上卻隱忍不發。屋子裏,除了李婆子和碧螺,都是唐氏的人,她不敢發火。
秋嬤嬤站在一邊,似笑非笑,心中幸災樂禍。這小門小戶的,還真以為自個兒能在織造府橫著走。
“姨娘,我們要向夫人要牌子吧,這樣您就可以享用溫泉水了。”碧螺說道。
“不用了,熱水也一樣可以洗,來伺候我沐浴吧。”季氏麵無表情,徑直走向沐浴用的耳房。
季氏脫了衣衫,全身浸入浴桶中,就將碧螺打發了出去。冬天,熱水涼得很快,她坐在浴桶裏坐了良久,都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姨娘,姨娘?”碧螺察覺不對,自個兒推了門進去,卻看到季氏一動不動。
碧螺的手碰了水,發覺水竟已經涼透了,她有些心驚,“姨娘,您這樣會受風寒的。”
“好了,扶我起來吧。”季氏凍得渾身哆嗦,嘴唇發白,這才開口。
碧螺戰戰兢兢,忙用帕子為季氏擦幹淨身子,又為她穿衣,將她扶到暖和的炭爐旁,卻不料,季氏竟坐得離那炭爐遠了些,道了一句:“我不冷。”
碧螺頭一次覺得,季姨娘越發叫自己看不懂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