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牡丹奪魂
七月半已經是入秋時分,夜來的比夏日早了些,酉時三刻已經是需要掌燈才行,宮中按照慣例請了高僧入宮祭祀祈福,裏裏外外的宮女宦官忙的不可開交。
凝華殿碧溪閣裏卻一片死寂,偌大的凝華殿在高宗時便隻住了一位貴人進來,就是老實本分的常貴人。
原本她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般安逸的過完這輩子,沒想到天不遂人願,她躲過了武後的報複,卻沒能躲過卻沒能躲過背後權利紛爭的傾軋。
常貴人坐在窗戶下的台子上,盯著眼前擺設看,眼神空洞無神,像是一個沒了靈魂的軀殼,隻呆愣愣的坐著等待死亡的降臨。
今夜月華如洗,明亮的幾乎能和宮中各處的燈火相媲美,但碧溪閣中卻黑暗一片,似乎所有的光都照不進這個不大的屋子裏。
她坐在台子上晃著自己白玉般的小腳,腳上鞋襪盡數踢掉在了地上渾然不覺,隻呆呆的看著前麵,像是在黑暗裏等待什麽。
突然常貴人從台子上跳了下去,朝著門口跑過去,口中低聲喊著,“要出去,要出去。”聲音不大卻十分飄渺空洞,帶著一絲淒涼的哭腔傳進門外的侍衛耳中。
整個碧溪閣今夜隻有他們兩人守著,其他人都被調到了祭壇那邊,聽說帝後請了白馬寺的高僧前來祈福祭祀,德高望重的很。
可惜統領把他們倆給留下了,想來是無緣見到高僧真容,本就因為此事心中窩火,裏麵的女人還這時候出聲鬼叫,兩人怎麽會不惱怒。
“嚎什麽嚎,過了今夜你就是不想出來也不行,老實點待著,別給兄弟們添麻煩。”皇帝陛下已經親口下了七月半後白綾賜死的口諭,常貴人絕無翻身的可能。
而這宮裏向來是拜高踩低,一個不僅失寵且犯了大罪過的女人,別說他們禁衛不放在眼裏,就是一般的宮女宦官也不會放在眼裏。
裏麵的聲音又重複了幾遍,或許是見門口的侍衛不搭理,慢慢的便沒了聲息,四下頓時又寂靜一片。
兩侍衛對視一眼,身材較為魁梧的那個輕聲嗤笑一聲,低聲嘀咕道,“臨死了還不消停,這差事要不是輕鬆,咱哥倆也不會上趕著來。”
“閆大哥說的是,前陣子我家阿娘可被城裏那些個糟心事給嚇得不輕,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是這女人一手弄出來的,真是狠心啊。”
說話的是一個略微有些黝黑的年輕侍衛,看樣子不過才弱冠之年,長的倒是眉清目秀,可惜被他的黑給遮蓋了七七八八。
他今日是第一天到宮裏職守,原本是在外間武侯鋪中混閑職,無意間被路過的金吾衛將軍給相中,這才入了宮。
這在他們普通百姓家中可是天大的喜事,足以算得上是光耀門楣了,就連久說不成的婚事都有了眉目。
閆勇嗬嗬笑了兩聲,他也聽說了城中的事,聽說那妖道專門抓青壯年大漢回去煉丹,也聽說那位一向趾高氣昂的定遠將軍劉誌遠也中了丹毒歸西了。
據說在帝後到達東都前,兩名戶部官員被押解入長安,三司會審判了午門斬首,屍體都快爛沒了,這板上訂釘完事了的案子,硬是被大理寺少卿給翻了底兒。
“這位大理寺少卿不簡單,雖說案子是破了得了帝後賞識,但也算是把三司那幾位給得罪光了,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走遠。”
他說著回頭朝門裏看了眼,這麽長時間沒動靜,莫不是那女人就一直站在門後看他們?這麽一想忍不住抖了抖,呸了一聲繼續同年輕侍衛說起來。
兩人才說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猛然聽到碧溪閣一側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給猛力撞開了。
對視一眼,閆勇帶頭往那邊快步走去,探頭一看發現一側的窗戶大開著,兩扇窗子還不停的夜風中搖搖欲墜。
他趕緊跑過去扶住窗子往裏看,手才摸到窗戶,眼睛都還沒看清屋裏的情況,那扇窗子忽然啪啦一聲裂成了好幾塊掉在地上。
“裏麵沒人了,怎麽辦閆大哥。”年輕侍衛一眼就看到屋中沒了人影,窗戶又大開著,想來常貴人已經逃出去了。
他們奉命看守,人要是沒了,他們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年輕侍衛越想越慌亂,竟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轉起圈來,閆勇臉色一沉吼道,“傻愣著幹什麽,趕緊去外麵找巡夜的金吾衛。”
此事關係重大,陛下金口玉言要處死的常貴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沒了,瞞肯定是瞞不下去,隻能趕緊想辦法補救,遲了怕是小命休矣。
“啊,對,對,小的這就去。”年輕侍衛慌慌張張的朝外跑,閆勇看了看四周,沒有多少痕跡留下,又往屋裏看了一眼,確定確實人沒了,也轉身跟著跑了出去。
凝華殿外巡夜的金吾衛才走到宮門前,便看到兩個人影一路跑著朝他們過來,領頭的一眼就認出是守衛碧溪閣的兩個侍衛,皺眉問怎麽回事。
年輕侍衛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隨後趕到的閆勇直接把他往一邊一推,自己上前一步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有人把常貴人給劫走了,是從窗戶跑的,看樣子是往禦花園的方向去了。”他指了指那個方向,剛才那窗戶正對著便是那個方向,廊下的腳印也是往那個方向去,應當沒錯。
金吾衛想來嚴苛盡職,領頭的一人大手一揮,幾個金吾衛便朝著碧溪閣而去,其餘的人則快步往禦花園方向跑。
從凝華殿到禦花園距離不算短,金吾衛和兩個侍衛一路不停跑過去,卻一個人都沒看到,隻隱約聞到一股夾雜在花卉間的奇怪味道。
禦花園中此時百花還在爭豔,唯獨那片牡丹池不見一朵嬌花,隻留下層層疊疊蔥蔥鬱鬱的綠葉來,顯得極為特殊。
“仔細在園中搜索,務必找到逃犯。”領頭的金吾衛舉手一聲低喝,數十名金吾衛井然有序的開始朝四周搜索。
閆勇看的眼饞,他也十分想入金吾衛,但家世相貌都不過關,隻能在宮中混了個小小的禁衛候補。
偌大的禦花園出動數十名金吾衛足足搜了一刻鍾,什麽都沒搜出來。
不一會兒凝華殿的幾名金吾衛也趕了過來,其中一個湊到領頭那名金吾衛耳邊嘀咕了幾句,他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親自朝園中那片牡丹池走去,整個禦花園隻有那裏是沒搜過,因著那是武後最愛的花池,等閑人等根本不敢擅自入內。
他隻走過去幾步,鼻端聞到的味道就讓他大驚失色,忙回頭喊了一聲,“來人,去請大理寺的人過來。”
侯飛一路急匆匆進宮,剛到宮門就見到了從馬車上下來的宜章郡王,他身著樸素,像是突然被叫入宮中。
“郡王安好,這是進宮作何?”侯飛恭敬的行禮,在他身後半步跟隨往宮中去,因著領他們進入的是金吾衛,守門的禁衛連令牌都沒讓出示。
李修遠邊走邊不鹹不淡的說道,“聽說禦花園發現了一些端倪,金吾衛的人找了本王過來看看,侯少卿這次可要看仔細了。”
他直覺此事會是另一個麻煩的開始,隻是為何會找上他?
調整了自己的心態和神色,做到天衣無縫後才加快了腳步跟上前麵的金吾衛往禦花園走,長長的宮道這麽走下去,像是走進一個牢籠。
禦花園此時已經被金吾衛和禁軍團團圍住,守衛最多的地方坐著一身華貴衣飾的武後。
高宗風疾犯了,將將服了藥睡下,武後便沒把此事同他說起,獨自到了此間,一來便看到她最愛的牡丹花池中那一幕,頓時雷霆震怒。
侯飛到的時候看到便是這樣一幕,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先跟著禦駕前的金吾衛和禁軍跪了下去,同跪的還有宜章郡王李塵鄴,不過人家還沒跪下去,武後便揮手將他叫到了跟前。
“宜章來了,到本宮跟前來,本是想讓你進宮同太子一道,沒想到竟出了此事。”武後臉上帶著笑意,但顯然仍是抵不過憂心。
李修遠十分恭敬的行禮,並不因為武後的和煦而忘了自己的身份,規規矩矩的道,“多謝皇後殿下,宜章剛到此處,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竟讓您麵帶憂色。”
武後長歎一聲,目光朝不遠處的牡丹花池看了看,揮手示意已經到了的大理寺等人前去查看,這才微微蹙眉道,“常貴人怕是受不住驚懼,在本宮的牡丹花池中自盡了。”
李修遠心中一滯,扭頭朝侯飛他們的所在看去,大片牡丹枝葉遮擋住了視線,隻隱約看到一片衣角,絳紫色的,上麵繡有杜鵑花枝,確實是常貴人。
武後擺擺手,“此間便由大理寺處理,金吾衛從旁協助,宜章若是想留下便也留下吧。”她說完轉身擺駕離開,一路儀仗迤邐遠去。
應了懿旨的眾人才起身繼續查驗現場,李修遠想了想,最終還是朝侯飛那邊走過去,常貴人之死果然是個麻煩,她背後那人簡直是愚蠢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