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不愛他
沐梓辛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未接來電,是助理溫語茜的電話。她回撥過去。
溫語茜遲疑地問她:“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沐梓辛言簡意賅地答:“嗯。你說吧。”
“事情都辦妥了。孩子的戶口落在我家,平時我爸媽會幫忙帶,我們按月給他們匯生活費就行了。”
沐梓辛走到落地窗邊,望著窗外璀璨的街燈,聲音放得很低,冷靜地問:“你前夫呢?嘴巴能封嚴實嗎?”
溫語茜沉著的說:“這不是問題。那個人,隻要有錢堵住他的嘴就行。就算是有朝一日堵不住也沒關係,誰都不知道這個孩子的來曆,隻知道是我從福利院裏領養的一個孩子。”
沐梓辛長舒一口氣,真誠地說:“溫姐,謝謝你。以後的日子,要辛苦溫伯父跟伯母了。”
溫語茜動容地說:“哪的話,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要不是你爸為了救我……”
沐梓辛截住溫語茜的話:“過去的事,不提了。溫姐,你就是我最親的家人了。”
溫語茜感慨地說:“傻姑娘,以後你還要結婚過好日子呢!你還會有丈夫孩子疼你,怎麽會是我最親呢?”
沐梓辛放眼望向落地窗外那一片漫無邊際的夜空,蒼茫的黢黑,她說:“誰知道呢?以後的事……我窮怕了,不想再回去過以前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溫語茜矛盾地說:“有時候,我也不知道這樣幫你是對還是錯,不管怎麽說,既然顧司誠有能力給你想要的,就抓緊他,好好把握。”
裏屋隱約傳來顧司誠的鼾聲,沐梓辛的心間浮起一絲淡淡的憂鬱,她說:“人的感情脆弱,單憑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喜歡,能夠依靠多久呢?而況還是顧司誠這種夜夜笙歌,身邊的女人多如過江鯽的男人。早點睡吧,晚安。”
沐梓辛掛斷溫語茜的電話,不由得感到悲傷。
方才溫語茜問她:“你愛顧司誠嗎?”
她愛嗎?這個問題,她總是害怕、回避。如果愛,為什麽她可以忍耐他身旁始終都有別的女人?如果愛,為什麽她處心積慮地想要利用顧司誠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大概,她一個人在這淒涼的人世孤單地生存太久,隻管劈開生活本身困鎖住她的苦難,一路披荊斬棘,竭力拚搏,已經忘記愛是一種什麽感覺了。
不!她不愛他。她愛的,隻是他讓她擁有了珠光寶氣,不需要卑微乞憐的生活。
失眠的沐梓辛站在外間的落地窗前發著呆。
黑漆漆的夜空看不見天色的變幻。月亮被雲層籠罩,借著遠處霓虹燈的光,依稀可見幾縷零星的銀絲隨夜風飄落,像是在這個稀鬆平常的暗夜裏悄然探訪人間的精靈,扭動婀娜的舞姿。
記憶裏北埕的雨水時節,總是這樣稀稀拉拉地飄著幾絲毛毛雨。沐梓辛記得那一年,正月十五剛過,夾著雨的風到底是有一些冰冷的,縱然隻是輕柔地從她的外套上撩過,不知不覺地,也留下了幾許涼意。瘦小的她瑟縮著脖子疾步跟在父親的身旁,父親的步子大,她的步子小,總是要小跑三兩步才能跟上父親邁出的一步。雨絲親吻過的青石路麵有點滑,她走得專注,生怕不小心腳底打滑摔跤,又怕走得慢了,便跟不上父親的腳步。
一路上,父親始終是沉默的。他所要訴說的話,仿佛都烙在了緊蹙的眉頭與被歲月打壓得有些佝僂的肩膀上。她不敢仰頭偷看父親的臉,那樣的一張臉,呈現在那張臉上的表情,讓她沒來由地感到害怕。她小心翼翼地走在他的身旁,偶爾悄悄望一眼他朝向她的那邊肩膀,仿佛能聽得見父親沉重而又沉默的歎息。
煙花街與茉莉街交叉的路口,右走,進了七裏巷,直走到底,便能看見一堵嵌著綠漆雙開鐵門的青磚圍牆,鐵門邊上掛著約莫兩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頭寫著黑色的毛筆字:“七裏巷189號。茉莉園。”因為被雨打濕的緣故,牌子的顏色較平常略深,寧靜中,平添了幾分蒼涼。
她沒認真去瞧那門牌上究竟寫了什麽字,事實上,她除了阿拉伯數字“189”看懂了以外,其餘的字,她一概不識得。
進了院子,緊挨著一棵高大的樟樹旁,整整齊齊地排著兩行聯排商品房,一行約莫十來間,家家牆挨著牆,每家每戶大致樓高為兩層,獨有一幢蓋了三層,在裏邊臨近樟樹的角落。靠院子門方向的第二間,是她大伯家,也是她與父親此行的目的地。還沒走近大伯家門,遠遠地,她便聽到從裏屋傳來的一陣鋼琴聲,那是她堂姐沐舒陌練琴的聲音。小湯普森的《瑪麗有隻小羊羔》。曲子的名字是沐舒陌告訴她的。在一起玩的時候,沐舒陌總會告訴她許多她所不知道的事,盡管沐舒陌隻比她大兩歲,可在她的眼裏,沐舒陌就像是無所不知的仙人一樣,活在一個她所不了解的世界裏。
伴隨著沐舒陌的琴聲,大伯家的屋子裏,還夾雜著爭吵。